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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壡本是出生在濟南老家的,但是屈指算來在這里度過的歲月卻不多。只因母親鄒氏早喪,王壡姐弟一直跟隨父親在北京生活。

    首都北京無疑是那個時代最繁華的地方,王壡也在那里找到了快樂。但如今不同了,他在政變之夜偷偷幫助少將何澤。這種對家族的背叛是不能原諒的,于是王壡被遣送回鄉(xiāng),從蜜罐子中撈出來扔進了冰窖里。因為是王騰的唯一長子,王恒這一支的人口很少,基本上家眷又都在北京安置,所以濟南的宅院、地產實際上只有一幫老仆人照管。王壡年紀還小,就被送到了本家兄弟王衡的家里。

    第一眼瞅見這位素未謀面的本家七叔時,王壡就覺得以后的日子恐怕不太好過了。王衡的年齡不太大,還不到三十歲,是王恒一輩兄弟中年齡最小的。但是他性格拘謹苛刻,舉手投足透著一股子嚴厲和傲氣。特別是那張白凈的容長臉,極少有笑模樣。

    環(huán)境改變了,生活也就不一樣了。過去在北京那種大少爺的態(tài)勢沒有了,沒了一幫家奴小廝的縈繞,再不能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什么事情都得自己勞煩??赏鹾鈪s還是處處挑他的毛病,連吃頓飯都得挨半天訓,什么吃飯時不能說話、不能掉飯粒、不能吃出聲來、不能左顧右盼……一動一靜、一走一立,都要規(guī)規(guī)矩矩從頭學起。

    最要命的就是念書。王壡不像姐姐王欣那樣敏而好學,他生來最討厭接觸書卷,十七歲了連一本《國語》都沒念下來,每讀上兩三行就困意大發(fā),上下眼皮發(fā)黏。如今卻也不敢了,王衡手里拿著戒尺在他面前踱來踱去,只要稍有松懈就會打下來。

    “壡兒,你游手好閑慣了,功課都耽誤了。要知道時不我待,現在必須從頭開始學起?!蓖鹾庹f著晃了晃手中的課本,“你背著長輩私交罪人,事后又頂撞父親、叔父,是為大不孝,那我就要你從最基本的《國語》學起?!?br/>
    王壡心里跟吃了蒼蠅一樣別扭,在他看來何澤不是罪人,遇事講理不算頂撞,而《國語》更是小孩子開蒙的書,自己雖然不愛學習,但也早就馬馬虎虎看過了。

    王衡瞧出他眼里有一絲不屑,把戒尺在王壡案前敲了敲,冷森森道:“你自以為讀懂《國語》了?嫌我講的書淺了是不是?那好,你把書里的第一句話背給我聽聽?!?br/>
    王壡傻了眼,低頭思索了好半天才磕磕巴巴答道:“這個……額……”

    “哼最新章節(jié)!背不出了吧!”王衡冷笑一聲,“才一句話就糊里糊涂背成這樣,可見你根本沒用心讀過書,還有臉恥笑《國語》膚淺?”說罷他抓起王壡的手,抬起戒尺啪啪啪就是三下。任王壡在那里齜牙咧嘴,接著講道:“好好讀,你記住沒有?”

    “哦。”王壡搓著手敷衍道。

    “那么我問你,書里所說的至德要道是什么嗎?你知道嗎?”

    “就是愛國愛家?!蓖鯄敲摽诙?。這個問題太簡單了,《國語》講的至德自然是愛國愛家。

    王衡卻冷笑一聲,搖搖頭道:“你不知道!你如果知道至德就不會頂撞你父親,就不會被他打發(fā)到這里來。所以你必須好好給我讀書,學學什么才是真正的至德?!?br/>
    “不對,你強詞奪理!我沒有不孝,救人怎么能算錯事?”王壡反問道。

    王衡沒想到侄子會這么嘴硬,竟然會說自己強詞奪理,到今天還爭辯這件事情,他氣哼哼道:“你沒錯,難道是你爸錯了?身為兒子動不動言父之過,本身就是不曉事理。今天的書不要念了,給我跪到一邊好好反省去!”

    王壡瞥了他一眼,知道再怎么辯解也不會有什么結果,只得起身出門,跪到了院子當中。

    火辣辣的太陽是何等煎熬人,王壡就這么頂著日頭憋著一肚子的郁悶直挺挺跪在那里,擺弄著腰間的銀鷹槍:好槍呀好槍,全族的人眼睛都瞎了,只有你才知道我的心,只有你才明白是非善惡……

    “不準亂動!”王衡斷喝一聲走到他身前,“把槍給我!”王壡看都懶得看他一眼,搖了搖頭。

    “摘下來!”王衡再次強調道。

    王壡抬頭看看他,眼睛里充滿了怒火,這個毫無感情的叔叔竟然要奪走他的槍,連最后一點兒安慰都不給他。

    “你摘不摘?”王衡提高了聲音?!安徽?!”王壡咬緊牙關索性站了起來,“我憑什么聽你的……”

    還沒等他說完,戒尺已經打在了臉上,一條紅印子霎時出現在白凈的臉上。王壡感到的不是疼,而是一陣茫然,就聽到王衡嚷道:“你這個不成器的東西!到頭來只會丟人現眼敗壞門風。”

    憑什么斷言我就會敗壞門庭?這句話可真觸了王壡的傷心處。莫看他小小年紀,火氣卻不遜成人,一伸手把槍拔了出來,不由分說朝著七叔的胸口便開槍!

    王衡做夢也想不到,年僅十七歲的族侄竟會對自己兵戎相見,還在侃侃教訓著孩子,猛然間銀光一閃迎面而來,他身子一歪慌忙閃過。王壡第一次用真槍把握不好,子彈打偏了,幸好槍上本來裝有消音器,要不然還不知道出多大的亂子呢。

    王壡見沒打中不依不饒,又是一槍。王衡已經是一個踉蹌,實在躲不過這第二遭了,匆忙攥住那槍身,立時間將槍口一瞥,只是喝問道:“大膽!你要干什么?”

    王壡被這一聲斷喝喚醒了,連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么。他哆哆嗦嗦松開手,把槍一扔,慌里慌張就往外跑。任王衡在后面扯著嗓子呼喚,他理也不理沖出院門,一猛子跑了下去。

    已經顧不得東西南北,他一直這樣失魂落魄地跑下去,穿過鄉(xiāng)間的小路,扎進無盡的田野,就像一只受了驚的兔子全文閱讀。跑啊跑,玩命地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筋疲力盡再也邁不開步子了,才緩緩停了下來。

    刺眼的驕陽掛在蒼穹之上,將大地炙烤得焦燙,把一切都籠罩在朦朧熱氣之中。

    王壡汗流浹背喘著粗氣,蹲在那里只覺得天旋地轉,心中卻是一陣陣茫然。父親不要他了,如今又刺傷了七叔,還能跑到哪里去呢?天下之大哪里才是容身之所,誰還能聽到自己的傾訴呢?

    恍恍惚惚間,王壡看到了自家的墳地。

    娘!

    阿瞞想到了媽媽,只有在夢里才會來安慰他陪伴他的媽媽。他踉踉蹌蹌跑進墳地,一頭撲在鄒氏夫人的墳前。

    “媽!孩兒來了……我好想您啊媽……爸爸不要孩兒了……所有人都不要孩兒了……您看看我呀……嗚嗚嗚……”這個心底里心高氣傲不可一世的王家小子終于哭了??薜媚敲磦?、那么凄慘、那么肝腸寸斷。

    他抱著母親的墳頭,傾訴著自己的痛苦,似乎想要用盡力氣把墳頭推開。仿佛推開這座冰冷無情的土丘,就能投入母親的懷抱……然而一切都只是徒勞,都只是一廂情愿,誰又能聽到他的心聲呢?

    不知不覺間,陰沉沉的烏云漸漸遮掩了烈日,轟隆隆一聲炸雷,冰冷的滂沱大雨傾瀉下來,無情地打在王壡身上。他哭得昏天黑地,累得精疲力竭,就昏昏沉沉趴在墳丘上睡去,被雨水打醒就接著哭。

    迷迷糊糊哭一陣睡一陣,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哭到眼淚流干,再也哭不出來了,他才明白任何人都無法改變他的現狀,一切都只能依靠自己。他無可奈何爬起來,衣襟早已經淋透了,發(fā)髻也濕漉漉披散在肩上,渾身上下都是污泥。這就是那位驕縱受寵的王家少爺,如今臟兮兮**就像一條落水狗!

    “你怎么跑到這兒來了?”一聲音響在一旁。

    王壡抬起紅腫的眼睛,這才發(fā)現王衡正孤零零站在墳圈外面。他臉色蒼白,沒有穿雨衣,身上也已經濕透。王壡怵生生望了他一會兒,起身還要跑,卻腳底一滑栽倒在地。王衡緩緩來到他跟前,卻沒有再打他,伸過手把他攙扶起來:“傻小子!你真是固執(zhí)。即便你做的都對,他都屈了你,那你低頭向你爹認個錯又能如何呀?有多少人就是因為固執(zhí)而遭難的呀!你若是當時肯說一句軟話,何至于落到今天這步田地?”

    王壡長出了一口氣,他總算肯承認自己沒有做錯了。

    “寧死當官的爹,不死叫花子娘。孩兒啊孩兒,人心都是肉長的,我若是無情無知的人,你爸爸豈肯把你托付于我?你要是肯讀書勤學,叔叔我又怎么舍得打你?”王衡嘆了口氣,摩挲著王壡的頭,“以后要聽話,好好念書,做出個樣兒來給你爸爸好好瞧瞧!”

    不知為什么,他說這話的時候似乎對王壡的父親流露出一絲不滿。

    王壡見他語音柔和,與半日前判若兩人,不禁生出愧疚之意,抓住王衡裹著的手:“七叔……我錯了……您沒關系吧?”

    “好厲害的槍?!蓖鹾鉄o奈地苦笑一聲,也不待王壡再說什么道歉話,便拉住他的手,“走!咱們回家去,被雨淋了,讓你嬸子給咱們煮熱湯喝?!?br/>
    叔侄二人就這樣大手牽小手,在雨中蹣跚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