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錦謙走后，莫離并沒在樹林里呆太久。杜錦謙猜的很準，她放心不下他們那邊的情勢，也放心不下花宸。

    雖然覺得這樣有些丟臉，但她還是把自己好好藏在了樹后，用偷看的方式看慕容昇等人和淥瀾谷兩邊的戰(zhàn)況。

    其實就算杜錦謙不這么提議，她自己也會想出這么個法子的。

    莫離嘆口氣。

    后背很疼，她確實不想再這么挨一刀，而且看現(xiàn)在的形勢，他們這明顯占了上方，暫時應該用不上她去拼命。

    只是花宸，卻到現(xiàn)在還沒有回來。

    深秋的天暗的快，不過才半個多時辰，再抬頭望天不知不覺竟已近黃昏，天幕很快涼了下來，身上的寒氣也越來越重。

    莫離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涼的驚人，只是不知道這涼意是來自哪一邊，手還是臉，若都是，又哪個更涼些。

    越來越涼的還有她身體里的血液。

    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心里的不安也越來越大，她不是沒想過自己去找花宸，可是，又不知道到哪去找，天水崖不大，但要找個人也沒那么簡單，何況，她也不確定花宸還在不在天水崖上。

    有細小點滴落到手上，莫離怔了怔，以為是自己幻覺，直到第二滴落到手背，她才攤平手掌仔細望天，原來真的飄起了細雨。

    本就荒蕪的樹林，因為這點點細雨，愈發(fā)感覺蕭索起來。

    背后一個身影漸漸走近。

    莫離心里突突一跳，咬了咬唇握緊手中的軟劍，身體依舊維持著望天的動作。豎起耳朵仔細聽，直到感覺那人已幾乎走到自己背后，才提起劍猛然向后劈去。

    軟劍揮了個空。

    “是你？”

    看清來人，她愣了一下。才張嘴說了兩個字，下一秒就因為剛才揮劍的幅度太大牽動背上的傷口痛得嘶啞咧嘴起來，手里的劍也差點掉到地上，幸好被一只手及時接住。

    “給?！?br/>
    待得她臉上的表情恢復正常些，慕容連城才將劍遞回給她。

    “謝謝。”莫離接過他手里的劍，想到自己剛剛騙了他，還捅了他一刀，此時再見，說沒尷尬是假的。視線落到他肩下受傷的地方，還好，花宸的金創(chuàng)藥確實效果厲害，傷口看上去已經沒有再滲血，血應該已經完全止住。

    心里松了口氣。

    自己和他現(xiàn)在的立場實在不適合在這聊天，莫離抬步打算離開，這里既然不能再躲下去，她還是去找花宸吧。

    “等等?！?br/>
    慕容連城連追兩步攔住她。

    他們這里離慕容昇和白漣他們并不算遠，怕動靜太大引來那邊眾人的注意，莫離只好停下腳步奇怪看他，“慕容公子有何請教？”

    她臉上的戒備讓慕容連城臉上也跟著出現(xiàn)遲疑之色，但他還是問出了口，“你背上的傷是不是剛剛又弄疼了，要不要緊？”

    莫離愣住，她沒想到他還有心思來關心她的傷。

    “慕容公子，”她神色難辨看著他，半晌，說道，“如果我說這傷是慕容莊主造成的，慕容公子還想關心我的傷嗎？”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想到說這話，但她知道，她想聽到的答案絕不是又一句，“對不起?！?br/>
    慕容連城臉上浮現(xiàn)歉疚之色，狹長鳳眸深深看著她，若仔細些看，或許還能看到其中若隱若現(xiàn)的矛盾和痛苦。

    對不起。

    他居然給了她這么三個字。

    “慕容連城。”莫離咬牙切齒叫他全名，好氣又好笑，“你就那么信我？我騙了你一次又一次，你難道苦頭吃的還不夠？我說這背上的傷是你爹害的你就替他給我道歉，你難道沒有想過，或許我又是在騙你同情，好趁機再給你一刀？”

    細小的雨漸漸大了起來。

    不知道是雨水沾了睫毛，還是水汽迷了眼，慕容連城眼中的明滅仿佛被罩上了一層白紗，讓人看不真切。

    莫離只知道他笑了，盡管那笑看著實在不好看，“不是他就好?！?br/>
    “……”

    她其實有想好更難聽的話來斷了他的心思，但話到嘴邊，終究沒忍心說出口。

    攔著她的手依舊沒有放下。

    “你并不奇怪我為什么不過一個時辰就能解了你那封住內力的藥?！?br/>
    慕容連城這句話是陳述句，并不是疑問句，莫離看著他不說話，既然是陳述句，他肯定已經猜到了大概。

    果然。

    頓了片刻，慕容連城繼續(xù)說道，“你們想必是已經知道了這次的討伐獨孤前輩在里面扮演的角色，但是，會猜到我自小有服抗毒的藥，應該是因為我們這一路上山，你都有在暗處看著吧？就像現(xiàn)在這般，躲在樹后。你說那匕首上的藥能封我內力四五個時辰，但其實你早已知道，它根本封不了我多久?！?br/>
    莫離看一眼他肩下的傷，唇角勾起嘲諷笑意，“還真沒有什么能瞞得過慕容公子。但你別誤會，不是我想故意給你放水，只是我身邊藥只帶了那么些，若再多帶點，我肯定會全部給你用上的?！?br/>
    一聲極輕的嘆息。

    “為何非要逼自己擺出惡人的姿態(tài)？”

    “本非善類，又何來逼這一說?！蹦x看一眼手里的劍，將其放到慕容連城頸邊，依舊笑得沒心沒肺，“慕容連城，你是不是認為自己很了解我？那你知道我殺過多少人嗎？知道我?guī)讱q開始殺人嗎？你知不知道，玲瓏其實本來是另一個人，是我殺了她取而代之。真正的玲瓏其實早已經死了，所以不管你看到的玲瓏是怎樣的，那都是假的，你以為的玲瓏的那些好，也都是假的，那不過是我為了騙取你信任假裝的。你那么聰明一個人，其實這些心里都清楚的很，卻偏偏要自欺欺人，這樣有意思嗎？”

    慕容連城沉默看著她，狹長鳳眸中明明已經驚濤駭浪，他卻依舊只是定定看著她。

    唯有攔著她的那只手，握成了拳。

    莫離只當什么都沒看到，收回劍，“你是不是奇怪我為什么要把你困在山下，好，我告訴你，因為我確實需要拖延時間，讓其他人盡快趕來。但還有一個原因，是因為我不能讓你和你爹一起合起來對付漣哥哥，那樣對他不公平。獨孤前輩一心要你和漣哥哥拼個你死我活，我不能隨他的意?！?br/>
    慕容連城聽出了不對勁，“獨孤前輩為何要我和……白漣拼個你死我活？”

    “你真猜不到？”莫離看著他，冷笑，“是啊，你怎么會想得到你那個**老爹在和你娘成親之前就有了一個孩子呢。我之前說的慕容莊主和洛清秋的事并不是胡說，只是那孩子并不是我?！?br/>
    慕容連城不可置信看向樹林外那抹白色身影，久久，收回視線苦笑問她，“這是不是你又一個謊話？”

    有這樣一個爹，其實慕容連城同樣是可憐之人。

    莫離在心里嘆口氣，別開了眼，“是不是在于你自己的決定?！?br/>
    話說完，繞過他，繼續(xù)往樹林深處走，她還要去找花宸。

    這次，身后的人沒有再追上來。

    ．

    獨孤凜這趟來天水崖橫豎都不可能只是來爬山的，莫離想了想，決定還是往淥瀾谷方向去找。

    沒想才走了沒多少路，就看到了想找的那個人，一身素衣坐在樹下，垂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讓人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

    她以前總嫌棄那身紅衣過于女氣，如今卻不得不承認，那真的是最合襯他的顏色。

    莫離走到他跟前，彎腰湊近些看他，“你怎么坐在這里？”

    花宸仿佛被驚醒一般，抬頭看到是她，頓了頓，露出笑容，“丫頭，是你啊?！?br/>
    他這個樣子讓人覺得陌生，莫離直覺發(fā)生了什么，“杜錦謙說你去找獨孤前輩了，獨孤前輩人呢？”

    “丫頭，讓我抱一下好不好？”

    “什么？”莫離以為自己聽錯了。

    花宸沒再說話，而是直接拉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某人一個踉蹌就跌進了他的懷里。

    “到底怎么了？”莫離越發(fā)覺得奇怪，想退開些身子仔細問他話，花宸卻摁住她的頭，不讓她往后退。

    炙熱的體溫透過衣服傳來，強而有力的心跳聲怦怦撞擊著耳膜。

    若剛剛還是猜測，莫離現(xiàn)在是真的肯定，花宸和獨孤凜一定發(fā)生了什么。

    良久的沉默，直到，抱著自己的那人終于說了話。

    “死了。”

    “什么？”

    莫離不可置信往后退開身子，這次意外的順利，因為摁在她腦袋上的手很適時放開了力道。

    她愣愣看著花宸，花宸平靜回看著她，終于，她忍不住又問了一遍，“你剛剛是說誰死了？”

    “我?guī)煾??！被ㄥ房粗难劬?，臉上依然沒有什么表情。

    他的平靜，卻讓她更覺得不安。

    深吸口氣，她只好繼續(xù)往下問，“怎么會……死的？”

    ……

    花宸沒有回答她，只是沉默透過她看著另一個方向，莫離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又不忍心催，只好陪著他繼續(xù)沉默。

    細雨，依然在下。

    背上漸漸傳來痛意，想是剛剛揮慕容連城那一劍真的牽動到了傷口，眼下又被這雨水一次次打濕，恐怕是傷口已經化膿。

    莫離咬咬唇，強迫自己忽略背上的感覺。

    “怎么了？”花宸回過神來，正好將她這動作看入眼中。

    “沒什么?！蹦x搖搖頭，關切看他，“獨孤前輩好端端的，怎么就……”最后兩個字在嘴邊徘徊半晌，終究還是沒有說出來。

    這兩個字她也不是真的說不出來，只是直覺眼前之人并不想聽到。

    但她這次的直覺似乎錯了。

    花宸的手撫上她耳邊的碎發(fā)，一字一頓似是在告訴她，更似在告訴自己，“是我害死的，是我殺死的?！?br/>
    害死？還是殺死？這兩個結果一樣，但代表的意義卻不完全一樣。

    莫離很想知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但看花宸現(xiàn)在這個樣子，實在不適合問清楚來龍去脈。

    嘆口氣，她半跪起身子，伸手主動環(huán)上他的脖頸，將他的頭輕輕擁入自己懷中，“乖，沒事了，沒事了，都過去了，我知道不是你的錯?！?br/>
    懷里的人怔了怔，隨即響起一聲悶笑，“傻丫頭，我又不是六歲小兒，你以為這種話對我會有用？”

    “……”

    是沒用，可是，除了這樣我不知道該怎樣讓你變回那個我所認識的花宸。

    “我們先回去吧?！被ㄥ穱@道。

    “……好?！?br/>
    兩人相互扶持著站起身，腳跟還沒站穩(wěn)，莫離就因為背上突然傳來的劇痛腳一軟又差點跌回到地上，還好被花宸及時攔腰扶住。

    “怎么了？”花宸低頭擔憂看她。

    “沒什么?！蹦x想勉強擠出個微笑讓他放心，奈何背上實在痛得太厲害，這笑看在花宸眼里，扭曲得比哭還難看。

    想是她這個笑提醒了他，花宸的臉色突然大變，原來扶著她腰的那只手改由另一只手，而原來那只……莫離見他視線緊緊盯在收回的那只手上，于是也低頭去看，然后，她自己也被嚇到了。

    觸目的鮮紅，那是血水混合著雨水得來的顏色，這些顏色幾乎占滿了四分之三的手掌。余下的四分之一，因為這鮮紅色的襯托，愈發(fā)顯得白如美玉。

    她正想調侃一句花宸你這手生的怎么比女人家的手還漂亮，伴隨著一陣微風，眼前的人已經到了自己背后，然后是一聲怒氣沖沖的，連名帶姓的，“莫離！”

    某人很沒用的抖了下身子。

    “小傷而已，我又不是嬌滴滴的大家閨秀，放心，沒那么脆弱?！蹦x其實也想學那些小女兒家撒個嬌，最好再落幾滴淚，這樣花宸估計就會心生憐惜改而輕聲細語哄她，而不是像現(xiàn)在這樣，吼的跟她殺了他全家一樣。但無奈她平日雖然扮淑女扮得有板有眼，真到關鍵時候了，偏偏就情商跟被封印了一樣。

    所以，她那一句自以為調節(jié)氣氛的話很想當然的換來了一句冷哼，“那你想怎么個脆弱法，斷手？還是斷腳？”

    “……”

    “下次再這樣……”

    “你把我毒死好了?！?br/>
    “……”

    花宸一邊從懷里掏出東西給她止血上藥，一邊在心里自責剛剛又是和她說話，又是抱了那么久，居然一點也沒察覺出不對勁。還有那個傷她的人……秋水明眸好似被潑上了濃稠的墨，變得深不見底，“誰干的？”

    不用回頭，莫離也能想象花宸此刻的臉色，她當然不能老實說是杜錦謙失手為之，不然以花宸的性子……光想想她自己就禁不住打了個冷顫。

    “一個崆峒派的弟子，已經被雪暖殺了?！?br/>
    好在花宸并沒懷疑，專心給她處理傷口，看著已經發(fā)膿的傷口，長眉幾乎皺成了褶子。

    若不是碰到了他，這傷若再在雨里淋些時間，恐怕這疤是真要留下了。

    花宸給她處理好傷口，又從衣擺撕下布條沿著傷口貼好，一端穿過腋下，一端從肩上而過，兩端繞到胸前打了個結固定好，才算完工。

    莫離本來嫌這個布條這么綁在身上太丑不肯，結果被花宸一個瞪眼生生把到嘴邊還要據理力爭的話都咽了回去。

    嗚嗚嗚，不是喜歡她嗎？這兇神惡煞的樣子勞什子的喜歡啊。

    花宸也和杜錦謙一樣，覺得她現(xiàn)在這樣子去白漣那就算幫忙，也只是幫倒忙，覺得她還是老實回谷里去待著比較好，奈何莫離死活不肯，就差搞一哭二鬧三上吊了，花宸無法，只得讓她跟著回去，條件是，繼續(xù)在樹后好好呆著。

    怕她淋了雨再傷口感染，于是讓她原地等著，用輕功不知道去哪弄了把傘來。

    莫離一手打著傘，一手被拖著往前走，她想了半天也沒想出這天水崖上哪里能找到把傘，最近的地方好像也只有山下那個放馬和馬車的院子里有，花宸那廝該不會特地跑了趟吧？

    雖然覺得自己這樣有些矯情，但莫離還是忍不住在心里偷笑了下。

    唯一讓她還有些郁悶的是，兩人一路回去，花宸依然沒告訴她獨孤凜是怎么死的？怎么被他害死，亦或殺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