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城，西涼省府，東方明月的老家。
我很懷疑這是涼州城，因?yàn)樗臀疑洗慰吹降臎鲋莩且呀?jīng)完全不一樣。
街道是嶄新的石板，樓房是嶄新的磚石，木料是云南紫衫，樹是從江南千里迢迢運(yùn)來的鳳凰樹，溝渠流淌著清澈的山泉水——上次劉興朝占領(lǐng)涼州城的時(shí)候，這些完全不存在。
東方世府，東方明月的故居。
我不用懷疑這是不是東方明月的故居，因?yàn)檫@玩意兒肯定不是。他們把三個(gè)東方家府都拆了，建了一個(gè)超級東方家府。我很想說東方明月出生在這里，然而，我說不出口，因?yàn)?，這不是真的。東方明月出生的地方已經(jīng)永遠(yuǎn)不存在了。
突然想起一句話：樹小屋新畫不古，此人必是內(nèi)務(wù)府。
好吧，在這大喜的日子，我不該說這話。然而，我就是下意識地有一種悲傷的感覺——西涼為了這次省親破費(fèi)了太多。
西涼除了牲畜，連糧食都不產(chǎn)一顆，更不要說石頭木材金銀銅鐵了，他們是如何重建涼州城和東方家府的？在草原上建立這樣的城池，在城池里建成這樣的庭園，僅僅為了一次省親？難道人們都沒讀過《紅樓夢》嗎？他們知道權(quán)力的意義嗎？難道博得皇后、皇帝一笑，你就有權(quán)力了？
哦，他們沒看過真正的《紅樓夢》。
在欽定的《紅樓夢》里，繁華的賈家一直繁華著。
其實(shí)，我也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紅樓夢》”。
事實(shí)上，《紅樓夢》有無數(shù)版本，但我覺得其中一個(gè)版本最真，在那個(gè)版本里，最后所有人全死光。
對，所有人都死了，就好像一朵煙花，一開始就綻放如漫天的星光，然后如流星一顆一顆墜下，最后，塵歸塵，土歸土，這朵花連種子都沒留下。
一切就這樣結(jié)束了。
《紅樓夢》中的榮府賈府就是從省親就開始衰敗的，這次省親正如東方家府的省親。
哎，你看我這烏鴉嘴，這怎么行！
或許只是多想了？大唐還算不錯，沒什么奸臣權(quán)臣，皇帝也還行。各省雖然自立，然而都沒稱帝，還是認(rèn)他這個(gè)皇帝的嘛。只要安撫好了各個(gè)“邪教”，然后等著劉興朝死掉，接下來不就是盛世了？
——然而，世界上有什么是確定的？不能說李鴻思跟我關(guān)系好，他就一定開創(chuàng)一個(gè)盛世王朝吧？
我望著熱鬧的涼州城，望著奢華的東方家府，望著滿眼幸福的人群，內(nèi)心就是如上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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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親宴在新建成的東方大殿上舉行。
皇帝李鴻思、皇后東方明月、皇后樸晴虹坐在主座；省長東方承定坐在副座；其余各人坐在其他位置——其中最重要的大概就是大明郡主朱照婉、大明公主朱蒙紫了。我也不知道該不該在她們名號前面加上“前”這個(gè)詞。大唐朝廷沒說她們是，也沒說她們不是。大唐皇帝李鴻思是前朝皇子出身，對前朝問題不太敏感。
大家熱熱鬧鬧的，好一派盛世景象。
前大明郡主朱照婉——也就是皇帝的姑姑——站起來，說：“東方承平那個(gè)老家伙，為什么不把爵位傳給東方永白？”
宴會立即冷場了。
媽的，這算什么??！人家為什么要傳給東方永白，憑什么？本來就不應(yīng)該傳他??！東方永武是嫡長子，東方永白是庶次子，為什么要傳？而且嫡長子只有一個(gè)，庶次子可是一堆！如果傳給東方永白，那為什么不傳給東方永白的幾十個(gè)親弟弟？我想起了儒教和新儒教的區(qū)別。儒教是把家產(chǎn)傳給嫡長子，新儒教是把家產(chǎn)傳給最幼子。無論那樣，這都有可行性，它們都叫傳統(tǒng)。但你傳給東方永白這種兩邊不挨的人是為什么？
朱照婉地位太高，沒人敢說，于是皇帝只好說了：“好了，這是人家家事！”
朱照婉：“東方永白最有能力，給朝廷出力最多?！?br/>
對，這是事實(shí)，然而沒什么用。東方永白確實(shí)比東方永武有本事，軍隊(duì)也比他厲害，然而沒什么用。當(dāng)年劉興朝的禁軍把大明皇軍、各地府軍打得滿西涼跑，也就朱照定的府軍能勉強(qiáng)一戰(zhàn)。搶西涼要論戰(zhàn)功，難道要把西涼給劉興朝或朱照定？
皇帝：“這不是能力的事！永武是長子！”
朱照婉：“永白是你小舅子?。 ?br/>
東方永武和東方永白的區(qū)別，除了嫡子庶子身份，也就東方永白娶了皇帝的妹妹而已。然而……這算什么理由？如果發(fā)圣旨，圣旨怎么說？說：“因?yàn)闁|方永白是皇帝小舅子，雖然他是次子，又是庶子，但皇帝還是決定把西涼給東方永白?！彪y道他敢這么說？
皇帝不高興了：“姑姑！你少說兩句！”
朱照婉：“我是你姑姑！你向著誰？”
東方永武緊張地四處看著。
東方永白低著頭，不說話。
皇帝：“這都哪兒跟哪兒?。∵@沒關(guān)系好吧？”
一邊的朱蒙紫也對皇帝說：“哥哥！我們兩個(gè)相依為命，你要給我做主?。∧闶窃趺凑f的？”
她似乎要流下淚來。
皇帝臉色陰郁：“你……”
我早從錦衣衛(wèi)和情報(bào)處聽說了，朱蒙紫找過很多次李鴻思。朱蒙紫和李鴻思同父同母，自然親密無間。他們以前是大明公主和大明皇子的時(shí)候就很要好，長大后關(guān)系也很好。
有段時(shí)間，朱蒙紫還想改名李蒙紫，但李鴻思不同意。按照歷代律法，女人是絕對不可改姓——因?yàn)樗齻儧]權(quán)利沒義務(wù)。朱蒙紫質(zhì)問李鴻思他自己改姓的事。皇帝說：“我改姓，是因?yàn)槲也皇堑臻L子和嫡二子——我生下來就不是來當(dāng)大明皇帝的！”
朱蒙紫好多次要求李鴻思把西涼給東方永白。當(dāng)時(shí)，皇帝李鴻思就明確地告訴她說：“東方永武是嫡子，他一直為國盡力。他不但沒錯，而且有功。你不能說他功勞沒東方永白大，就廢掉他啊?！?br/>
朱蒙紫三番五次地找皇帝說這事，皇帝都煩了。就算皇帝想把西涼給東方永白，他說話算數(shù)嗎？這個(gè)皇帝是推選的，又不是自己搶來的，他有什么實(shí)力？就算他想把西涼給東方永白，西涼答應(yīng)嗎？如果皇帝能這么干，他為什么不能把天下各省都換成自己的人？他為什么不把蒙古、西域、金陵也換掉？
哎！皇族都被教傻了，朱鴻風(fēng)、朱照婉、朱蒙紫，全是一路貨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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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憑朱蒙紫怎么說，皇帝就是不說話。
大明郡主朱照婉一臉不高興，沖皇帝說：“你胳膊肘往外扭呢？”
皇帝李鴻思聽了這話，立即大怒：“今天孩子剛滿月呢，大喜的日子，你提這事干什么！東方全家都和我是一家人！”
朱照婉：“可永白和你親上加親??！”
東方永白臉憋得通紅。我猜他肯定勸過她很多次——但這女人的智商太低了。不知道東方永白后悔這門親事不？——我想起來，還是我撮合他們的呢。真是造孽??！
皇帝：“你又不是沒提過！我怎么說的？”
朱照婉：“這么多人，你要說清楚！你說西涼早晚是永白的，我問你，到底是什么時(shí)候？”
這……我覺得如果她不是皇帝的親姑姑，而只是皇帝的妹妹啥的，皇帝可以一巴掌扇過去了。
此時(shí)，朱蒙紫沖東方明月說：“妹妹，你說話啊?！?br/>
東方明月曾經(jīng)對我說過，說她支持東方永白，然而她又說了，她不能對任何人說這話。在公開場合，她誰也不支持。她怎么支持？一個(gè)是她大哥，一個(gè)是她三哥！對朱蒙紫來說，她只能支持她丈夫東方永白；對東方明月來說，那兩人可都是她哥哥??！
東方明月撅起嘴，不說話。
此時(shí)，朱照婉也說：“問你話呢，你倒是說話??！你是皇后啊。”
東方明月依然不說話。
我覺得蠢人是不懂適可而止的，果然，朱照婉繼續(xù)沖她說：“問你話呢！”
東方明月非常生氣，沖朱照婉、朱蒙紫的方向喊道：“閉嘴！”
哇！說這話！此時(shí)，全場都安靜了，連臺上唱戲的都不敢動了。
東方永白要說話，但嘴動了動，沒說。
朱蒙紫吃了一驚，閉上了嘴。
朱照婉吃了一驚，馬上指著東方明月說：“好啊，你敢對你姑姑說這話！”
朱照婉轉(zhuǎn)身，對皇帝說：“管管你老婆，這么不孝！”
皇帝李鴻思悶著頭吃著雞腿。
此時(shí)，樸晴虹起身，對朱照婉說：“姑姑，這事我們以后再說。我今天替妹妹給你說不是了?！?br/>
朱照婉繼續(xù)數(shù)落東方明月：“小丫頭！犟脾氣！你怎么對我說話呢？”
樸晴虹對朱照婉說：“姑姑，這事以后再說，別當(dāng)著人說。”
朱照婉大喊：“這是我們家的事，怎么不能說了？”
十年前，她可以這么說。天下是你們家的，任何一個(gè)省，你們想給誰就給誰。然而十年后，她就不該這么說了。朱鴻風(fēng)得到了教訓(xùn)，朱鴻華得到了教訓(xùn)，而她依然沒有進(jìn)步。
皇帝李鴻思喝完一杯酒，把酒杯扔在桌上，走了。
現(xiàn)場死一樣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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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東方明月的省親。我猜東方家耗費(fèi)心力，卻得到這樣的結(jié)果，肯定不太滿意。
東方明月要在家里多待一段時(shí)間，而皇帝李鴻思、皇后樸晴虹返回了長安。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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