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風(fēng)有些冷，嗖嗖的吹進(jìn)來，羅帳玉勾捶打玲玲作響。清妃蹲在地上，身后逶迤著層層裙擺和垂下的帷幔接連，分不清彼此。

    聽到聲音，她無神的抬頭看著居高臨下的皇后，扯了扯嘴角。

    “娘娘來這里，是宣布皇上對臣妾的審判嗎？”

    皇后走進(jìn)兩步，容色端莊眼神威嚴(yán)，譏嘲中竟帶幾分微微的同情。

    “這么點(diǎn)事就把你打倒了？別忘了，你可是皇上親自封賜的二品清妃，她秦夢瑤在大燕貴為公主，但在我北齊，只是個冷宮罪婦。你怕她作甚？”

    清妃凄苦的笑，美麗的眸子里水光瀲滟，承載不住這深宮愛恨和一腔癡戀，終究化為虛無。

    “臣妾真是羨慕娘娘，無心，便得自在。”

    皇后默了默，忽然大步上前，一把將她扯了起來，沉聲道：“江月清，你就這么認(rèn)命了嗎？你的傲氣呢？你的恩寵呢？你的倔強(qiáng)不屈呢？都哪兒去了？你以為你一個人蹲在這里哭就有人會同情你？別做夢了，你的丈夫根本沒把你放在眼里，他一心只將你當(dāng)做替身。還有你的姑姑，她當(dāng)年可以為了自己的利益讓皇上迎你入宮，今日照樣可以陷害你把你打入地獄。你就這么眼睜睜看著小人得意，而你只能在這里凄冷的自怨自艾？”

    她咬著牙，一字一句厲聲道：“你難道就甘心？”

    最后一句，直擊清妃內(nèi)心深處，將她所有的委屈怨念不甘和絕望全都激發(fā)出來，化作淚水，滾滾落下。

    “不甘心又如何？”

    她忽然一把揮開皇后的手，一改往日的溫婉柔順，滿臉淚水凄惶，力道卻大得出奇。

    “我算什么？”她自嘲的苦笑，癡癡呢喃的說道：“從一開始我就知道，我只是一個替身，一個…隨時都可能由云端打落深淵的替身?；噬虾纹錈o情，又何其長情？”

    她閉了閉眼，又踉蹌的退后兩步，淚眼朦朧的看著神色微微復(fù)雜的皇后，慘笑。

    “皇后娘娘不是一直都討厭臣妾么？今日，為何處處為臣妾不平？難道，也是因?yàn)楦惺艿絹碜袁幖У耐{？怕您的后位動搖？”

    如此大逆不道的話，皇后卻沒生氣。她沉吟半晌，面無表情道：“本宮不是討厭你，也不是針對你。本宮刁難你，只是因?yàn)椤?br/>
    她直直看著清妃，一瞬間神色凜然高貴，不容侵犯。

    “本宮是妻，而你是妾?！?br/>
    清妃一呆。

    皇后又默了默，語氣緩了緩，嚴(yán)厲卻猶存。

    “你知道什么是妻什么是妾嗎？妻乃正室，妾就是玩物。你出身武將世家，百年名門，應(yīng)該知曉。只有正室才是永垂不朽，而妾，男人可以寵，可以愛，卻不能寵妾滅妻。”

    她眸色轉(zhuǎn)瞬冷如利劍，直直刺向清妃，刺進(jìn)她內(nèi)心深處。

    “本宮是皇后，是北齊一國之母，本宮的夫君是皇上，是天子。天子，上承天恩，下?lián)戆傩?，就該懂得為君之道。該清醒的意識到，后宮可以有佳麗三千，但皇后只能有一個。”

    她一步步逼近惶然無措的清妃，“后宮美人無數(shù)，皇上可以獨(dú)寵，也可以專寵，但不能忘記，妾妃就是妾妃，只有皇后，才是正宮，才是他的妻。本宮針對你，不是因?yàn)榛噬蠈櫮悖皇且阌涀∽约旱谋痉?。既然進(jìn)了宮，就好好的做你的清妃，不屬于你的就不要妄想。而至于今日，本宮為何幫你？”

    皇后驟然一聲冷笑，聲音鏗鏘有力。

    “對，沒錯，本宮是擔(dān)心后位受到威脅。但究其緣由，最重要的是?！彼凵耦㈨?yán)，有著不容侵犯的高貴權(quán)威。

    “中宮易主，朝廷動蕩，于國家社稷不利。若有心人以此為由頭而對皇上有微詞，你可知那是什么后果？”

    她眼神如黑夜里的撒旦，黑壓壓的壓迫力接踵而來，逼得清妃險些窒息。

    “三年前大燕宮變你可知是為何？叛軍入宮，只因景帝獨(dú)寵皇后，世家們沒有女兒蒙受皇恩，是以眾怒。一招宮變，國破家亡。大燕丞相帶兵入宮卻未能救得了帝后，甚至連他所愛之人也跟著灰飛煙滅，以至于他至今未娶?！?br/>
    皇后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低沉下來。

    “我北齊不能出現(xiàn)第二個燕后，也不能步大燕后塵而遭滅國之危?；噬峡梢园亚貕衄帍睦鋵m接出來，也可以給她無尚恩寵，甚至為她虛設(shè)后宮本宮也不會有意見。但是唯有一條，皇上不能立她為后，她生的兒子不能為我北齊太子。你可明白？”

    清妃被她鮮見的凌厲威嚴(yán)所震懾，竟久久無法回神，怔怔的看著她。

    皇后看著她無措茫然的模樣，又是一聲譏嘲，眼神卻隱隱有著悲哀和落寞。

    “踏進(jìn)皇宮的女人，本就不該有心?！?br/>
    清妃又是一呆，而后沉沉苦笑。

    “皇后娘娘英明睿智，將這一切看得如此通透。只是臣妾很疑惑，皇后娘娘，可是真的無心？或者，只是心，不在此而已？”

    皇后重重一震，眼神里凜然破開，流露出深切的悲痛來。而后她肅正容色，冷冷道：“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本宮今日對你說這么多，你可聽明白？”

    苦笑在清妃臉上蔓延，她凄楚的閉了閉眼，輕輕道：“臣妾…明白。”

    皇后沉默的看著她，神色復(fù)雜難辨。

    “你可知茗太妃為何陷害于你？”

    清妃一震，“皇后娘娘…相信刺傷瑤姬并非臣妾所為？”

    “本宮只是不相信茗太妃。”皇后臉色依舊清冷，“她帶你去冷宮，擺明了就是要拿你開刀。若本宮沒猜錯，她應(yīng)該是想干脆殺死秦夢瑤，讓皇上遷怒與你拿你和安國公府抵命。只是…”

    “什么？”

    皇后還沒說完，清妃就已經(jīng)被她這番話驚得目瞪口呆，不可置信道：“姑姑…要拿整個安國公府開刀？不…不可能的…”她搖頭，拒絕相信這個事實(shí)，“她是安國公府的女兒，在后宮生存，母族勢力至關(guān)重要，她為何要這么做？我不相信…”

    皇后恨鐵不成鋼的瞪著她，“江月清，你還要蠢到什么時候才會清醒？如此單純天真，本宮真懷疑你在安國公府是怎么平安活到今日的?！彼敛豢蜌獾淖I諷，殘忍的摧毀清妃最后一點(diǎn)信念，“本宮告訴你，因?yàn)樗奕~輕歌，更恨給予葉輕歌后臺依靠的安國公府。所以她要借你的手殺了秦夢瑤，一舉數(shù)得?！?br/>
    “一…舉數(shù)得？”

    清妃顫巍巍的開口，隱約察覺到皇后話中有話。

    皇后憐憫而譏誚的看著她，眼神里迸發(fā)出厭惡和鄙棄，“你難道沒發(fā)現(xiàn)，你的那個好姑姑，可是一點(diǎn)都不喜歡秦夢瑤呢?！?br/>
    清妃不明所以。

    “恕臣妾愚鈍，不知娘娘此話何意？”

    皇后搖搖頭，眼神更為憐憫。

    “你剛才不是不相信你姑姑為了除掉秦夢瑤而拿安國公府陪葬么？你以為安國公府倒臺了，她就沒依靠了？呵呵，本宮告訴你，她的依靠，從來都不是安國公府。”

    清妃被她帶著血腥的眼神看得心生惶恐，下意識的后退。

    “是…是什么？”

    皇后笑得譏嘲而漠然，“是皇上，你的夫君?！?br/>
    清妃眼神朦朧似晨間吹過的風(fēng)，將散未散，亦或者不想面對而愿沉浸在茫然中不可自拔。

    皇后笑得妖嬈，“你大概還不知道吧。你的姑姑，和咱們這位皇上…有私情！”

    仿若一個驚雷，炸得清妃身子一軟，直接癱軟在了地上，慘白著臉不斷搖頭。

    “不…不會的，不會的…他們，他們是…”

    皇后神情更譏誚，“虧你進(jìn)宮兩年，卻如此單純無知，要不是皇上護(hù)著你，早不知道死幾次了，也難怪你現(xiàn)在這么傷心?！?br/>
    清妃哆嗦著，臉色慘白如雪，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皇后低頭看著她，“你剛才也看見了，皇上對后宮所有人都可能是虛情假意，但對秦夢瑤絕對不是。他如此在意那個女人，為何寧愿背上罵名也要和自己父皇的女人做下這等骯臟丑事？這一切，你可有想過？”

    清妃此時已經(jīng)早已沒了主意，“為…為什么？”

    皇后卻沒有說話，深深看了她一眼，轉(zhuǎn)身走了出去。

    外面的光打進(jìn)來，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長老長，逐漸靠近門口。

    清妃驟然回過神來，失聲喚道：“皇后娘娘?！?br/>
    皇后腳步一頓，久久沉默后才淡淡道：“你暫且呆在自己的寢宮里，安國公府不倒，皇上現(xiàn)在還不會動你。”

    她說完就徹底走出了淑寧宮，朱紅色的大門沉沉關(guān)上，也關(guān)上了清妃那顆破碎的心。

    ……

    “公主，清妃被禁足了?！?br/>
    葉輕歌嘴角緩緩上揚(yáng)，眼神卻微微有些復(fù)雜和疑惑。她算準(zhǔn)了江憶茗會利用秦夢瑤來陷害江月清，只是沒想到秦夢瑤未曾出面說一句話為江月清辯解。

    這個堂姐，她從來就不了解。

    到底是秦夢瑤這些年被宮廷的爭斗榮寵腐蝕了本心，亦或者當(dāng)年的兩國聯(lián)姻別有目的？

    皇兄，這又是你另一個陰謀嗎？

    她閉了閉眼，道：“瑤姐姐被嘉和帝從冷宮接出來這件事應(yīng)該已經(jīng)流傳至宮外了，朝臣百官有何動向？尤其是郭府那邊，有沒有什么打算？”

    流淵搖搖頭，“恪靖公主的飛鴿傳書被郭子鳳給截了下來，并且下令封鎖宮內(nèi)所有消息。算算時間，這件事應(yīng)該還沒傳播到宮外。”

    葉輕歌有些意外，隨即勾了勾唇。

    “不愧是郭淮那個老狐貍精心培養(yǎng)的女人，果然有國母之風(fēng)?！彼?fù)手往回走，“長寧侯覆滅一事定讓郭淮察覺到危機(jī)，短短時間京城內(nèi)三大望族灰飛煙滅，這一次又涉及到安國公府。郭淮老奸巨猾，自然知道，這個時候他若帶頭插手此事，只會更惹君心忌諱而給整個郭氏一族帶來滅頂之災(zāi)?！?br/>
    她提筆圈住臨淄郭氏，在那個危后面劃了一條線，寫：衰。

    任是你再多的臨危不亂收斂鋒芒，也擋不住她三年精心籌謀苦心經(jīng)營。

    至于安國公府。

    她抿唇，提筆寫。

    沒。

    急流勇退，淹沒歷史洪流，才能保住全族性命。

    看在江月清和蘭芝的面子上，而她又力所能及不壞大計的情況下，她便好心救他們一命吧。

    至于其他，就不在她關(guān)心的范圍內(nèi)了。

    “容昭應(yīng)該已經(jīng)得到消息了吧?！?br/>
    容昭在宮里的探子那么多，出了這種事，他怎么可能得不到半點(diǎn)消息？

    葉輕歌眼神微微復(fù)雜，坐下來，疲憊道：“你下去吧。”

    “是?！?br/>
    風(fēng)聲一緊，流淵已經(jīng)消失無蹤。

    葉輕歌一只手無規(guī)律的敲在案幾上，有些魂不附體。

    容昭…

    ……

    晉王府。

    “世子，清妃刺傷瑤姬被禁足，瑤姬現(xiàn)在住在皇上的飛霞殿。”

    容昭神情顯得很是漫不經(jīng)心，只唔了聲。

    “把消息傳給安國公。”

    玄瑾有些訝異，卻沒多問。

    “是?！?br/>
    ……

    容昭怔怔的坐著，眼神有些迷茫，轉(zhuǎn)瞬又被深沉的痛楚覆蓋。

    鳶兒…

    你到底承受了多少非人的折磨，以至于現(xiàn)在不愿對我坦誠？

    如果那些傷害刻骨銘心，我該如何做才能讓它愈合消散？

    他自嘲的夠了勾唇。

    長寧侯府完了，她也不是長寧侯府的嫡女了，這與先帝的圣旨本就有沖突。只是現(xiàn)在，他不想悔婚了。九年前他已經(jīng)晚了一步，現(xiàn)在他不想繼續(xù)與她錯過。

    ==

    春日游，杏花吹滿頭。

    陌上誰家年少，足風(fēng)流？

    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

    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

    沉沉夢境，檀香寥寥，紗幔層層疊疊逶迤落下，掩映下的風(fēng)光香艷而旖旎。誰在耳邊呢喃如夢，念著那般字字纏繞著的情深癡戀？誰笑顏如花在夢境里千回百轉(zhuǎn)蝶影如幻？誰的愛恨濃烈如火，燒毀前世今生。誰的利劍沒入胸口，喋血深深。

    恍惚中又是三年前宮闕重圍，大火中那女子笑容妖冶魅惑，刻骨銘心。

    “蘇陌塵，你會后悔的。我以我靈魂詛咒你，生生世世不得所愛，生生世世無疾而終，生生世世…斷、子、絕、孫！”

    決然的身影沒入火海。

    “阿凝——”

    再次被噩夢驚醒，他猛然坐了起來，額頭上已布滿了冷汗。

    “又做噩夢了？”

    外面響起老者咸淡而習(xí)慣的語氣，帶幾分莫可名狀的無奈和嘆息。連日來快馬加鞭，總算以最快的速度抵達(dá)了北齊，只是蘇陌塵這樣的狀態(tài)，卻一日比一日嚴(yán)重。

    偏偏他這個人又天性潔癖嚴(yán)重，討厭侍女伺候，便是他這個在身邊看診三年的老頭子，也不得近身。

    “歸老?！?br/>
    趕車的盡天皺了皺眉，擔(dān)心道：“公子的病，似乎越發(fā)嚴(yán)重了?！?br/>
    歸離哼了聲，沒好氣道：“那是他活該！”

    “歸老…”

    看著盡天欲言又止又掩不住憂心忡忡的眼神，他終究無奈搖頭，“我能有什么辦法？給他的藥都倒了，勸他好好休息他也不聽，天天這么熬著，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遲早得一命嗚呼。”

    盡天抿唇，素來冷峻的臉上也蒙上一層哀戚之色，喃喃道：“三年了…”

    “現(xiàn)在到哪兒了？”

    清冷如雪的嗓音從馬車中傳出，盡天未說完的話頓住，輕聲道：“以現(xiàn)在的速度，大概十余日就能夠到達(dá)丘陵城了，公子放心。”

    “嗯?！?br/>
    淡淡的音節(jié)過后，里面又是死寂的沉默。

    盡天和歸離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同樣的無力。

    車內(nèi)一片昏暗，伸手不見五指。

    他背靠車璧，有些發(fā)怔。

    第幾次了？他算不清，只知道三年來日日夜夜都做著那個噩夢，無休無止。三年前那場大火如灼熱的巖漿，折磨了他一千多個日日夜夜，從未間斷，也揮之不去。

    阿凝…

    那個名字已在心尖成血，再也無法拔出。

    ……

    “蘇陌塵，我美嗎？”

    她突然出現(xiàn)在他面前，一雙漂亮的大眼睛咕嚕嚕的轉(zhuǎn)，亮得如星辰。

    皇宮授課之時，她從不會這樣直呼他的名字，而是規(guī)規(guī)矩矩的喚他蘇先生。

    他微微一怔，看了她一眼。眼前的少女尚且稚嫩，五官卻是精致得出奇。他道：“公主天生麗質(zhì)…”

    “那你喜歡我嗎？”

    她不等他說完就搶先打斷，眸子熠熠閃閃直撞他靈魂深處。

    胸口處傳來剎那的悸動讓他身體僵直，不動聲色的移開目光，答非所問道：“公主昨天的功課做…”

    “逃避就是否認(rèn)?！彼⒓礄M眉倒豎，怒氣沖沖道：“蘇陌塵，你這個偽君子?！?br/>
    他挑眉，總算肯與她對視。

    “公主何出此言？”

    她不知道從哪兒拿出一本書，然后熟練的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面的詩句念道：“關(guān)關(guān)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br/>
    他還在想她是從哪兒得到這本書的，莫非是皇后？

    她卻已經(jīng)重新抬頭，以審判的目光看著他，神色十分嚴(yán)謹(jǐn)。

    “先生博學(xué)多才，當(dāng)知詩文之意?！彼ＵＱ?，突然湊近他，語氣變得很緩慢，眼睛卻直勾勾的看著他的每一分表情，“書上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剛才都說了，本宮天生麗質(zhì)，也就是長得美嘍，可你不喜歡。美人在前，你不為所動，合乎君子也？非君子，就是小人！”

    說到最后一句，她語氣驟然加重，直接給他定了罪。

    他眼角控制不住的抽了抽。

    這是什么歪道理？

    不過他心知小丫頭整天腦子里古靈精怪的主意多，若是順著她說下去，這個話題定會沒完沒了。于是他索性不理她，擺出嚴(yán)師的模樣，道：“公主有閑心情看這些書，想來昨日的功課已經(jīng)完成?！?br/>
    “交出來吧?！?br/>
    她一呆，眼神閃爍，分明心虛，支支吾吾道：“我…”

    “沒完成？”

    他毫不意外，“罰抄論語二十遍。”

    她瞪著他，“二十遍？”

    他氣定神閑的喝茶，“對，現(xiàn)在就抄，抄不完不許下課?！?br/>
    她鼓著腮幫子，“你你你…你卑鄙?！?br/>
    他脾氣很好的點(diǎn)頭，“公主早有此評價，微臣自然要坐實(shí)‘卑鄙’二字。”

    她氣得臉色通紅，威脅道：“蘇陌塵，我要告訴父皇，你欺負(fù)我，讓父皇貶你官職。不對，讓父皇打你板子，然后把你流放…”

    他干脆不看她，“那也等公主寫完二十遍論語才能從這里走出去。下堂以后，公主想做什么都不是微臣可以干預(yù)得了的，到時候微臣在府中等候皇上圣旨降臨。”

    她被他的軟硬不吃噎得無言以對，認(rèn)命的拿起筆開始抄襲論語。教學(xué)數(shù)年，她早就領(lǐng)教過他的刻板嚴(yán)格，上課的時候完全不當(dāng)她是公主，該怎么樣就怎么樣，一點(diǎn)都不含糊。

    沒辦法，誰讓當(dāng)初是她自己主動開口要他做自己老師的呢？如今吃了苦頭也是活該。罰抄襲這種事兒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只是從沒這次抄襲得多。到底是嬌生慣養(yǎng)的公主，沒吃過苦，且又年紀(jì)小，就算心性堅毅刻苦，但日日被這個不按常理出牌且嚴(yán)厲得慘無人道的老師管教，鐵打的身子也熬不住。抄了十幾遍就累了，就軟語央求道：“先生，今天就到這里行不行？改日再練吧，我的手好疼?！?br/>
    他端著上好的碧螺春，茶香淡淡而煙霧繚繞，將他好看的眉目籠罩，恍如隱藏在遠(yuǎn)處云霧下的青山，看不清山中葳蕤華姿。

    “凡事要有始有終，今日事今日畢。若因累而推脫，那明日的任務(wù)就完不成，又如此這般日日推脫，一輩子也別想學(xué)有所成?！?br/>
    若換了旁人，即便是拒絕，也會八面玲瓏委婉告之。然而這個人是塊冰，不近人情的冰，便是對皇帝尊敬有加卻無畏懼，更別說她這個六歲的小孩兒了。

    她瞪著他，也來了氣，將筆一擱，傲然道：“大不了我明日花雙倍的時間來學(xué)習(xí)就是，怎么…”

    “公主今日累，焉知明日就會不累？”他低垂著眉目，手中熱茶已經(jīng)微微冷卻，白霧淡去，他精致的眉目清晰入眼，依舊那般遠(yuǎn)而淡的疏離和冷漠。

    “當(dāng)日微臣便說過，臣克己必嚴(yán)，親者必累，彼時公主言之鑿鑿，如今不過才半月有余，緣何便要退卻了呢？”

    “你——”

    她氣結(jié)，卻半晌說不出反駁的話。

    他抬頭看她一眼，眼中卻無她的影子。然后將茶杯一擱，起身的動作行云流水，一如他這個人一般高山遠(yuǎn)止。

    “既然公主受不得這苦，微臣便去稟明陛下。這教導(dǎo)公主之責(zé)，還是交由他人吧…”

    “蘇陌塵。”她氣急歷喝一聲，沒好氣道：“你就不能說兩句好聽的讓我開心么？好歹我可是公主哎?！?br/>
    他漠然，眼神平靜如水。

    “抱歉，微臣不會。并且也永不會教公主如何虛與委蛇八面玲瓏?！彼值驍嗨?，“公主貴為天之驕女，所有人趨之若鶩諂媚恭維，想必不缺微臣一個…”

    “我寫?！?br/>
    她幾乎是咬牙切齒的蹦出這兩個字的。

    他沒說話，再次落座，依舊不看她一眼。

    她恨恨道：“蘇陌塵，你今天不把我放在眼里?？傆幸惶欤乙阒豢吹靡娢乙粋€人。”

    ……

    那年她六歲，他十三歲。

    彼時年少輕狂，愛爭強(qiáng)好勝，不懂得承諾和讖言。一句話出口，改變的到底是誰的人生？

    蘇陌塵閉上眼睛，當(dāng)年種種歷歷在目，那句話言猶在耳。而她，早已離他而去。

    阿凝。

    如今我只看得見你一人了，你又在哪兒？

    ==

    葉輕歌從睡夢中驚醒，看了看天色，已經(jīng)日暮西斜，她竟然睡了這么久？夢境還未從腦海里淡去，心口上那股沉悶的郁結(jié)還環(huán)繞不休，像是在提醒她屬于她的國仇家恨。

    她抬頭，看著映射斜暉的窗紙，慢慢的笑了。

    蘇陌塵，我很期待與你的相遇呢。

    ……

    “小姐?！?br/>
    畫扇在外面輕輕道：“老夫人讓您過去一趟?！?br/>
    “知道了?！?br/>
    葉輕歌毫不意外。

    宮中消息瞞得嚴(yán)實(shí)，但世上沒有不透風(fēng)的墻，更何況人多口雜的皇宮？不到半日的功夫，已經(jīng)流傳到宮外，江老夫人此刻喚她過去，定然是為清妃被禁足一事。

    果然，葉輕歌一踏進(jìn)屋子就看見岳氏也在老夫人屋里。她顯然有些焦躁不安，眼中寫滿了急切和擔(dān)憂。

    “外祖母，舅母?！?br/>
    她叫了聲。

    老夫人讓她坐下，將事情都說了一遍，才沉吟道：“清兒那孩子從小性子柔順心地善良，怎么可能平白無故的刺傷瑤姬？這件事十有*有貓膩?！?br/>
    岳氏咬著唇，猶豫了半晌，才道：“母親，據(jù)說…是茗太妃帶清兒去的冷宮…”

    剩下的話她沒有說完，言外之意卻不言而喻。只不過顧及老夫人的心情而沒有戳破罷了。

    老夫人焉能聽不懂她的暗示？臉色沉了沉，實(shí)際上她也有此懷疑。心中又恨又悔又無奈，早知道有今日，當(dāng)年她說什么也不會讓那孽障入宮。這么多年安國公府一路扶持她走到今日，到頭來她卻反咬一口要對娘家出手，簡直是個養(yǎng)不熟的白眼狼兒。

    葉輕歌不說話，老夫人的確了解自己的女兒，只不過江憶茗在宮里的很多事到底私密，老夫人大抵也是不清楚的，不然依老夫人的脾氣，哪里能容江憶茗猖狂到今日？然時隔多年，江憶茗早已不是當(dāng)年那個要靠娘家扶持和先帝寵愛才能在宮里立足的妃子，而是能獨(dú)當(dāng)一面的太妃。安國公府擋了她的路，她就要毫不手軟的拔除。

    看來她對江憶薇的恨，非一般的深啊。

    深吸一口氣，老夫人恢復(fù)了冷靜，對岳氏道：“你也不要太擔(dān)心，此事還在調(diào)查之中，皇上便是惱怒清兒，也得顧及安國公府的面子。放心吧，短時間內(nèi)清兒不會出事的。只是…”

    她瞇了瞇眼，臉色有些沉。

    “那個瑤姬，倒真是不簡單?！?br/>
    岳氏搖搖頭，嘆息道：“如今看來，皇上是明擺著要將瑤姬從冷宮里接出來了。當(dāng)年皇上是如何寵這位大燕來的公主，整個北齊都是知道的。這一出來，別說清兒，只怕中宮之位，也岌岌可危啊?！?br/>
    別看岳氏只是一個深宅婦人，這些事多少還是懂幾分的。

    “皇后歷來視清兒為眼中釘，也不知道這次會不會火上澆油。清兒在宮里無依無靠，我真是擔(dān)心…”

    葉輕歌輕輕道：“瑤姬不過剛從冷宮出來，皇上還沒下令要給她封號，便已經(jīng)鬧得后宮人仰馬翻，可見這瑤姬對后宮的威脅有多大?；屎笫锹斆魅?，知道唇亡齒寒的道理。俗話說得好，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她本就是皇后，后妃便是再受寵，也無法動搖她的后位半分。但這個瑤姬身份特殊，不僅是皇上的原配妻子，還是大燕公主，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都不輸于皇后。最重要的是，皇上對她可比后妃用心多了。在面對如此強(qiáng)敵之下，皇后要做的不是借題發(fā)揮，而是用盡一切手段尋找同盟，共抗瑤姬。所以，只要皇后沒有被廢，表妹就不會有危險?！?br/>
    老夫人點(diǎn)點(diǎn)頭，“輕歌分析得很有道理，你也不要擔(dān)心了。如今邱陵城形勢不佳，四大公侯府連續(xù)傾覆其三，就還剩咱們安國公府。為保朝堂安寧，皇上不會動安國公府的?；噬显偈菍δ乾幖橛歇?dú)鐘，也不會拿江山當(dāng)兒戲?！?br/>
    老夫人說得很對，男人總是將江山看得比女人重的。

    葉輕歌低著頭，嘴角抿出淺淺而森寒的笑。

    ==

    嘉和帝的確沒有對清妃如何，只是將她關(guān)在淑寧宮，也沒說要如何處置，皇后那邊依舊在調(diào)查，只是結(jié)果嘛，大家都心照不宣。

    永壽宮。

    小李子躬身對茗太妃道：“娘娘，皇上遲遲沒有處置清妃，會不會…”

    茗太妃冷笑著磨了磨染了丹寇的指甲，紅唇妖嬈，慢吞吞道：“現(xiàn)在不處置，遲早也要處置。對了，皇上有說怎么安置瑤姬嗎？”

    “現(xiàn)在還沒有消息?！?br/>
    茗太妃瞇了瞇眼，哼了聲。

    “小賤蹄子，在冷宮關(guān)了三年還不安分。哀家倒是要看看，她還能掀起什么風(fēng)波。”

    小李子小心翼翼的給她揉著肩膀，道：“娘娘莫生氣，小心氣壞了身子，可不是讓那豈子小人得意么？”

    茗太妃順了順氣，又道：“大臣那邊呢？沒一個進(jìn)宮諫言？禮部那邊總要吱個聲吧？”

    小李子皺了皺眉，看了看她的臉色，小聲道：“奴才聽說，皇上下午就差人去禮部傳了話，大抵壓下了此事?！?br/>
    茗太妃險些將自己那修剪得漂亮的指甲給掐斷，咬牙怒道：“果然是鬼迷心竅了，該死！”

    小李子不敢說話了。

    過了好一會兒，茗太妃才勉強(qiáng)平復(fù)了下波動的心緒，妖魅冷笑。

    “好，好得很?！睅讉€字似乎從牙齒縫里蹦出來的，“且讓你得意幾天，到時候，有你好看的。”

    ==

    夜深人靜，飛霞殿燈火通明。

    嘉和帝步入寢殿，舞笙立即要行禮，他揮手打斷，輕聲道：“別打擾他休息，朕就是過來看看她好些沒有。”

    他走過去，掀開薄薄的床帳。

    秦夢瑤呼吸平穩(wěn)，已然沉睡。

    嘉和帝坐在床沿，低頭看著她，眼神柔和而微微復(fù)雜。許是他目光太過灼熱，秦夢瑤睡不安穩(wěn)，很快就醒了。見到他，先是一怔，下意識道：“阿煊？”

    嘉和帝一震，瞬間目光灼灼似火，激動的看著握著她的手，動情的低喚：“瑤兒…”

    秦夢瑤猛然回神，不動聲色的抽出自己的手，想要坐起來。

    嘉和帝連忙按住她的雙肩，道：“別動，小心傷口裂開?！?br/>
    秦夢瑤無奈，“這樣一直躺著，渾身血液不流通，對身體更不利?！?br/>
    嘉和帝想想也是，便扶著她坐起來，拿了墊子放在她后背上靠著。

    “這樣舒服么？”

    秦夢瑤嗯了聲。

    舞笙看著這一幕，會意的退了下去。

    “皇上…”

    剛開口就被他以兩指堵住，嘉和帝含情脈脈的看著她，“瑤兒，私下里不要叫我皇上，就像你剛才那樣稱呼我。我們還想以前那樣好不好？沒有什么皇帝妃子，你是我的妻子，我是你的丈夫?！?br/>
    他將她攬入懷中，悵惘道：“我好懷念從前的日子。”

    秦夢瑤沉默半晌，幽幽道：“可是時光不會倒流，我們，也永遠(yuǎn)無法回到從前。”

    嘉和帝一頓，眸子里涌現(xiàn)沉痛之色。

    “瑤兒…”

    秦夢瑤淡淡移開目光，“今日之事，皇上為何不問？畢竟，我才是當(dāng)事人?！?br/>
    “有什么區(qū)別嗎？”嘉和帝語氣平淡毫無波瀾，“都是安國公府的人，是誰，都一樣。”

    如此涼薄，如此無情。

    秦夢瑤眸色平靜，對他這般反應(yīng)毫無意外。

    “后宮太過喧囂，我還是習(xí)慣冷宮?；噬稀?br/>
    “瑤兒?！奔魏偷勐曇粑⑽⑻岣?，“你…還是不肯原諒我么？”

    秦夢瑤抿唇微微一笑，“皇上言重，罪婦…不敢?！?br/>
    嘉和帝倒抽一口氣，若是換了旁人，他如此小意安慰卻依舊冷若冰霜拒人千里，早就被剝奪封號貶為庶人或者直接賜死了。偏偏懷中佳人乃是他心愛的女子，他就有負(fù)于她，而且他也知道，她本就是清冷寡言的性子。當(dāng)初父皇怒責(zé)于她，讓她一國公主淪落別國冷宮，為人嘲笑整整三年，她心里有怨也在情理之中。

    苦笑一聲，“你好好休息，我還有政事要處理，明日再來看你?！?br/>
    他說罷便起身要走，秦夢瑤抬頭道：“這是皇室的寢殿，應(yīng)該我走…”

    “瑤兒?！奔魏偷塾行o力，“我們本是夫妻，你當(dāng)真要與我生疏至此么？”

    秦夢瑤不說話了。

    嘉和帝也不多言，落寞的走了出去，門口傳來他低低的聲音，“好好照顧你家主子，要是她不舒服，就傳太醫(yī)?！?br/>
    “是?！?br/>
    ……

    舞笙走了進(jìn)來，見自家主子在發(fā)呆，便喚了聲。

    “公主?！?br/>
    秦夢瑤回神。

    舞笙道：“奴婢覺得，皇上對公主一如往日呢。”

    “是嗎？”

    秦夢瑤不置可否，“外面情況如何？”

    舞笙立即收斂臉上的笑意，看了看外面，確定無人后才將袖中的紙條遞給秦夢瑤。

    秦夢瑤隨意一掃。

    “按兵不動，一切等待時機(jī)?！?br/>
    她微闔了眸子，神色有些發(fā)怔。忽然道：“舞笙?！?br/>
    “嗯？”

    “咱們來北齊多久了？”

    舞笙一愣，然后道：“剛好九年?！?br/>
    “九年…”

    秦夢瑤眼神漂浮幾分茫然之色，“不，你算錯了，是三千三百一十二天?！?br/>
    舞笙再次一怔。

    “公主？”

    秦夢瑤飄忽的一笑，“不知不覺，已經(jīng)過了這么多年呢。也不知道仙居殿外的九重葛是否還有人打理？楚懷王舊居的空院中，那顆櫻花樹是否已經(jīng)零落成塵？被大火吞噬后的紫宸宮有沒有再敘昔日奢華繁榮？”

    “公主…是想燕宸公主了嗎？”

    紫宸宮，乃是燕宸公主的寢殿。

    秦夢瑤沒有回答，只看著某一個方向發(fā)怔。

    “蘇陌塵至今未娶，也不枉凝兒對他一往情深了?！?br/>
    舞笙沒接話。

    身為秦夢瑤的貼身婢女，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從前燕宸公主對待自家主子可算不上多親厚。若非有太子殿下…

    想到這里，她又是一聲嘆息。

    那般驚才絕艷無所不能的男子，竟然就這樣謝落風(fēng)華，墜落塵土。

    ……

    晉王府。

    玄瑾急急而來，“世子，剛收到消息，蘇陌塵在燮城遇刺?！?br/>
    容昭霍然睜開眼睛，“誰做的？”

    玄瑾抿唇，“恪靖公主?！?br/>
    －－－－－－題外話－－－－－－

    嗯，小皇帝對秦夢瑤是真愛，絕壁的真愛，哈哈

    哎，表示最近越寫越?jīng)]感覺了，腫么破？還是把這邊的事兒弄完了早些報仇吧，嗷嗚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