臨安侯府中。

    小韶華睡得很不安穩(wěn)。

    她在做一場特別難受的夢，在夢里她有一個(gè)妹妹，很小很漂亮，會跟在她身后甜甜喊她姐姐。

    在祖母不喜她，繼母厭惡她的時(shí)候。

    妹妹會擋在她前面，聲音甜甜的大喊：“誰都不許欺負(fù)我的姐姐！”

    直到冬日的一天。

    妹妹一個(gè)人找到她，拉著她到了湖邊。突然掙脫她的手大喊：“姐姐愛吃紅燒鯉魚，姐姐，妹妹這就給你捉魚！”

    她措手不及，反應(yīng)過來妹妹已經(jīng)被冰冷的湖水吞沒。

    看著湖水中的妹妹，她如置身冰窟，絕望寒冷到窒息。

    可夢還在繼續(xù)。

    她看見僥幸撿回一條命的妹妹拉著她的手，自己奄奄一息卻讓她別難過。

    她看見自己哭的很難看，看見自己開始傾盡所能給妹妹鋪路，直到讓妹妹坐上太子妃的位置，前程似錦。

    可她想恭喜時(shí)，卻聽見繼母和妹妹私語的聲音：

    “我的好熙兒，還是你最聰明，想出這法子哄得那小賤人心甘情愿被你利用一輩子?！?br/>
    “什么侯府郡主，蠢笨如豬，合該一輩子都是我熙兒的奴才！”

    她的好妹妹也說：“可惜蕭衍詔不好對付，在他回京之前，必須讓慕韶華死?！?br/>
    “不然留著更好，可惜。”

    “有什么可惜的，上次你不是說顧皇后一派難對付么？”

    “皇后有個(gè)不爭氣的侄兒，明天你大婚，等你走了我就帶人抓奸，把那小賤人的命按到姓顧的頭上，一箭雙雕……”

    小韶華猛地睜大了雙眼，缺氧的魚一樣開始大口大口的呼吸。

    卻只是喘口氣的功夫，原本清晰的夢境便如握不住的黃沙，轉(zhuǎn)眼就遺忘的只剩模糊的痕跡。

    她有些愣愣的坐了起來。

    記憶中傷的極重的手指不知何時(shí)已經(jīng)撤去了紗布，只是還涂著祛疤的藥膏，有些黏黏的。

    這里也不是她睡著前看到的大床。

    這是一個(gè)軟軟的嬰兒床，在微微晃動(dòng)的馬車?yán)铩?br/>
    床邊還有擠成一團(tuán)的兩個(gè)女孩，其中一個(gè)還微張著小嘴，發(fā)出輕微的鼾聲。

    小韶華看著她們，猶豫著要不要喊一聲。

    卻忽地聽見一道熟悉的聲音，“醒了？”

    小韶華回頭，很快意識到這是池昭的聲音，急忙低頭。發(fā)現(xiàn)自己胸前掛著一個(gè)十分熟悉的白玉長命鎖。

    她眨巴著眼睛，小小的臉上是大大的茫然。

    長命鎖不是摔碎了嗎？

    韶華有些無措的捧著長命鎖，聲音微弱：“池昭哥哥，你在里面嗎？”

    “我在?！遍L命鎖里傳來的聲音帶著笑意，“看來這次你是真的醒了?！?br/>
    “我、我怎么了？”

    韶華眼中帶著茫然，習(xí)慣性的握緊了胸前的長命鎖。

    池昭默了一瞬，道：“你病了一整個(gè)月，今日終于是清醒了……”

    他嘆了口氣。

    這一個(gè)月來。

    小韶華人醒了意識沒醒，渾渾噩噩，如同精致的人偶，睜著空洞的雙眼不言不語。

    太醫(yī)日日施針調(diào)理，昨日就說要醒了。

    只是神智未必正常，也未必記得以前的事。

    幸好這一個(gè)月來的治療是很有成效。

    小韶華還清楚的記得一切。

    池昭道：“你醒來就好，有個(gè)人看你遲遲沒能恢復(fù)都要急瘋了，現(xiàn)在你醒了不知道要多高興。”

    韶華抿嘴笑了笑，什么都沒說。

    “韶華，爹爹當(dāng)然很關(guān)心你的，他很愛你?！?br/>
    “京中政務(wù)繁忙，難有閑暇。他不來只是阿娘沒有讓人告訴他，他要是知道你生病了，不知道會多擔(dān)心呢?！?br/>
    她以前生病的時(shí)候，阿娘抱著她這樣安慰。

    后來爹爹來了，得知她病了，阿娘要照顧她。甩下一句：“一點(diǎn)風(fēng)都經(jīng)不住，小丫頭片子有什么用?！?br/>
    就走了。

    阿娘摟著她笑，“你爹爹是看你生病了，心里不好受。等過幾天你好了，他看見不知道要多高興呢。”

    夜里她醒來，看見阿娘的眼淚打濕了枕頭。

    那時(shí)她就知道。

    大人會說假話，安慰人的假話。

    這種假話，阿娘會說，月紅姐姐會說，小鎖里的池昭哥哥也會說。

    都是不想讓她難過。

    小韶華想了想，捧著小鎖，說：“我、我是大孩子了，我不會哭鼻子的。”

    大孩子，不哄也不會哭的。

    長命鎖中的池昭一陣語塞，終是飄出小鎖，伸手在小韶華頭上摸了摸。

    “嗯，大孩子。”

    馬車前面的行軍隊(duì)伍中。

    一把年紀(jì)的大雍名醫(yī)趙公望坐在不大的馬車內(nèi)，和他的三個(gè)徒弟努力縮小存在感。

    “少將軍，有些事真急不得。小郡主年小體虛，受了驚嚇神魂不穩(wěn)實(shí)屬正常。如今雖說在路上，可我們細(xì)心治療調(diào)理，只要再過兩…不一天，她一定會醒！”

    蕭衍詔繼續(xù)擦拭手中的長劍青霜，什么都沒說，又好像什么都說了。

    劍刃在燭火下泛著些許寒芒。

    趙公望深吸了一口氣，說：“少將軍，小郡主往昔的記憶并不愉快，忘了豈不更好？倒不如棄了那些記憶，一……”

    他在少年冰冷的眼神中閉上了嘴。

    好在蕭衍詔只是看了他一眼，便繼續(xù)擦拭手中的青霜?jiǎng)?，聲音冷的像冰?br/>
    “愉快也好，不愉快也罷，那都是她的回憶。想不想要輪不到我們做決定。鎮(zhèn)麟司不缺秘藥，若她不想要喝一記就是?！?br/>
    趙公望“……”

    您老人家說的輕巧，可您知道治起來有多難嗎？

    趙公望有些不服氣的抬頭，看到蕭衍詔手中的長劍又麻溜低了頭。

    別人敢不敢宰御醫(yī)他不知道，但這小子是真敢！

    識時(shí)務(wù)者為俊杰。

    趙公望低眉順眼的說：“少將軍放心，只要耐心治療，小郡主總會醒的。她直到今天還未醒，說到底就是年紀(jì)小，被魘住了。”

    “這幾天我時(shí)時(shí)刻刻都在看，不會讓您等太久了?！?br/>
    “哦?！笔捬茉t收起青霜?jiǎng)?，慢條斯理的疊好手絹，收了起來。繼續(xù)坐在原地。

    回頭見趙公望三人都沒動(dòng)。

    蕭衍詔說：“你們繼續(xù)，缺什么藥直接告訴我。繼續(xù)想法子吧，當(dāng)我不存在就好?！?br/>
    趙公望額上冷汗直冒。

    下官、下官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