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跟田地之間出現(xiàn)了一條救火的人龍，老人，婦女，小孩，青壯年，紛紛光了臂膀。抄起水桶，臉盆，舀水瓢，舉著掃把沖向麥田。

    有的男人衣服都沒穿，光著屁股，那屁股蛋在火光的照耀下亮光閃閃。

    有的女人也來不及穿衣服，挺著倆美美，袒胸露如，看上去陽光燦爛。

    誰也顧不得生死了，誰也顧不得羞恥了，也談不上啥臉面了。只有一個(gè)信念，那就是搶救莊家，捍衛(wèi)自己的勞動(dòng)成果。

    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救火大軍……簡直是亂救，一大群散兵游勇，絲毫沒有規(guī)矩可言。

    人類是自私的，大部分的人沒有立刻沖向火場，而是沖向了自家的田地。

    有的人揮舞著鐮刀拼命收割，打算在火勢蔓延過來之前，將自家的麥子收割回家，至于別人家，不管自己的事兒。

    有的人沖向麥田，打算割一條隔離帶出來，阻止火勢的蔓延。

    有的人站在路邊沖著燒焦的莊家哭叫，頓足捶胸，跟死了爹一樣。

    特別是一些婦女，往地上一坐，摸著腿哭開了，一把鼻涕一把淚：“俺哩那個(gè)天兒啊哈——俺哩那個(gè)地兒啊哈——這日子沒法過了——啊哈，那個(gè)天煞的放火，斷了俺的收成——啊哈。”

    暗夜里，火場下，漫山遍野都是人，人人都是汗流浹背，人人都是揮汗如雨，人人又都是手忙腳亂。

    火光映紅了半天空，地上的火跟天上的云相接，形成一片通紅的火燒云，分不清哪兒是火，哪兒是云。

    麥田里有很多兔子，地獾，跟黃鼠狼，這些動(dòng)物被大火逼得無處可藏，一身的皮毛同樣被點(diǎn)著，都打起了卷。

    身上著火的動(dòng)物更加慌不擇路，帶著火苗子漫山遍野亂竄，竄到哪兒，哪兒同樣燃燒一片。

    眨眼的時(shí)間，火勢就蔓延了幾百米，上千米。不單單整個(gè)梨花村的天空被映紅，不遠(yuǎn)處的杏花村，桃花村，還有野菜溝的麥田，同樣被染得通紅，哪兒都是熊熊的烈火。

    整個(gè)仙臺山都在這場大火里顫抖，震撼，扭曲，仿佛一只巨大的魔爪從大地上掃過，鏟平了田地，摧毀了大樹，撕裂了蒼穹，甚至直接逼向村子，卷向了房屋。

    很多村民的房屋都是木頭搭建的，特別牢固，可同樣怕火。

    一時(shí)間，烈火蔓延了村莊，房屋一座連著一座，同樣被包圍在了火海里。

    這時(shí)候，莊家地里的男人跟女人們顧不得搶救莊家了，孩子跟爹娘還在家里呢。

    于是，那些人哭喊著，提著鐮刀又往家跑。

    從村子里人涌出來的人們，跟從地里返回來的人們碰了頭，發(fā)現(xiàn)不妙，同樣折回來，幫著大家救人。

    莊家已經(jīng)不重要了，人命才重要。

    大火蔓延到村子以后，沖向了牛棚，茅草房，羊圈。羊身上的毛，豬身上毛，同樣被點(diǎn)著了，牲口棚也被點(diǎn)著了。

    羊兒們慘嚎起來，咩咩亂叫，豬也裹著一身的火苗子亂哼哼。牛，驢子，騾子來回踢騰。雞，鴨，鵝，咕咕嘎嘎鳴叫，撲撲楞楞亂飛，一群群撲閃著翅膀在村子里逃命，時(shí)而被大火趕到這邊，時(shí)而被大火趕到那邊，根本找不到藏身的地方。

    茂源叔沒有走到地里，手提著水桶就返了回來。跟著大家一起救人。

    有義叔跟趙二哥在打麥場只是救了一會兒就停手了，火勢太猛烈，走不到跟前就被熱浪給逼了回來。

    大家只有看著烈火玩命的燒，燒到哪兒算哪兒。

    他們的心也跟著火焰的升騰在撕裂，在滴血，但是一點(diǎn)辦法也沒有。

    趙二哥返回來，一下扯了茂源叔的手，叫到：“茂源叔！不能這樣啊，一定要叫消防隊(duì)的人過來！”

    茂源叔一臉漆黑，跺著腳怒道：“村子里沒電話！這里距離縣城四十里，山里根本就沒路。只能走出大山去報(bào)信，等消防隊(duì)的人趕過來，村民就燒成炭黑了，先救人，快呀?。　?br/>
    的確，茂源叔真的無計(jì)可施，因?yàn)樯嚼餂]有路啊，消防車不可能穿過狹窄的山道，沖進(jìn)深山來救火。

    此刻，人們多么希望老天爺發(fā)發(fā)慈悲，趕緊下一場雨啊。

    他們渴望雨水將大火澆滅，救一救豐收在望的莊家，救一救這些可憐的山民。

    可老天爺吝嗇地很，從立春到現(xiàn)在，一滴雨也沒有下過。

    所有的山民只有自救。

    我也從打麥場跑回了家，因?yàn)榈?，娘，跟嫂子翠花還在家。

    情況沒我想的那么糟糕，爹跟娘早就起來了，嫂子翠花也起來了，他們?nèi)齻€(gè)也是打算撲進(jìn)地里搶莊家，發(fā)現(xiàn)火勢進(jìn)了村子，才轉(zhuǎn)身回來救人的。

    我發(fā)現(xiàn)，很多家的房子被烈焰給卷住了，房梁被燒著，窗戶紙被燒著，木門，窗欞子也被燒著。

    大火竄進(jìn)屋子，撲向土炕，被子也冒煙了……火苗子又從屋門跟窗戶上吐出來，卷向屋檐。

    一個(gè)個(gè)老人被背了出來，一個(gè)個(gè)孩子被抱了出來。女人攙著男人，男人裹著女人，所有人都往村外的土疙瘩上跑。哪兒的地勢比較空曠，是安全的。

    至于那些家畜跟家禽，已經(jīng)沒法顧忌了，逃到那兒算哪兒吧。

    現(xiàn)在，附近四個(gè)村子的人不能相互幫忙了，其他的村子跟梨花溝一樣，同樣被一團(tuán)團(tuán)火舌吞沒了。

    哪兒都是慘叫聲，哪兒都是呼兒喚女聲，哪兒又都是撞擊聲。

    很多人被燒傷了，也有被燃燒的樹枝跟房梁砸中的，還有奔跑的過程中絆倒擦傷的，被人踩中的，哭喊聲響徹一片，謾罵聲也是一片。

    大火仍舊在麥田里掃蕩，整個(gè)仙臺山都被包裹在一座炙熱的火爐子里，慘不忍睹，哀鴻遍野。

    茂源叔知道那些火已經(jīng)沒法救了，就這樣撲過去，無異于飛蛾撲火，只能指揮村民先救人。

    所有的東西燒完，自然也就不燒了。

    整整一個(gè)晚上，我的腦子都是混漿漿的，完全不聽使喚。手腳也沒停，幫著大家向外救人。

    天不知道啥時(shí)候亮的，太陽出來以后，發(fā)現(xiàn)從山這頭到山那頭，上千畝的麥地被燒得寸草不留，一畝好地也沒有丟下。

    四個(gè)村子公用的打麥場，好麥子沒有留下一粒。

    靠近麥田的花生苗，紅薯苗也卷曲了不少，被滾滾的烈焰烤干了。

    也就是說，去年后半年跟今年前半年的所有收入，全都付水東流。

    距離麥田近的草房一間不剩，紛紛倒塌，至少五分之一的人口無家可歸。

    山坡上到處是人們的哭聲，每個(gè)人的臉上都看不到笑色。

    大火燒過去的土地變得黑乎乎的，跟鍋底一樣，而且還在向著更高處蔓延，直撲不遠(yuǎn)處的仙臺山。

    仙臺山上有很多千年古木，同樣被點(diǎn)著了。還好中間那條山道沒有被燒過去，成為了自然的隔離帶。

    可山道這邊啥也看不到了，大山顯得特別空曠，光禿禿一片。

    人們嘆息著，沉默著，計(jì)劃著以后的日子怎么辦。

    爹叼著煙鍋?zhàn)佣自诘厣喜蛔雎?，茂源叔滿臉深沉嘆著氣，趙二哥臉紅脖子粗，煙灰嗆得鼻子眼都看不到了。

    至于狗蛋，衣服被燒成了窟窿，屁股后邊被燒出好幾個(gè)破洞，都他娘的露餡了。

    值得慶幸的是，沒有一個(gè)人被燒死，全都被救了出來。

    趙二哥問：“茂源叔，咋辦？”

    茂源叔將煙鍋?zhàn)臃旁谑^上磕了磕，迸出兩個(gè)字：“涼拌！……該報(bào)案報(bào)案，該修屋子修屋子，日子該過還得過?！?br/>
    于是，那些沒有被燒壞的家庭，開始慷慨解囊，拿出了多余的糧食。很多人自發(fā)組織起來，開始修繕房屋。

    大火沒有完全撲滅，濃煙沒有徹底散盡，勤勞的山民就再次忙碌起來，紛紛收拾破敗的家園。

    此刻，有個(gè)問題在大家的心理縈繞，那就是，這次火災(zāi)的起因是什么？

    是有人故意放火搞破壞，還是誰抽煙，亂扔煙頭引起的？

    可查也沒處查，忽然，狗蛋說話了：“第一家著火的，是楊初九家的麥垛?；鹗窍葟乃业柠湺鉄^來的?！?br/>
    于是，所有人的眼光全都看向了我，一雙雙充滿怒火的眼珠子跟利箭一樣，沖我射了過來。

    茂源叔大喝一聲：“楊初九！你小子給我站出來！”

    我扔掉煙頭，老老實(shí)實(shí)站了出來。

    “你跟大家說，這火是不是你放的？混小子啊，放火是要坐牢的，你知道嗎？”

    我沒有害怕，盡管那些人恨不得把我吃了，可本帥哥還是保持了鎮(zhèn)定。

    “茂源叔，您別著急，我可以肯定，這火跟我無關(guān)，我也沒抽煙，就怕失火，不要說煙，火柴都沒帶。”

    “你說的是真的？”

    “當(dāng)然，我絕不說假話?！?br/>
    “那會是誰？”茂源叔的眼光看過來，有點(diǎn)不信。

    忽然，他閨女紅霞從旁邊跳了出來，沖爹嚷嚷道：“爹，這件事真的跟初九哥沒關(guān)，俺可以為他作證！”

    茂源叔瞅了閨女一眼，怒道：“你有啥證明？”

    紅霞說：“俺證明初九哥昨晚沒抽煙，這火也不是他放的，他也不想把自己燒死對吧？再說昨晚，俺沒在他身上聞到煙味。”

    “昨晚？……昨晚你倆在一塊？……干啥？”茂源叔的老臉紅了。

    紅霞說漏了嘴，不打自招，昨晚跟我在一塊，言外之意，一男一女定有不軌。

    夜深人靜，孤男寡女在打麥場還能干出啥好事兒？

    還不就是那個(gè)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