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被山林枝葉擋住，只灑斑駁的樹影下來，山間清涼，三人繼續(xù)前行，半小時后到了山頂。

    成君一路低著頭走路，到了山頂往下看，才發(fā)現(xiàn)錯過了很多風(fēng)景。清泉山曲溪環(huán)繞，陡峭如削，獨出群峰，怪石崢嶸，植被多從夾縫中生出，竟也格外茂盛，別有一番風(fēng)味。

    她站在一塊大石頭上，深吸一口氣，再把憋悶之氣長長吐出，覺得暢快多了，還扭頭讓葉成程幫她拍照。蘇夏找其他游客，幫三人拍了一張合照，照片中三人都笑得燦爛沒有嫌隙。

    幫他們拍照的大叔四十多歲，身材高大笑聲爽朗，直夸照片好看。成君見他的背包專業(yè)，還好奇地問他有什么講究。

    成君跟大叔瞎聊了幾句后笑著道別，回身就看見葉成程在講電話，掛斷后，他說：“手機沒找到，他們現(xiàn)在下山去找景區(qū)管理?！?br/>
    “不上來了？”成君問。

    “下去再上來天就黑了，我們也下去吧?！碧K夏攬著她的肩說，“趁還有時間，去龍里峽那邊看看。”

    下山比較快，蘇夏準(zhǔn)備工作又做得很足，不時地指著沿途的風(fēng)景跟他們講典故，很快就到龍里峽。

    龍里峽是曲溪源頭一帶的峽谷，石階下就是溪水，時而輕吟，時而奔騰，間或夾帶著清脆的鳥鳴。跟清泉山凌厲如刃不太一樣，這一帶怪石林立，星羅棋布，有很多小瀑布。

    眼看馬上就到上游，天色驟然變了。烏云密布悶雷滾滾，大風(fēng)吹得山間大樹東搖西倒。蘇夏皺眉，“怎么搞的，明明查了沒有雨！”說話間，大顆大顆的雨滴就砸下來。

    “前面有亭子，去那避避?！比~成程在前頭加快腳步，成君和蘇夏忙跟在后面，跑進(jìn)亭子后，衣服已經(jīng)淋了大半。

    亭子取巧，建在曲溪邊，與曲橋相接，高于水面半米多，是觀溪亭。低頭就是曲溪最為狹長險峻的一段流域，水流湍急水珠四濺，再往上還能看到不遠(yuǎn)處有小瀑布傾瀉而下。

    他們最先進(jìn)了亭子，后面斷斷續(xù)續(xù)又來了十來個游客。雨勢越來越強，大雨傾盆而下，雨幕密集，不一會兒就看不見對面的小瀑布。

    互不相識的人，因為這場雨擠在小亭子里，大有落難后惺惺相惜之意。彼此聊天說笑，無奈地等著這陣雨過去。

    沒多久，陸仁洲就跟葉成程通電話，說他和吳若水已經(jīng)在景區(qū)管理處，讓他們在山上注意安全。成君聽到這心里更加不痛快，蘇夏看了她一眼，她索性扭過頭跟別人說話。

    當(dāng)時，誰都以為這是一場夏日再正常不過的雷陣雨，風(fēng)過雨停。頭頂電閃雷鳴，他們很快結(jié)束電話，約定雨停后在景區(qū)門口匯合。

    山間溪水漲了很多，水花怒拍著腳下的巖壁。眾人等得都有些疲憊，言語漸漸少了，雨滴綿綿不絕地落在水面，水聲鏗鏘。

    傍晚快五點時，雨下了近兩個小時后，才漸漸小了下來。身上的衣服早干了，風(fēng)一吹，成君打了一個哆嗦，手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這時，山林中不知是誰，大喊：“水淹過來了，快往上走！”

    話音剛落，成君就發(fā)現(xiàn)水位突然漲得飛快，眨眼間，水就漲到亭子腳邊。葉成程拉起成君和蘇夏就往外跑，其他人反應(yīng)過來，也跟著往高處躲。

    再回頭時，水已經(jīng)漫過亭子。他們原本站的位置，水不停地灌進(jìn)來。

    水勢兇猛，一切好像只在幾分鐘之內(nèi)發(fā)生，人完全措手不及。成君的心臟撲通撲通跳得很急，眼看著溪流迅速漫過石階沒過腳踝，腳步慌亂地跟著葉成程往前跑。

    這時，有人突然失聲尖叫，顫著手指向身后，“天哪！”

    身后斜坡，一波洪峰襲來。如山倒般，轟然傾來。

    無路可逃，游客慘叫，慌不擇路。猛烈的洪水形成巨大水墻，以一種可怕的速度涌向他們。

    成君手腳冰涼，她攥緊拳頭，見葉成程后退兩步，四肢借力旁邊石塊，試了幾次，躍上路邊一人多高的大石，然后迅速俯身。

    洪水已近在眼前，成君和蘇夏一起跟上，同時向他伸出手。

    遇上這樣的世界難題，人根本沒有思考的時間。下一秒，他握住蘇夏的手腕時，成君心里狠狠咯噔一下，腦袋一片空白。

    她下意識扭頭，眼前水墻傾盆蓋下，瞬間將她吞噬。

    世界變成了白色，什么也看不見。大水迅速將她沖走，她被翻卷著，身體不受控制地撞上石頭、大樹，還有浮木。她拼命露了一下頭，眼睜睜看著大石愈來愈遠(yuǎn)。大石上有人影晃動，不知是誰，很快浪頭又將她卷進(jìn)水里。

    洪溪肆虐，轟隆隆響，無邊無際。

    真正的絕望，大抵就是這樣。

    葉成程再回頭時，只有一片汪洋，哪里還有成君的身影。蘇夏雙腿一軟，坐在地上，見他甩掉背包要跳下去，一把抱住他，哭喊：“來不及了，已經(jīng)卷走了！”

    葉成程甩開她，蘇夏又抱住，死死不放手，“水太大，太大了……”

    爭執(zhí)了一會兒，葉成程捂著頭蹲下去，耳邊似乎還能聽到她剛剛驚恐凄厲地尖叫，“哥――”

    大難來臨時，她向他伸出手，他卻沒有拉住她。

    這滔天洪聲，蒼茫白水，鐵證如山，無情地嘲笑這個事實，嘲笑那聲被她叫了多年的哥哥。

    另一邊不遠(yuǎn)的高處，有人失聲痛呼落水同伴的名字，聲音發(fā)顫，最后還是抑制不住的痛哭。蘇夏跪在葉成程身側(cè)，緊緊抱著他。葉成程盯著水面，長久地沉默，她忍不住低聲啜泣。

    半個小時后，葉成程和蘇夏被救援人員救出。陸仁洲和吳若水在人群中發(fā)現(xiàn)他們的身影，焦急地迎上去。蘇夏情緒仍舊不穩(wěn)定，看見吳若水，發(fā)顫地抱住她，葉成程站在一旁神情恍惚。

    陸仁洲驀地頓住腳步，眼睛掃向看向他們身后，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成君呢？”

    蘇夏身形一頓，慢慢地從吳若水懷里站直。葉成程像是被突然驚醒，怔怔地對上陸仁洲審視的目光，動了動嘴唇，最終又垂下眼睛，一言不發(fā)。

    陸仁洲轉(zhuǎn)頭定定地看向蘇夏，面無表情。蘇夏困難地點點頭，囁嚅道：“就一眨眼的功夫……”

    吳若水捂住嘴，下意識地看陸仁洲。他站在原地，雨后的風(fēng)帶著森森涼意吹起他的衣角，高大挺拔的身影一動不動，垂在身側(cè)的手，緊握成拳。時間一點一點過去，任誰都看得出，他眼底冷意漸起，肅殺陰沉。

    景區(qū)門口等著很多游客，劫后重生的人三三兩兩地站著，有人在跟搜救人員登記失聯(lián)的同伴。他們四人沉默地站著，誰也沒說話，蘇夏低聲開口，“我去登記一下?！?br/>
    陸仁洲冷冷地看了一眼他們，緊抿著唇，大步往景區(qū)門口走去。吳若水愣了一下，隨即心里一驚，忙拉住他，“洲，你要做什么？”

    陸仁洲甩開她的手，徑自往前走。

    吳若水的眼眶驟然噙滿淚水，咬著唇，眼神復(fù)雜地盯著他毫不遲疑的背影。她追上去，又緊緊拽住他的手，搖著頭，“……有搜救人員，你不要去?！?br/>
    陸仁洲不看她，又甩開她的手。吳若水哭著從身后抱住他，“山洪隨時都會再次爆發(fā)。”

    她兩手用力交互扣著，堅持不讓他走。下一秒，就覺手腕生痛，緊接著人就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出去。她往后踉蹌了好幾步，還是跌坐在地上。

    陸仁洲低吼，“不要碰我！”

    吳若水顫著聲音，“你冷靜一點，你什么搜救工具也沒有，進(jìn)去只是徒勞無功?！?br/>
    陸仁洲轉(zhuǎn)身又走，吳若水哽咽了一下，沖葉成程和蘇夏喊：“快攔住他啊！”

    葉成程反應(yīng)過來，和幾個工作人員一起沖上去。卻在手剛要碰到他的時候，被他反手擒住，狠狠揪住衣領(lǐng)。葉成程被推搡著，連連后退，人群被他們沖散，他的后背重重地撞上一道墻，大大彈了出去，又被堪堪按回去。

    陸仁洲雙眼猩紅，盯住他，“三個人一起走，只回來兩個？”

    他咬著牙，一字一頓問，“她在你眼皮底下消失，葉成程，你有何感想？”

    他一身戾氣，身后的人誰也不敢上前。葉成程艱澀地開口，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出口。僵持了片刻，陸仁洲陡然松手，轉(zhuǎn)身大步走開。

    吳若水以為他仍舊固執(zhí)己見，又小步地跟上去。陸仁洲倏地頓住，嫌惡地看著她，“不要跟著我。”

    他不能不失控，如果他沒離開，一定不會讓她離開眼皮底下半刻。

    吳若水受傷地望著他，指甲深深地掐進(jìn)掌心。

    陸仁洲背過身，掏出手機，撥通鴿舍的電話，“把兩羽軍鴿送到清泉山，馬上?！?br/>
    過了幾分鐘，他又撥通另一個電話，“是我，想請你幫個忙，用最快速度把清泉區(qū)所有軍鴿都借給我。”

    清泉山，怪石嶙峋搜救困難，直升機也無法進(jìn)入，軍鴿是他能想到最好最快的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