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隆隆——”

    膠著的混亂中，從石州城方向風(fēng)馳電掣駛至兩臺三輪摩托車。

    當(dāng)頭沖過來的青年男子身材高削，一襲黑色美式風(fēng)衣配上同色費多拉帽，尤顯干練。他合抱一挺捷克ZB26式輕機槍，人尚未走近，“突突突”十余彈落在往前沖的“匪兵”腳前，一彈一坑，飛濺起足有膝蓋高的泥水。

    三大炮懵了，抱頭躲槍，舌頭在打顫，“喂，，什么人？！”

    黑衣男子不予理會，揮手指令，“重火力掃射，不怕死的送他上西天！”

    緊跟身后的三名部下應(yīng)動疾速，瞬間子彈如下冰雹，落在“匪兵”腳前身后，轟得抱頭的抱頭，臥倒的臥倒，立時取代孫楚掌控了現(xiàn)場局勢。

    “孫兄，心慈手軟，兄弟助一臂之力！”黑衣男子挑眉朝孫楚打了招呼，暫且停止射擊，喊話道：“誰是韓鐵錘，站出來！”

    韓鐵錘忙啊，他剛看清救命恩人是溫寧，就遭受流彈襲擊，一時間腦袋都抬不起來，可聽到有人叫陣，他還是一擰脖子，挺直身軀，大聲答道：“韓鐵錘在此，有什么事，沖我來！”

    “沖來，好得很！”黑衣男子冷笑，抬槍環(huán)繞韓鐵錘腳跟連摁十余下，幾近清空了彈匣，驚得他不住跳腳，像只著急找窩下蛋的老母雞。不過韓鐵錘就是有這本事，槍聲一停，他又站得穩(wěn)當(dāng)當(dāng)，好像什么事兒也沒發(fā)生過，硬聲道：“究竟什么人，憑什么這個，這個……叫什么來著，哦，鳩占鵲巢，管閑事??！”

    “我什么人？特校的。姓甚名誰，沒資格知道！想進特校鬧事，也不稱稱自己幾斤幾兩，韓鐵錘我告訴，今天敢上前半步，我就讓兄弟倒下一個！我，從來說到做到?！?nbsp;黑衣男子放下機槍，悠然拔出一支花口擼子，上膛。

    “喲，特?！揖陀魫灹?，們這特校究竟是什么學(xué)校，咋這么牛掰呀，連警備司令部也不放在眼里！”韓鐵錘的語調(diào)換作陰陽怪氣了，朝向?qū)O楚，道：“我說長官，能說句話不？”孫楚多少有點尷尬地皺了下眉頭。

    韓鐵錘一邊說話，一邊不服軟，貌似閑散地朝前邁了一步，只聽“呯”的槍響，身后一名兄弟腿上中槍，慘叫倒地。

    韓鐵錘不敢動了，面前這人跟孫楚不一樣，心狠手辣得很。

    連老大都慫了，其他人自然更加不敢輕舉妄動。

    眼看完全掌握了形勢，黑衣男子冷冷一笑，下令道：“把韓鐵錘抓起來，帶回去！”

    二岔子和三大炮立即擋在韓鐵錘的身前。

    “敢！”

    “不許帶走老大！”

    氣勢不足，心卻誠意。

    “們說我敢不敢？”黑衣男子吹去槍口的硝煙，嘴角噙一縷冷寒笑意，“韓鐵錘，是鬧事的頭兒，今天我只抓，自己想清楚，是乖乖地跟我走，還是讓身后這些人為的沖動陪葬——”

    “韓鐵錘是補充兵團的人，不能擅自帶走！”孫楚急步走近，壓低聲音道。

    “他煽動鬧事，有敵諜嫌疑，我要帶回去審訊！今天，這人我非帶走不可，攔也沒用。怎么，我?guī)蛪鹤×耸聭B(tài)，還不感謝我？”黑衣男子毫不客氣地反詰，目光始終凝定在韓鐵錘身上。

    孫楚還想再堅持的時候，溫寧的一聲高呼轉(zhuǎn)移了視線。她發(fā)現(xiàn)方才偷襲韓鐵錘的那名哨兵趁混亂已經(jīng)偷偷越過崗?fù)づ缘奶锕?，即將消失在樹林中，在她喊出“別讓他跑了”的同時，黑衣男子和余南出手，前者的子彈擊中左肩，后者的袖箭切入右腿，當(dāng)即撲到。不過，當(dāng)他們沖過去后，看到的只是一具死尸。

    “咬開后槽牙的毒藥，三秒內(nèi)斃命，特效，高速，這是特高課配制的氰化鉀，比咱軍統(tǒng)的見效快十倍?！焙谝履凶訌澭榭词w，快速作出判定，再看向?qū)O楚的目光帶上幾分戲謔，“哨兵中竟然潛伏日諜，孫隊長，看來我真不放心把韓鐵錘交給們了！再說，也該避嫌吧——”

    孫楚思忖片刻，作出讓步，揮手令哨兵將韓鐵錘捆綁起來。

    當(dāng)然，對于韓鐵錘來說，他的“束手就擒”是有條件的，他提出了一個問題——他的兄弟們怎么辦？

    黑衣男子再度將目光轉(zhuǎn)向?qū)O楚，輕而易舉將難題傳遞給了他。

    其實這包含兩個問題，一是在場的這些兄弟們怎么辦，二是昨晚那位被害的兄弟怎么辦。

    孫楚脾氣再好，一忍再忍，也不得不冷哼道：“怪不得人人都說，寧跟閻王談生意，莫與軍統(tǒng)拉家常，今天我連遇三個軍統(tǒng)，得，算我倒霉！”他只得出面保證，跟隨韓鐵錘“反”出補充兵團的士兵只是脅從，如今抗戰(zhàn)當(dāng)前用人之際，他會向潘司令說明情況，寬大處理，并醫(yī)治受傷的士兵。至于昨晚被害的士兵隸屬補充兵團，以潘司令的性情，必會查明前因后果，不會讓麾下士兵枉死。

    二岔子和三大炮哪里肯信孫楚的承諾，鬧嚷著索性反回山寨不當(dāng)這個兵了，被韓鐵錘漲紅著臉斥罵加叮囑一大通，這才勉強應(yīng)承。

    韓鐵錘被五花大綁押上摩托車前，沒忘朝溫寧打招呼。他打招呼的方式是擠兩下眼睛再眨三次，形同暗號，腔調(diào)是調(diào)笑的誠懇，“妹子唉，我記住啦，救命大恩，我韓鐵錘可以以身相許的哈！”

    其實他還想小跑兩步湊近了仔細瞅瞅溫寧，甚至學(xué)學(xué)方才的二岔子，占點兒小便宜，可是被黑衣男子冷冷地一掌掰開，弄得他很沒趣，“嗨，推我干嘛，我就看看，看看不吃虧吧——”話沒說完，就被拖拽著走了。

    拉開他，像是掀開了雨后西湖水光瀲滟的紗幕，黑衣男子清晰地顯現(xiàn)在溫寧面前。

    這是一個冷峻得接近冷酷的男人。他無疑是帥氣的，只是面部線條棱角過于分明，眉是劍眉，鼻梁硬挺，薄唇細長凌厲，因此劍眉下的那雙眼睛也時刻保持著銳利，隱約閃爍絲縷寒光，包括看向女人的時候。

    “這位是行動隊隊長樂弈?！庇嗄蠟槎俗饕姷臅r候，眼波里有光，“幸虧他來得及時！”

    二人握手，停駐片刻，各自松開。

    樂弈語氣淺淡，“石州雖然僻遠，也難免暗覆危局，方才見識過了？確定還要一腳踏進來？”銳利的目光仿佛針扎般，意圖強力貫入溫寧眸底。

    溫寧不著痕跡地垂眸以避鋒芒，笑道：“見識到樂隊長的威風(fēng)帥氣了。身為黨國的馬前卒，時也勢也，調(diào)令當(dāng)前，身不由己?！?br/>
    “怕不怕？”

    “像我這樣手不能打槍，肩不能負(fù)重，一無所長，要是放上一線，只會更怕，更加誤事壞事。”溫寧輕笑，露出皓齒如雪。

    余南驚覺，“怎么，們認(rèn)識？！”

    溫寧道：“當(dāng)然認(rèn)得。參加工作的前三個月集訓(xùn)，我跟沒有分在同一個班上，倒有幸與樂隊長同班?！边@是力行社和軍統(tǒng)局的慣例，新招錄人員需經(jīng)過三個月的全軍事化集訓(xùn)，用戴笠戴老板的話說，“洗髓大腦，磨練意志”。

    “哦，瞧我這記性，那時在杭州班，我在上海班。”余南連拍自己腦袋。

    “好吧，”樂弈似乎沒有興致跟她們多言，將手中的機槍遞給部下，伸指輕輕撣開風(fēng)衣上的泥灰，“我得趕緊押嫌犯回校審問，們——”目光無意中移轉(zhuǎn)到溫寧的左手，除手提包外，她指間還捏著一樣?xùn)|西，小巧別致，有湛藍澤光，方才下車撿拾后一時忘記放回包內(nèi)了。

    “這——”他眸光頓斂，欲言又止。

    溫寧仿佛被提醒了，趕緊將那件東西放回手拎包。

    “們——”樂弈瞬間改變了主意，“天色不早了，們跟我一同回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