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路要徑直穿過玉壺峰，這里原就是如意一直守護(hù)的屏障。許是幾百年來，從未見過私逃出山的弟子，如意的遮仙陣只會擋闖入者，卻不曾對闖出者有什么阻礙。

    這南華，當(dāng)真是第一個半途而廢的弟子，真不知當(dāng)初師父是怎樣收下他的。

    不過如今的情形，如意倒是覺得，就這么放他們輕松逃下山，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畢竟不知道南華打的是什么主意，現(xiàn)在阻止了他，就算鬧到師父那里，輕則面壁思過，重則罰出山門?？扇f一他心存歹念，就算是真被逐出師門，將來如意也少不了要為這因果再走一遭。

    還不如就此跟上，看情形再說。這樣一旦非要動起手來，如意也不用擔(dān)心，會驚擾到祖師和其他弟子們的靜修。

    方寸山并不巍峨，蛟龍雖不能騰云，畢竟是龍種血脈，就是借風(fēng)而走的速度也并不慢。不到一刻鐘，兩人便毫無阻礙的來到了山下。

    及至走出方寸山三里之外，南華只覺得眼前靈氣銳減，帶著他的蛟龍也發(fā)出一聲細(xì)微的嘶鳴，慢慢落在地上。

    南華知道，他已經(jīng)徹底離開方寸山的地界了。

    真到這一刻，南華心中還是有些不舍。如果不是師父太過小氣謹(jǐn)慎，他也不會出此下策。

    不過，縱然心里不舍，南華也只想最后再看一看，從此他跟師門再無瓜葛。

    “這……！”南華陡然雙目圓睜，看著眼前的一馬平川，半絲方寸山的影子也不見，好似這里原本就沒有這個山。

    難怪剛才靈氣銳減，這方寸仙山三星寶洞，也是有脾氣的么。

    起初的震驚過后，南華嘴角掛著一絲了悟的苦笑，他還在為自己的行為自責(zé)，豈知這古洞仙山也一早就舍棄了他。

    也罷，也好，南華搖了搖頭，禁不住苦笑出聲：自此，是真的再無瓜葛了。

    轉(zhuǎn)過臉，南華面上再無一絲傷感之情，微笑言道，“道友，不知該如何稱呼？”

    已恢復(fù)人身的蛟龍沉默北望，良久才轉(zhuǎn)過神來，卻回了句不相干的話，“你沒必要知道了?！?br/>
    南華不笨，蛟龍這一句話聽在耳中，他已變了臉色，“道友此話何意？”

    蛟龍卻已不打算再與他虛與委蛇，直截了當(dāng)?shù)溃澳惴帕宋?，我不傷你性命，但你我之間的人情買賣，也到此為止了?！?br/>
    南華扣緊了袖內(nèi)的縛妖索，語調(diào)已降落冰點(diǎn)，“道友這是要出爾反爾嗎？”

    蛟龍斜睨他一眼，心里好笑，“出爾反爾？我可曾答應(yīng)過你什么？”

    “你！”南華思緒轉(zhuǎn)的飛快，霍然頓悟出蛟龍的意思，他氣的胸口起伏不止，卻哆嗦著嘴唇，吐不出一個指責(zé)的字來。

    只怪他自己太過自信，沒有當(dāng)時悟出蛟龍的字里真意。

    南華扣著縛妖索的手微微一動，便被眼疾手快的蛟龍擒住了脖子。

    蛟龍的靈力盡出，壓制的南華連一根指頭都動彈不得，舌頭也像僵在了口中，半個字也默念不出來。

    縛妖索上有如意的靈識加持，除了如意自己可隨心所欲的使用，旁人都是要靠念出口訣才能動用的。

    這一點(diǎn)，如意當(dāng)然告訴過孫悟空，南華自然也知道。

    可他不知道的是，蛟龍也聽說過。

    “自不量力！”蛟龍鄙夷的向下斜了一眼，言語譏笑道，“你敢放我下山，不也是自持有縛妖索的口訣嗎，可惜，你太過自作聰明了。”

    蛟龍伸指輕輕一勾，便將南華袖中的縛妖索勾了出來，“你心思倒是不差，可惜本事太差了些?！?br/>
    將縛妖索收入懷里，蛟龍才松開禁錮，將南華推了個趔趄。

    不過蛟龍終念著他放了自己的情分，沒有使重手。

    踉蹌的退了幾步站定，南華不明白，“你想報仇，我并不會阻止你，我看得出你心性不壞，為何不肯助我？”

    蛟龍目光復(fù)雜的瞥了他一眼，“有心無力，也不過是空話一場，此去我自己都吉兇難保，何況你。”

    說完不等南華回話，便化身為蛟，縱云離去了。

    這下如意可為了難，蛟龍尚有業(yè)障，何況他從留妖洞逃走，于情于理總是要將他逮回來的?？墒悄先A私逃出山，也不能不處置。

    如意正在思索該如何做，忽聽得南華嘆了口氣，從袖中拿出一物。

    只瞧了一眼，如意便驀然動了殺機(jī)！

    “果然，還是追來了，”南華雙手持著那物件，低低笑道，“我就猜想，怎會如此容易便教我離開?！?br/>
    他雖沒有看向如意，可那話，卻好像就是在對如意說著。

    如意沒有撤去隱身訣，反正對南華來說，用不用隱身訣，他都看不見如意的。

    “不知來者是師父的哪位高徒，既起殺意，卻還是不肯現(xiàn)身相見嗎？”

    “你倒是思覺靈敏，”如意清冷的聲音傳入南華的耳朵，“可惜貪念太重，冒犯師父，今日別怪我清理門戶?！?br/>
    “貪念太重？”南華立在原地未動，只是對如意的話很是不屑，冷笑道，“我入師門十年，這東西就在師父瑤臺上放了十年，恐怕，遠(yuǎn)不止十年吧，師父可曾用過？”

    “瑤臺上法器甚多，你又明不明白，我為何只選了這一樣?！?br/>
    如意瞥了一眼那物件，這法寶還是三百多年前如意親手所煉。

    那時她初嘗煉器之法，便選了個簡單的，集五谷之靈氣，化為此赭黃陶筒，只需注入真元便可催取五谷米糧，因此被師父喚為‘歲生’。

    原不過是個練手之物，于仙人來說，這五谷米糧要的再多也全無用處，自然是空置于瑤臺。如意留著它，也不過是算個擺設(shè)罷了。

    “不管哪一件，便是師父不用，也不是你該偷盜的因由，”如意舉起一只手，指尖已有翠色熒光微微閃爍，“念你尚未做下業(yè)障，我會留你魂魄去投胎?！?br/>
    南華雖不見她人，可卻看得到她指尖那點(diǎn)熒光，心知對方要動手了，卻怡然不懼，“那這些東西留之何用！你知道歲荒一季要餓死多少人，百姓何辜，我們既有能力，為何不救！”

    “天災(zāi)人禍，這是人間自然輪回之理，何況，你救得了天下人么。”

    “我也想救天下人，可惜學(xué)藝不精，力有不逮，”南華呵呵笑道，“起碼我不會自持修道之人就坐視不理，能救一人是一人?！?br/>
    “就算你成仙了道，也救不了天下人，天下人自有天下人的活法?！?br/>
    “你又怎知，天下人就愿意這樣的活法，”南華仰頭看著天上的繁星密布，笑道，“在我看來，百姓所想的，不過是饑時有糧，寒時有衣，居時有所，病時有醫(yī)，死時有孝罷了，這些神仙都不曾考慮的些微小事，就是百姓要的活法啊。”

    “我想，我該稱你一聲師姐吧，”如意指尖的熒光已撤，南華還是盯著那個方向說道，“你們看不起我們門外弟子也罷，可我不愿信命，就算我無力回天，我也愿以身證道，九死無悔?！?br/>
    如意默默的垂下手臂，眼神中已沒有了殺意。

    不管南華所說是真心還是假意，單就他話里意思，對如意還是有所觸動的。

    “你說的大話，在我看來，不過是空想一場。”如意的聲音也回復(fù)了本來的柔和，不再冰冷。

    若是拯救天下眾人是如此簡單的事情的話，師父也不會禁止他們干涉人間紛爭了。再說，那些高位之上的神仙佛陀，不也是經(jīng)常說，天數(shù)如此嗎。

    反正，如意是弄不明白，何為天數(shù)如此。不過師父的叮囑，還是要遵從的。

    “不去試，又怎知只是空想呢。若是這樣，也是我南華該死的話，那么，就請動手吧。”南華坦然合上雙目，“總之，我求道為此，死亦不休?！?br/>
    南華就這么靜靜等著，良久，才聽得那柔和的女音說道，“你走吧?！?br/>
    他剛略有驚訝的睜開眼，迎面一點(diǎn)翠色熒光就撞入他的額頭，南華只覺得神識中光芒大盛，原本豆大的真元裹上了一層渾厚的靈力。

    如意將這一道神識打入他體內(nèi)，“你若果然遵守諾言，造福百姓，這道神識既可護(hù)你周全，亦可助你修行，日后得益深淺全看你自身造化，若他朝你為禍人間，這道禁制定會叫你神魂俱滅，不得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