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昂面前是一本相冊,他慢慢翻開,一頁一頁看過去。
上面大多數(shù)是羅紅倩與羅坤兄妹倆的照片,從年紀(jì)很小的孩提時代直到現(xiàn)在。小時候,兄妹兩個邋里邋遢,僅有的一張全家福還是在照相館拍得。兩個小孩站在塑料紅梅前一臉懵懂,還有些畏畏縮縮。稍長大一些,便是穿校服的年紀(jì)。為數(shù)不多的幾張留影,背景大多是北方灰蒙蒙的天空,又或者筆直參天的白楊。再往后翻……陸昂的手停住了。
那一頁,只有一張照片,還是一張合照。
這合照有些年代了,右下角標(biāo)著當(dāng)初的年份,距離現(xiàn)在已經(jīng)十多年。
那上面是他、羅坤,還有一個非常漂亮的女孩。女孩頭發(fā)柔順地垂在肩后,像烏黑發(fā)亮的綢緞。她穿鵝黃色的針織衫,底下是長裙。
她站在那兒,沖陸昂笑。
陸昂也看著她。
眨了眨眼,視線移到旁邊。是同樣年輕的羅坤。他拄著拐杖,難得對鏡頭笑得意氣奮發(fā)。
拍這張照片的當(dāng)天,羅坤說,昂哥,我爸要回老家那邊做生意了。至于做什么生意,羅坤沒提,等陸昂知道的時候,已經(jīng)遲了。
身后傳來腳步聲,陸昂面容淡然的闔上相冊。
“昂哥?!绷_紅倩喊他。
陸昂回頭。
指指相冊,羅紅倩解釋道:“上次找到的,一直想拿給你?!?br/>
陸昂笑了笑,有些無奈的說:“看了就覺得自己老了。”
“才沒有!”羅紅倩立刻否認(rèn),她虔誠地注視面前的男人。如果說以前的陸昂是鋒芒畢露的劍,他血性且桀驁,他充滿了年輕的力量,他可以為了他們奮不顧身,那么現(xiàn)在,他徹底收斂了,亦變得愈發(fā)沉默。他渾身上下都是這個年紀(jì)該有的沉淀,更叫人癡迷。
想到了什么,羅紅倩客氣道:“昂哥,小靜姐那張照片你拿著嘛。”
“不了?!?br/>
陸昂沒有猶豫,將相冊擱在桌上,他往樓下去。
羅紅倩揪了揪手指,這才有些不情愿地說:“絲絲她剛來,在樓下呢?!币贿呎f,她一邊偷覷陸昂。
陸昂腳步驀地頓了一頓,“哦”了一聲,他再沒有說別的。
沿著走廊,陸昂沉默地往外。經(jīng)過兩側(cè)白色的墻壁,漸漸的,視野變得開闊。目光稍稍往下,就能看到安安坐在客廳沙發(fā)里。她側(cè)坐著,坐在沙發(fā)最中央的地方,背挺得傲嬌又筆直,頭發(fā)還是團成花苞模樣,露出的脖頸纖細(xì)、白皙,偶爾有幾縷絨發(fā)落在頸子里,一切渾然天成。
她正在吃一個橘子,橘瓣金黃多汁。隨著她每一次的咀嚼,橘子清香一縷縷四下飄散,是酸酸甜甜的味道。
陸昂正要別開眼,安安倒是聽見腳步聲,回頭——
這還是商場吵過架之后,兩人的第一次碰面。
視線撞在一起,安安冷漠轉(zhuǎn)過去,又丟了一個橘瓣進嘴。她咬了一口,橘子汁水瞬間沁滿了口腔,真酸!抿起嘴角,安安后背不由自主又挺直一些。
輸人不輸陣,永遠(yuǎn)是真理。
陸昂看了看她,又看看她那張紅艷艷的唇,他的臉色難得柔和。
羅紅倩已經(jīng)越過陸昂,走過去,對安安抱歉:“絲絲,不好意思啊,讓你等這么久?!?br/>
“沒等多久啊……”安安落落大方的起身,她隨手將橘子皮丟在垃圾桶里,又慢悠悠擦手。等丟掉手里的紙巾,安安才正式轉(zhuǎn)向陸昂。
定定望著他的眼,安安喊了一聲“昂哥”,彎起嘴角,她似笑非笑地對陸昂說:“對不住啦,我來得這么不巧,打擾你們的好事?!?br/>
每一句話都夾槍帶棒!
偏偏羅紅倩聽不出其中異常,她臉紅著否認(rèn):“哪有……”
“哪里沒有?”安安將話接過去,說,“你今天正好過生日,就把關(guān)系定下來嘛,好事成雙,對吧,昂哥?”她說辭一套一套的,說完,還沖陸昂笑。
那笑意明晃晃的,比刀子還恐怖。
被說中了心事,尤其是在陸昂面前,羅紅倩這回連耳根子都快熟透了。她方寸大亂,只含糊道:“還不是呢……”
“還不是?”安安睨了陸昂一眼,仍然似笑非笑,“那很快‘就是’了?”
她抓重點,抓得異常明確。
論說話,還真沒幾個人能說得過安安,她牙尖嘴利,咄咄逼人,這張嘴就不知道是什么做的!
他一句話沒說呢,就被她明里暗里塞過來這么多。
陸昂看著安安,安安便迎著他的視線,故意問他:“到底是不是呀,昂哥?”
她的聲音甜著呢,明明是山間汩汩流動的叮咚泉水,是蜂巢里最珍貴的一捧蜜,偏偏帶著扎人的刺。
嗆口的很!
見陸昂不答,安安歪著腦袋,又故意問他:“難道不是么?”
她的眼睛清澈又亮,那張紅唇一張一合,明艷艷的宛如柔嫩多汁的花骨朵兒,卻也是厲害的,一步步將他擠兌的,啞口無言……真想叫人再掐上一次!
陸昂抿著唇,一言不發(fā)。
“什么是不是的,在繞口令呢?”
羅坤從背后適時出現(xiàn),哈哈大笑。他拄著拐杖,一瘸一拐,走到安安身邊。
安便轉(zhuǎn)頭沖他笑:“羅哥,我們在說昂哥和紅倩的事,郎有情妾有意么……”
“哦?”羅坤也似乎有興趣了,他亦順?biāo)浦凼疽怅懓海鞍焊?,你考慮考慮倩倩啊?”
“哥!”
羅紅倩跺腳。
在一片撮合聲中,在眾人或試探或糾結(jié)的心思里,陸昂淡然笑了笑,只問羅紅倩:“那張合照能給我么?”
“什么合照?”羅坤自然好奇。
陸昂就說:“我和你還有小靜的那張?!?br/>
“……”
整個客廳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中。
沒有任何緣由的,安安眼睛忽然莫名發(fā)酸、發(fā)脹。她突然覺得,自己先前那樣咄咄逼人,特別可笑。
因為陸昂根本不在乎!
她就像一個傻瓜。
陸昂指不定在心里怎么笑話她呢!
這個男人,只要說這么一句話,就能將她輕松打敗……
鼻子也開始發(fā)酸,安安眨了眨眼,瞥向旁邊。
她真的……再也不想見到他了!
那邊,羅坤愣了兩秒,才回憶起來:“那張啊,都好久了……”
羅紅倩也僵了一會兒,悶頭說:“我上去拿。”她跑得極快,逃似的,裙擺飄得依舊如蝴蝶,卻再也沒有先前那般歡快。
羅坤尷尬笑了笑,說:“我上去換件衣服?!彼糁照韧娞菘谌ァ獮榱怂奖悖_家這套房子里還特意安裝了便捷電梯。電梯到二樓,門打開。他拄著拐杖走出幾步,打開房門,又關(guān)上。羅坤沒有進去,他悄悄往樓下客廳打量。
*
安安還是站在那兒。她撇著臉,只能看到抿起的軟唇。
陸昂也是一言不發(fā)。
兩人面對面、沉默地站了兩秒,安安脖子僵硬地動了動,她剛要回頭,陸昂已經(jīng)離開去廁所。
安安僵了一僵,還是望向旁處,只是那唇抿得更緊了。
*
很快,廁所門關(guān)上,便看不到陸昂。羅坤的視線移向安安。他第一次見到安安,是在胖子的那輛陸地巡洋艦里。大雨滂沱里,他走到車邊,安安在后排恰好抬眸,鬼靈精一樣,根本不怕他。他還沒來得及問她話,陸昂就極巧的趕過來了。
他問他,這是誰,陸昂只說,這是他的導(dǎo)游。
那個時候,陸昂還說她對胖子也有意思。
五叔說,陸昂他要是心里沒鬼,干嘛撒謊?
是呀,他們是最好的兄弟,為什么要撒謊?
所以,陸昂心里有鬼么?
羅坤沉著臉,對著緊閉的廁所,眉心悄悄皺起來。他重新擰開門,進去。羅坤打電話,問親信:“五叔那個老不死的,現(xiàn)在在哪兒?”他必須做些什么。
*
陸昂在廁所站了一分鐘,沖水,他打開門。
那幾個人已經(jīng)都在了,安安原本是側(cè)對著他的,如今完全背對著他,纖瘦的脊背挺得筆直又僵硬。她還是一動不動。
羅紅倩手里拿著一張照片,澀澀笑了笑,遞給陸昂,“昂哥,給你。”
陸昂接過來,低低看了一眼,收進錢夾。
他抬起頭。
那邊,安安還是背對著他。
她只對羅坤說:“羅哥,我還有事,想先走了?!?br/>
“飯不吃了?”羅坤問她。
“不吃了?!卑舶矒u頭,還是在笑。
羅坤也不留她,只對羅紅倩說:“我跟你昂哥今天還有點事,中午也不在家吃了?!?br/>
陸昂聞言,抬眸,看了羅坤一眼。
羅紅倩忍不住抱怨:“哥,這都要吃飯了,你還喊昂哥出去?多要緊的事嘛……”
羅坤便笑:“我們晚上再陪你。你要哪個餐廳,自己訂?!?br/>
“好吧?!绷_紅倩拗不過他,只能無奈答應(yīng)。
羅坤拄著拐杖往外,又示意陸昂:“昂哥,我們走。”
陸昂從兜里摸出煙盒,他拿了一支煙,含在唇邊。煙點燃了,薄荷和煙草的味道齊齊往外飄。陸昂半瞇起眼,抬起頭。
他說:“來了?!?br/>
陸昂沒有回頭,也沒有猶豫、停頓,他只是走向自己的使命。
*
“陸昂,你清楚這次任務(wù)么?”
“清楚?!?br/>
“知道這次的對手是誰么?”
“知道?!?br/>
“用真實身份去臥底,你明白危險么?”
“明白。”
“那你愿意執(zhí)行任務(wù)么?”
……
當(dāng)時,陸昂是這樣回答的。他笑了笑,反問,我有其他選擇么?
*
陸昂當(dāng)時沒有選擇。
在意興闌珊再度見到安安的時候,他知道自己更沒有選擇。
他替安安撒了謊,那么,只能想辦法去圓。
陸昂抬起眼,看著前面的人。
羅坤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說:“昂哥,那老不死的今天知道是倩倩生日,肯定以為我不會動他,我偏要找他晦氣!”
陸昂便笑:“我跟著去,是不是不太好?”
“怎么會?”羅坤也回頭笑,拍著陸昂的肩膀,說,“你是我最好的兄弟,這種時候就該你出風(fēng)頭,正好讓其他的人都能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