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魂斷云夢山
姬發(fā)既死，云夢山便成了無主之山。要不是秀珍率領(lǐng)林警日夜在山上鎮(zhèn)著，周邊山民準(zhǔn)會又發(fā)瘋似的涌入林中，濫砍亂伐。
大姑娘暫呆在鎮(zhèn)中陪父母。一家三口，像是商量過的，言談免提姬發(fā)，似乎他們根本就沒有過那么一個親人。副校長一天不知多少次來請問校長工作上的問題，教師們也有沒完沒了的事來找校長，似乎根本不體諒校長這陣無心管工作上的事。其實不體諒中有體諒，大家知道老兩口只要靜下來，對姬發(fā)的思念就會如洪水決堤般不可收拾，故意要攪得他們不安寧。
武七嬤多想放聲大哭卻吞聲飲泣，多想讓眼淚流個夠卻忍淚不流?，F(xiàn)在傷心日后還要傷心，要哭日后再哭吧，要流淚日后再慢慢流吧?，F(xiàn)在最傷心，也最容易垮，她得保護自己。云夢山這下全壓在她身上，無論如何她得撐住。
蠶吐絲的同時，也作繭自縛。姬家為云夢山一次又一次血的付出，注定云夢山必成為鎖姬家人的長枷鐵鐐，也注定云夢山必成為姬家人的同心結(jié)。榮耀與悲哀，愛與恨，都要終歸于這個結(jié)。云夢山使武七嬤，經(jīng)過了一個又一個不眠之夜的煎熬，經(jīng)過了長期的精神惶悚，經(jīng)過了一次又一次悲傷絕望的打擊，沒有比她更恨云夢山的了，但是她生在云夢山，是云夢山森林毀與重造以及姬家數(shù)代為這片綠色慘重付出的見證人，也沒有比她更珍視逝者的業(yè)績，愛云夢山的了。她對云夢山，恨已深入骨髓，愛也已流入了血液?！扒袄送坪罄恕?，曾經(jīng)大鬧盤龍凹，堅決反對姬發(fā)買云夢山的她，卻也被推上了這一浪--繼續(xù)姬家的未竟之業(yè)。天生武七嬤，就是為姬家收拾殘局的。
她當(dāng)初反對姬發(fā)買云夢山，是因為祖父護林半生卻沒有善終好了，她怕姬發(fā)也有個三長兩短，姬家絕了后。當(dāng)初害怕的，如今已成了事實，她想為姬家有所害怕，也沒有所害怕的了。親人護林幾十年，她對保護森林的意義，雖不能用準(zhǔn)確的語言來表達(dá)，但內(nèi)心已明白透徹。這富有愛心的老太婆，愛娘家而未能保住娘家，如今娘家雖沒有讓她所害怕的了，但又為大家而害怕，怕多彩人世突然失彩，人類絕滅。她這個母親，已不僅僅是所養(yǎng)育的孩子的母親，而是人類所有后人的母親，對人世懷有至深的憂患和最大的關(guān)注。她不是不知道，去護林，就不得好死。正因為不得好死，她才去。連她也怕死不去，誰還敢去？舍她等誰？時已至此，事已至此，過河的卒子，不被吃掉，就只能死戰(zhàn)不退。她義無反顧！
一日，愁眉不展的大姑娘，被七嬤硬催回單位上班去了。然后，老太婆向校長道：
“我這幾天，心里像開了鍋似的，直翻騰。老了老了，看來咱倆又得分開了。“
“我這幾天，心里也在想這事。有什么分不開的？年輕的時候，就一個在天涯，一個在海角，老了還怕分開不成？他是我們的孩子，我們不把他的事干到底，叫誰干？“
“'幼年夫妻老來伴'，我還說欠你幫我葬我娘到祖墳的恩，要報答你一生一世哩，可恨發(fā)子，扔下我們不管了，還叫我們誰也管不上了誰！日后你吃吃喝喝冷暖病疼沒人管，叫我咋放得下心來么？“
“這有什么放不下心來的？我自己會弄飯，芳珍還會幫我的。再說，學(xué)校有教師灶，別的老師也沒帶著老婆，我為什么要特殊？照年輕人流行的說法：'活都不怕，還怕死嗎？'就是有個病災(zāi)死活，我也活到快七十了，在這世上已搖搖欲墜，沒有什么大不了。你不用操心，倒是要好好操心你。天一暖和，蛇就出來哩，林子里走的時候小心腳底下。還有狼，最好隨身帶把刀子。唉，你一輩子，只知道照顧這個那個的，就不知道照顧自己！“
“我這一輩子跟了你，欠下人世了。當(dāng)初用供一個個孩子上大學(xué)來報答你，到今又用給孩子們護一片好山水來報答你，都只為你的那個心，盼人世越來越好?！?br/>
“我今生也沒錯愛女人。你該花錢錢就出手，手頭有過幾個錢也沒落下。不過你是會花錢的人，錢花得人值錢。身外之物你不求，求的是一世美名，如今又拍馬上陣云夢山了。好，是我武清俊的老婆！“
于是，七嬤熬夜給校長補好了所有的襯衣，清早又跪在耀州斗盆邊，和面蒸了一鍋饃，向芳珍囑托了再囑托，然后解下藍(lán)圍裙，淚流縱橫地別過老夫子，便背著個包袱，拄著根棍子，貓著腰，迎著呼嘯的西北風(fēng)，蠕動在云夢山犬牙交錯的山路上。
冬日山景，蕭瑟廣漠。風(fēng)卷黃塵，落了七嬤一身。最愛的孩子新喪，她如患重病，下巴是行將**的樹葉之色，灰黑灰黑。苦著臉，眼光呆滯。
為同一事情前仆后繼，悲壯即演繹而出。姬氏家族所演繹的，正是一場悲壯活劇。
當(dāng)七嬤出現(xiàn)在盤龍凹時，姬楊他們大吃一驚。不過他們并沒有多勸，知道這老太婆跟姬發(fā)一樣，是生就的倔脾氣，只要她認(rèn)準(zhǔn)了的事情，九牛也拉不回頭。
慈悲的母親，對孩子們最有號召力。姬發(fā)雖死，有武七嬤繼之掛帥云夢山，以姬楊、秀珍、姬槐等組成的多兵種護林姬家軍，便不會土崩瓦解。
武七嬤也終于從繁重的家務(wù)勞動中解脫出來，像男人一樣，干起了大事業(yè)。不管是干大事業(yè)，還是干小家務(wù)，除過死神，誰也剝奪不掉她神圣的勞動權(quán)利。就是落入死神的鐵掌里，她仍會竭力反抗。她是一個可以在肉體上被消滅，卻不可以在精神上被打倒的人。
她當(dāng)然還住在姬發(fā)原先住的窯里。一切日用，都是姬發(fā)生前用過的。每時每刻每樣?xùn)|西，都讓她看著無法不想起她的發(fā)子，都讓她的心發(fā)酸、作痛。說真的，單憑這一點，她也是跑到這里活受罪來了。
武七嬤對護林人的事情了如指掌，一到這里就把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條。云夢山林場像姬發(fā)依然在世似的，什么都沒有變。秀珍大為放心，便領(lǐng)著林警們回了縣城。
一日，武七嬤檢閱過祖孫兩代親人的業(yè)績后，心海波涌，難以平靜，便提梭鏢登上了朝天峰極頂。腳下云上，一只鷂鷹，正在飛追一只美麗的黃鸝。武七嬤血噴脈張，一梭鏢下去，鷂鷹便慘叫著斜飛上了高空。若不是她有意要留那兇禽一命，梭鏢準(zhǔn)扎個正著。天幕下，發(fā)髻松拖的武七嬤，手扶掛大鐘的老榆樹，望著茫茫林海，無聲而言：“老姬家護這片林子，直到最后一人，此心可表天日！天，你睜眼看看，老姬家人人英雄，一門英雄！“
凡為普天大眾的幸福不惜犧牲者，應(yīng)稱為人民英雄。為著一片公益林，沒有全生退卻，而是舍生堅守的姬長庚和他的孫兒孫女，不只是英雄，而且是人民英雄。
可惜，這并沒有說出口的雄言勁語，卻似乎耗盡了老太婆的氣力，她軟軟地靠在樹身上道：“我生來壯實。從前風(fēng)里來雨里去的，輕易不病，從不知困。唉，三災(zāi)八難，多少熬煎，硬是把我變得像個弱不禁風(fēng)的小姐了?！?br/>
土凍坡滑，山路難行。武七嬤拄著梭鏢，搖搖晃晃走在山路上，心里不住悲嘆：“老了，老了，老成一架播種機了！“過落魂谷時，忽聽到林中有異樣的聲音，她忙提起梭鏢，順聲輕步摸去，只見兩個漢子正要伐一棵楊樹。楊樹高直參天，粗一人也抱不嚴(yán)，足長了有四十年。漢子是胡家村人。其中一個到鎮(zhèn)中給兒子送干糧時，七嬤碰到過。他兒子叫順運。
老太婆把梭鏢朝地猛一杵，冷笑道：“那么大個樹，兩個人怕不夠用，要不要我叫幾個護林員來給你們幫忙？“兩人嚇一跳，看見是七嬤，才松了口氣。順運爹笑道：“猛聽一個女人說話，我還當(dāng)秀珍沒回縣里去。七嬤，你是個慈悲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吧！我們不多伐，只伐這一棵?！?br/>
七嬤沉著臉道：“慈悲也不能亂慈悲，毀林我就不慈悲。收起斧子鋸子來，給我滾回家去！“順運爹從鼻孔里哼了一聲道：“云夢山幾萬畝林，聽說值幾千萬塊錢哩，少一棵又值什么？娘家人都死光了，你也老了，要這么多家當(dāng)給誰？“
話正刺著了七嬤心里最痛處，她嘴角抖了抖，半晌才道：“你給我聽著，這林子不是我的家當(dāng)。我武七嬤，一生不置家當(dāng)，至今住的是公房，連個自己的家都沒有。要置家當(dāng)，我老頭子是高工資，我們早在城里買上樓房小院了。我上山來，不為別的，就為護這林子！“
順運爹并不相信她的話。校長夫婦在武家沒有家是真，中山姬家的房屋已破敗不堪他也是親眼所見，但城里買沒買樓房小院，他一個山里漢子，想出門也沒路費，怎么知道？誰不愛錢？姬老人當(dāng)林場場長幾十年，往自己腰包里塞了不知多少，姬發(fā)這幾年也發(fā)了不知多少，如今全落在校長夫婦手里，即便一時沒在城里買樓房小院，也肯定在銀行存著。說什么只為護林？沒有好處，護林為著什么？好處也一定是大好處，要不就不會死了一個又來一個，姓姬的不死完不罷休。于是他做了個鬼臉，陰陽怪氣道：“聽聽，這老娘兒真會說話，說的比唱的還好聽！要是不為置家當(dāng)，我勸你，快入土的人了，還是天地一籠統(tǒng)，萬事一馬糊，歇著去吧！“七嬤強忍住火道：“一入土，就永歇著了，犯不上急著去歇。我老爹和發(fā)子，四十來年，才叫這云夢山滿是林。我活著，就不能眼看著云夢山又變成禿山。你們還沒上世，這棵樹就在這里長著了。多少人想砍它，多少回險叫火把它燒掉。它能活下來，有多不容易?？沉怂卸嗫上?。聽我話，另想法子弄錢吧，別砍樹了！“
順運爹道：“這老娘兒真羅嗦！不跟她磨牙了，動手！“說著便舉起了斧頭。七嬤撲了過去，靠在樹身上吼：“給我住手，要不就先砍死我！“順運爹舉著斧頭道：“你老爹和發(fā)子不就叫人弄死了嗎？砍死你還不是就那么一回事？挖個坑埋了，深山野林的，人不知鬼不覺。“七嬤大怒，啐道：“我的大傷心，你倒說得輕松，'就那么一回事'！把你家老爹和孩子'就那么一回事'了，你還會輕松嗎？愿你家順運真順運，說這話，只叫你想想我的心。我的孩子都叫弄死了，我還怕什么？我來就沒想好死。四十年前，大家毀林，獨我娘家婆家沒人毀林。今我娘家人死光了，婆家人還有一群。弄死我，我老頭子會上山來。弄死老頭子，還有女兒、侄子、外孫。只要你們能把我姬、武兩家人全弄死，就只管砍我吧！害人的人，要想沒事人一樣活著，休想！等著吧，害發(fā)子的人，就會償命的。天理昭昭，天網(wǎng)恢恢！“
順運爹收了斧子，縱聲大笑，半晌道：“早聽人說武七嬤剛烈，今我算見識了。武七嬤，我怕你了。我想砍樹是真，說砍死你不過是開個玩笑。我可不做那號沒人心的事，我也怕弄死人償命。兄弟，回吧！“兩個漢子便掉頭而去。七嬤道：“給我站??！“順運爹回頭道：“這老娘兒，真會得寸進(jìn)尺！難道還要捆我們送公安局去不成？“
七嬤笑道：“那是什么話？你家順運書念得好，我老頭子?？洹Ｎ抑滥愎┖⒆幽顣D難，我也沒法多給你，口袋里只有一百塊錢，你拿去吧！“順運爹一下子流下淚來，道：“錢我不要。正是順運要錢，我看這棵樹能賣四五百，就約了兄弟來伐。七嬤，你放心，我一準(zhǔn)另想法子弄錢，不會砍樹了。“說完便忙忙走去。七嬤追著喊：“山里人窮，一時半刻弄錢也難，這點錢你先拿著！“
她越追，兄弟倆越走得快。只聽“唉喲“一聲，她腳下一絆，栽倒在地。兄弟倆忙回身過來，要扶她。她一把扯住順運爹，笑道：“我老是老了，還沒老到走路就栽跤的地步。故意栽的，要不咋追得上你？這錢你拿著。不拿，就別想叫我放你。“順運爹只得接了錢，哭道：“有年紀(jì)的人了，萬一栽出個病來，可咋辦？武七嬤，人人都說你是天底下頂好的人，我還不信。'不打不相識'，今這一遭，我才信了。你姬家為守這片林子，絕了戶，要有人心，就不該再砍樹。從今往后，我不砍不說，遇上誰砍，斷不客氣！“七嬤道：“謝了，多謝。山里人都像你好說話，今就輪不到我來護林。日月輪轉(zhuǎn)，人都在變，但愿日后人人都如你！你們年輕，學(xué)個什么吧。單靠蠻力，日子怎么能不難？得有一技之長！“
兄弟倆點頭不已。順運爹扶著七嬤，他兄弟拿著梭鏢，一直把她送到盤龍凹。
盜伐者像順運爹這樣好說話的有之，但任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仍無動于衷的也有之。七嬤屢被辱罵、毆打。她和姬老人、姬發(fā)一樣，如履薄冰，如臨深淵，隨時都有生命危險。對此她毫不在意：“幾代人守林，跟常拿瓦罐打水一樣，哪有不碎的？害怕有什么用？由他去吧！“
“心多身勞“，她白日常一頓飯吃數(shù)次，夜里不敢足眠，不是巡林，就是出窯上到高處觀望各山頭有無煙火。眼常紅著，腿常腫著。勤謹(jǐn)敬業(yè)，終使姬發(fā)死后，盜伐者不敢肆虐。此冬到來春，也未發(fā)生重大火情。
為不使姬發(fā)像姬老人那樣死得無聲無息，同時為聲援七嬤護林，姬槐盡其可能奔走吶喊。除他在省報連發(fā)了數(shù)篇文章外，省、地、縣電視臺他的那些朋友們，還共同制作了一個專題節(jié)目《獨木不成林》。節(jié)目長有半個小時。先通過姬發(fā)生時英俊可愛的照片和死后下半身焦黑的慘狀，警示世人--護林事業(yè)是何等不易和嚴(yán)峻。之后，長達(dá)十幾分鐘，是姬發(fā)出殯時隆重、莊嚴(yán)的場面。女主持人武曉茹充滿深情地說：“森林完了，人類也就完了。保護森林，一個人，一部分人，是無法勝任并且只能成為悲劇的。既然我們都是地球的兒女，就讓我們都來保護地球，保護森林，保護我們自己吧！“
節(jié)目在省、地、縣電視臺幾乎同時播放，是朋友們期望造成集中效應(yīng)。地、縣電視臺，還播了多次。固塬一些人家已有了彩電，黑白電視機則連山里人家都很普及。全鎮(zhèn)轟動。因是身邊人眼前事，即使家里沒有電視機的人，也跑到別人家里去看。姬發(fā)家人概無，親戚也只幾個，卻有那么多人送喪，喪事又那么隆重，還上了讓固塬鄉(xiāng)民別提有多感到神秘的電視，對他們震動莫大，無形間增強了他們的環(huán)保意識。一時偷樹毀林者，路人側(cè)目。過去鄉(xiāng)民對姬發(fā)，并不是太理解。他擁有那么大個林場，有人甚至視他如從前的地主老財而眼紅不已。聽了女主持人歷數(shù)他護林的艱辛和執(zhí)著，又目睹熒屏上他的慘狀，人心倒向他了。連能不夠正在上中學(xué)的孫子，也竟欲舉報祖父，只是遲遲下不了這個決心而已。
鎮(zhèn)中是固塬現(xiàn)代意識氛圍最濃厚的所在。這里少年男女，群集如一片茂盛的叢林。他們生命氣息強烈，激情充沛，最容易接受新的事物。作為姬發(fā)、武七嬤走出的地方，在姬槐他們?yōu)橹С肿o林人大造聲勢的同時，固塬鎮(zhèn)中的教師、學(xué)生也為壯大這一聲勢而行動起來。學(xué)校面街的墻上，用白灰刷下了兩句話：“只有一個地球，環(huán)保從教育做起?！案髂昙壝恐荛_設(shè)有兩節(jié)環(huán)保課。無有關(guān)教材，教師們便編寫油印。學(xué)生們則自發(fā)組織了環(huán)保宣傳隊，一到星期天，就走街串村，表演有關(guān)歌舞，寓教于樂。校長深為感動。
只是姬發(fā)的死因，公安方面緊鑼密鼓了一陣，便不見再有動靜。能不夠松了一口氣，心里稍安，以為事情就像姬老人的死一樣，會馬馬糊糊過去。然而一天，公安局的一輛車停在了他家門口，是來拘他的。他一下子像只神情頹喪、羽毛蓬亂的斗敗公雞，在心里嘆：“完了，這下全完蛋了！“
公安方面并沒有停止案件偵破工作，只不過是明察轉(zhuǎn)為暗訪。能不夠的孫子終于交出了一塊帶血的衣片。另外，里山幾位村民也出來舉證說，那夜曾見能不夠慌慌張張進(jìn)村，衣上滿是破洞，且有血跡；問他話，他結(jié)結(jié)巴巴，答非所問。
能不夠那個正在鎮(zhèn)中學(xué)讀書的孫子，深敬校長夫婦的為人，“愛屋及烏“，也就對姬發(fā)懷有好感。他那夜因病沒有去學(xué)校，跟祖父母睡著。夜深，一記響亮的耳光驚醒了他，只聽祖母責(zé)問：“一身的血，做什么去了？“祖父道：“山上起了火。我去打火，不小心跌溝里弄傷了。“祖母逼問：“傷呢？你身上的傷呢？沒有傷，只有血，你準(zhǔn)是害了誰。我跟你過了一輩子，別想哄過我。做過去的事留下的屎，叫人都擦不凈。這多年，我要不摟著你的黑尻子，你早吃槍子了?！白娓赴螅骸靶↑c聲，看吵醒了孫子?！坝钟枚Z的聲音，向祖母嘀咕了些什么，祖母便不做聲了。一會兒，祖父上炕脫衣躺下，祖母便抱著他的衣服出至外面，一股布匹的焦味撲了進(jìn)來，分明是在焚燒。
中學(xué)生覺得事關(guān)重大，待祖母進(jìn)來躺下后，故作剛醒的樣子，稱說“要大便“，出了屋子。祖母眼睛不好，雖然月光明朗，卻有一塊衣片沒燒掉，上面果真有血。他忙藏了起來。第二天，得知姬發(fā)被害，他便斷定是祖父所為?！袄细锩白娓?，肚子里有無盡的自己當(dāng)年英勇殺敵的故事，引得孫子從小就無比崇拜他，這太讓孫子失望了。豈止失望？簡直到了厭惡、痛恨的地步。一看見祖父，他就如看見爬滿蛆蟲的人肉，只欲嘔吐?？勺娓府吘故亲娓福麤]有勇氣把那血衣片子交給派出所。孫子送祖父去死，他都不敢設(shè)想。再說祖父要成了殺人犯，一家人也會跟著在人前抬不起頭，自己怎么見同學(xué)，怎么見校長夫婦？少年陷入了痛苦的抉擇中。
失去親人后的校長，嘴唇干燥似久不飲水，走路腳下似老有什么絆著，憔悴不堪。一遇和姬發(fā)年歲相當(dāng)?shù)男』镒樱涂磦€發(fā)呆。待那小伙子不見了，他又會不住喃喃道：“不像我的發(fā)子。要有個像發(fā)子的孩子，正在難中，又沒個親人依靠，我把他的萬事都管了，權(quán)當(dāng)發(fā)子活著，有多好！“
能不夠的孫子每碰到校長，就忙垂下眼皮。他也是孩子，校長一看見孩子，眼光就滿含疼愛。感受著那種美好的感情，他心里很不安，不敢正視那老人。
害人者太可惡。如果不讓其以命償命，被害者親屬心里必窩著一塊子，特別是愛憎分明且感情極強烈的校長夫婦。少年害怕他們會被這一塊子，窩垮了人。既有那么個祖父，自己就得面對臉上無光這個現(xiàn)實。于是，內(nèi)心激烈斗爭了多日后，正義感終于讓少年鼓足勇氣，把血衣片子交給了鎮(zhèn)派出所的胡所長。
偵破人員又掌握了許多證據(jù)，可以確鑿證明，姬發(fā)系被能不夠所害。兩個月后，地方法院便以殺人、縱火罪，判處能不夠死刑。能不夠不服，上訴中院及高院，皆被駁回，維持原判。
為震懾毀林者，臨刑前，還在固塬鎮(zhèn)政府大院對面的廣場上舉行了公判大會。十里八鄉(xiāng)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來了，人山人海。校長一看見能不夠，就像個老娘兒一樣，又哭又喊，要撲過去撕他抓他。武七嬤卻很鎮(zhèn)靜。
會上，姬發(fā)被追授為烈士。會后，就在姬發(fā)墓前，對能不夠執(zhí)行了死刑。
墓邊有幾株大翠柏，是姬發(fā)死后，姬楊從云夢山連根帶土挖來栽上的。已是早春，風(fēng)和日暖，大地解凍，沃土酥軟且油晃晃的。生命像滿潮的河水一樣，將又一次要從肥沃的土地里勃漲而出了。
一株柏身上，五花大綁著能不夠。他眼眉掉光了，眼睛沒個遮攔，又翻著白眼，活像個兇神惡煞。其實他此刻一點也不兇惡，早嚇得屁滾尿流，稀屎拉了一褲襠，臭氣熏人。他老婆領(lǐng)著那個二女子外甥，押著一輛手扶拖拉機來收尸。別的家人親戚嫌丟臉，無一到場。
一排武警組成人墻，隔著看熱鬧的人。人群里，姬楊攙著秀珍，武大姑娘和芳珍架著校長。秀珍神情悲憤。校長則如正在害大病的人一樣，臉色蠟黃。
看熱鬧的人和能不夠之間，是提著手槍、被兩個武警所攙扶著的武七嬤。事先，她通過秀珍，向有關(guān)方面提出了親自開槍打死能不夠的要求，得到同意。此刻她橫眉冷對能不夠，聲音厚沉有力道：“為護那片林子，我娘家絕后了。你這毀林子的人，還滿堂兒孫。你的兒孫，天天受著那片林子給洗過的空氣的營養(yǎng)。毀林子，你難道不是也在害你的后人嗎？'虎毒不食子'，你還是人嗎？冤冤相報，恩恩相報，下什么籽，收什么實，'傷人一百，自損八十'，天不可欺！叫人家死，你能活嗎？你活呀！混賬王八蛋，長尾巴蛆，你是肩膀上長兩個腦袋的，活下去呀！“
老太婆穿灰色大襟褂子，黑布褲角大撒著，霜髻松拖在后頸上。對姬發(fā)的思念綿長，欲罷不能，加上幾月來風(fēng)里巡林雪里攆賊，她消瘦了。黑青的臉上，布滿濃重悒郁的陰影，皺紋更為生硬深刻。生吃了害她孩子的那家伙，也不能解這老母心頭恨。
校長身子抖得沒法控制，連牙齒也磕碰得咯咯直響。眾人激憤，狂呼：“打死他，打死那只吃人的狼！“能不夠恨恨地掃了眾人一眼說：“我有千錯萬錯，也是老革命。為革命南征北戰(zhàn)，出了力流了血。難道像處置土豪惡霸一樣處置我不成？“竟然天真地還想從七嬤手里脫生，又痛哭流涕哀求，“武家七嬤，你是固塬頭一個大慈悲人，'天理國法人情'，念我們都是白發(fā)人了，給講個情，讓饒過我吧！我再不敢了。“
武七嬤嘴角露出鄙夷的笑，道：“你把我的孩子害了，還要我饒過你！你怎么不念我是白發(fā)人，饒過我的孩子呢？我一生心血，才把個五六斤重的肉團子，養(yǎng)成一百來斤的大漢，響聲也沒聽見，你就讓把他埋土里去了，我怎么能饒過你？“苦從膽中生，一個字一個字咬著說，“你把我的心都剜了，我能饒過你？天也不饒你！“舉起槍來。能不夠望著槍口，恐懼得要命，欲逃不得，只會驚叫慘號。兩個武警抓著七嬤的手，瞄準(zhǔn)。七嬤狂吼：“我叫你害人，我叫你害人！“連開三槍。能不夠腦袋開花，歪在一邊。那卑瑣丑惡的靈魂，從此脫離了九門之城。
血腥與火藥味，直撲武七嬤鼻孔。
無一人言，一片肅穆。
人啊，千萬不敢忘乎所以！否則就會走向狂而妄之，就會使無辜者蒙受苦難，就會--也只會“玩火者**“。
近處的彎彎溪，微波不興，水光如銀。武七嬤厭惡殺人，不看能不夠，只看彎彎溪。一綹白發(fā)，倔犟地扎著。突然，她又朝天連鳴三槍，臉上淌著珍珠般的淚，喑啞著嗓門哭道：“青天在上，黑白分明！發(fā)子，你看見了么？姐把害你的人打死咧！“想著自己的孩子正在眼前地下，悄然化泥作土，悲痛如刀在心里攪。她扔了槍，空扎著一雙疙疙瘩瘩的老手，放聲大哭道：“發(fā)子，我的心肝，親人哪！“
姬發(fā)之死似判了校長無期苦刑，活著只有悲哀。他痛哭流涕，癱軟倒地。大姑娘忙跪在后面，扶住父親。校長娘兒樣捶著胸脯，直要把胸脯捶碎了，哭道：“可憐我的發(fā)子，人活得帶勁，正是大為之時，大有之年，卻被他害了。殺一百個他，也不頂一個我的發(fā)子。我要發(fā)子！世上再沒有發(fā)子那么愛我的孩子了。我只要發(fā)子給我理頭發(fā)。我一夜一夜睡不著覺，想發(fā)子。我要發(fā)子，活活的發(fā)子啊！“姬楊兄妹仨拉不起來校長，便與他團團相擁，飛淚大哭。
恰巧能不夠的老婆就在離他們不遠(yuǎn)處。她下巴翹起，鼻尖差點就陷入沒牙的嘴里，是也在哭。校長夫婦的為人讓她敬不說，死去的姬發(fā)，她也沒一點壞印象。多次路遇，姬發(fā)都非得讓她坐他的車不可，還說：“遇見老人，我就不好意思空開著車走。“半晌，她嘴唇彎出了兩個孔，冒著唾沫說：“我也沒心給那老賊收尸了，叫狗吃了吧！不夠人，真真該天打五雷轟！“她不敢再看傷心欲死的校長夫婦，慌張而去。
二女子本不情愿，見姨娘都走了，便一嘟紅嘴唇說：“老婆兒女都不管，叫我埋他不成？要是發(fā)子哥那么美氣的人，我為他做什么都愿意。姨夫殺人犯一個，我才懶摸他哩?！耙才ぶ吡?。還是鎮(zhèn)派出所的人在附近路邊掘了個坑，把眾叛親離的能不夠，像死狗一樣拖著兩腿扔在里面，實埋了。過路的人，一聽說那里埋著能不夠，就忍不住要啐幾口。
云夢山林場因在媒體上不斷出現(xiàn)，知名度愈來愈高，其無形價值也在不斷提高，私下動心者自然不少。鎮(zhèn)政府三番五次開會，欲收回林場另行拍賣，又怕“一撞三響“，招來不好的影響，總是議而不決。突然一紙調(diào)令，陳鎮(zhèn)長被調(diào)走了。原因不確知，但大家都說，是與他長期袒護能不夠有關(guān)。鎮(zhèn)政府還有人提議把武七嬤“禮送下山“，說什么云夢山林場并非私人財產(chǎn)，所有權(quán)本歸鎮(zhèn)政府，不存在親屬繼承問題等等。新來的侯鎮(zhèn)長，據(jù)說是位“儒官“，文弱平易。在有關(guān)會議上，下屬們又提出收回云夢山林場一問題時，他點頭笑道：“有道理。不過姬發(fā)交的那幾十萬塊錢，是私人財產(chǎn)，理應(yīng)歸武七嬤繼承?？梢愿咸派塘浚涯菐资f塊錢退給她，讓她安養(yǎng)晚年去好了?！?br/>
武七嬤一口回絕。侯鎮(zhèn)長便攤著手向執(zhí)意要收回林場的下屬說：“無可奈何。錢退不到老太婆手里，怎么收回林場？這一問題，只好置之不議了?！?br/>
姬發(fā)那個姓張的舅父尚健在。論血緣關(guān)系，他比七嬤要近。于是張家便訴至地方法院，要求繼承姬發(fā)的一切權(quán)利。七嬤道：“發(fā)子活著的時候，張家沒一個人認(rèn)他，死了倒冒出親戚來了。他們要是親戚，烏鴉麻雀也會冒出來當(dāng)發(fā)子的親戚，也是親個當(dāng)當(dāng)?shù)?。哼，我武七嬤也不是好欺?fù)的！“便委派秀珍替自己去打官司。法院一審判決，校長夫婦雖與姬發(fā)在血緣上不如其舅父近，但事實上與父母無二致。法律以事實為依據(jù)，姬發(fā)的一切權(quán)利，應(yīng)由校長夫婦繼承。
校長夫婦與姬發(fā)的父母無二致，可以這么說，也可以不這么說。反正他們沒有過繼姬發(fā)，這是人所共知的。既然與父母無二致，為什么當(dāng)初轉(zhuǎn)商品糧戶口的時候，人家只讓轉(zhuǎn)他們的女兒，而不讓轉(zhuǎn)姬發(fā)？張老爺子為姬發(fā)的親舅父卻是鐵的事實。張家人豈肯善罷甘休？四處奔走著欲上訴?？上У教幵獍籽?，受嘲諷，還沒正式上訴，張家人先自我敗下了陣。校長夫婦只是與“事實“無二致，張老爺子的“事實“卻是鐵的，竟落個如此，老爺子不思自己是不得人心而寡助，反滿肚子的委屈，嘆：“真是'天下衙門向南開，有理沒錢別進(jìn)來'，他們有錢，咱們沒錢么！“
人河縱流，人欲縱流。錢數(shù)一上萬，張家人就視為巨款。云夢山林場樹木值數(shù)千萬，張家人眼里，簡直是天文數(shù)字了，得知姬發(fā)突死，個個興奮若狂。沒想到輪也該輪到他們手里的財產(chǎn)，卻總也拿不到手，又氣得要死。他們便派人向七嬤交涉，要她付給他們五十萬以私了。
七嬤當(dāng)然嚴(yán)詞拒絕。張家人又放風(fēng)說要把七嬤揍個爬下山以威脅。七嬤道：“有錢給窮孩子念書，也沒錢給那種人。'為人沒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我怕他們了？別說揍我，就是給我擺地雷陣，我也敢往過踩！“即向公安局報案，告張家人敲詐她。公安局把張老爺子拘留了十幾天，張家人才作罷。老爺子道：“那母老虎，我早領(lǐng)教過。算咧，我們弄不過她。俗話說，'不跟有錢的人斗氣，不跟有勢的人斗力。'她如今不光有錢，還有勢。鎮(zhèn)長不是連官帽也叫她弄丟了嗎？我們算老幾，能是她的對手？“
張家人落了一場空歡喜不說，還為打官司跑上跑下丟了許多錢，真是“偷雞不成，反蝕了一把米“。老爺子很后悔當(dāng)初把姬發(fā)丟給武七嬤撫養(yǎng)，要不如今可不白得一座金山？
姬發(fā)之死，血親舅父不悲倒喜，而沒有任何血緣關(guān)系的校長，卻心里有了一塊莫大的郁結(jié)，永不得釋然了。
當(dāng)初他千里迢迢從外地趕回來探親，第一個飛迎出門的，總是漂亮可愛的小發(fā)子。童音如鈴般地喊著“姐夫“，等不得他蹲下身，就猴子上樹一般，攀上了他身子。兩腿夾著他的腰，兩手掛在他脖子上，小臉在他臉上磨來蹭去，不知怎么愛才好。后來他調(diào)回固塬，純真可愛的小發(fā)子，在他眼皮底下長成了心氣高傲的大青年。有了凸起的喉結(jié)和軟絨一般的嫩須，聲音也粗壯有力了。生命的強大張力，也體現(xiàn)了出來。離開了他，追求兩性之愛，闖自己的天地去了。有快樂幸福，也有磨難煎熬。有活人之美的感受，也有苦澀的領(lǐng)悟。漸以人生的豐富多彩，引起了眾人的關(guān)注。到了最后，終成為一個情感強烈，情懷博大的男子漢大丈夫。那令人愉悅的外在之美雖被毀，但死也保持著做人的最高尊嚴(yán)。正因如此，內(nèi)在之美反更為震撼人心……
老夫子日夜思念姬發(fā)，無故嘆氣，借故落淚，寢食不安，一點也不顧超常的精力付出，會加速他生命的最后衰竭。數(shù)月之后，這富有人情味的知識分子，便臥床不起了。
親人和學(xué)生們對他關(guān)懷備至，可他脾氣是愈發(fā)古怪了，看著誰也沒有姬發(fā)親。只要姬發(fā)能笑嘻嘻地出現(xiàn)在他面前，他相信自己的病就會好起來的，可這絕無可能，他也就覺自己的生命，已到了盡頭。
彈指間，當(dāng)年那個明眸皓齒、清俊無比的大學(xué)生，便成了老朽。但老來他的那雙眼睛，仍無改晶瑩清澈，滿口牙齒也仍像年輕時一樣白亮閃光。愈老，他愈為人正直，愈嚴(yán)于律己。又過了半年，武清俊病逝于縣醫(yī)院。臨終留言，尸體火化后，不用骨灰盒，一張報紙裹回固塬，撒在姬發(fā)墓旁樹下。他已無力抬起眼皮，只能瞇眼看著老妻，聲音微弱地剛能聽見，卻像個農(nóng)民老漢樣很粗魯?shù)匦Φ溃?br/>
“驢肏的發(fā)子，硬把我給想死咧！他撇下我不管了，我偏死了要攆他去?！?br/>
“花花殤了那陣，你給發(fā)子講了多少道理。發(fā)子歿了，你自己的道理，倒在你身上沒用了?！?br/>
“醫(yī)生醫(yī)不了自己的病么！唉，要說堅強，我一直不如你。要不是你在后面撐著，我怕活不到這個歲數(shù)?！?br/>
“我看書一抹黑，話說不到點子上，一輩子沒懂過你，脾氣又大，娘家拖累也多，難得你不棄我！“
“你是個至情的人，情義可超越理解，要不你怎么會干起發(fā)子的事來呢？我的路上，你從沒當(dāng)過絆腳石?！?br/>
他無力張嘴說話了，額頭汗淋淋的。七嬤拿粗布帕子給他擦了擦汗，便握住他的手，默默無語。
遵遺言，骨灰用一張報紙裹出了火葬場。武七嬤抱在懷里，大姑娘一家三口、東海、秀珍、姬槐圍著，坐公交車回到了固塬。姬楊、武家眾侄子披重孝跪在街口，固塬鎮(zhèn)中教師及學(xué)生代表則戴白花黑紗站在他們旁邊迎接。武七嬤一看見，放聲大哭。大姑娘、秀珍哭將她攙下車。東海、姬槐一一攙起額頭貼地悲哭不已的姬楊及武家眾侄子。副校長在前，打著一紙引魂幡，言為：“其仁如天，其知如神。就之如日，望之如云。“七嬤抱骨灰被女孩攙著，隨在副校長后面。別的人則一字排開跟著七嬤，緩步向中山而去。
路上有數(shù)百過路人，丟開自己的事，加入了送喪隊伍。到了姬發(fā)墓旁，七嬤撒骨灰于樹下時，悲聲驚天，哀聲動地。
墓地如綠色金字塔的松柏，被透明的薄霧所籠罩。幾只野鴨子，正在彎彎溪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信游。牧童騎牛在路，且吹著悅耳的柳笛。
歲月無情人有情！
武七嬤心中，她的丈夫沒有死，永站在姬發(fā)墓旁的柏樹下，注視著云夢山，注視著她這老妻。
熟悉的人，對七嬤的稱呼不變，但不熟悉的人，見了總稱她為“姬場長“。這位女姬場長雖年邁，卻寶刀不老，和前兩任姬場長一樣，直面來自各方面的挑戰(zhàn)。她仍被資金短缺所困擾，要不就得大量砍樹賣，要不就得貸款?？硺渌蝗?，只好跑貸款。所有管事和辦事人員，都對她這個連遭不幸的老太婆深表同情，也覺應(yīng)該貸款給她，但都愛莫能助，原因總是微不足道的，可解決起來卻總是困難重重。好容易解決了這一個，又輕易冒出那一個，真如在跑馬拉松，累得要死也不見盡頭。老太婆想發(fā)火，想跟人大鬧一場，但人人都和藹可親，誰也不是對頭，鬧也沒有目標(biāo)。只好不貸了，窮往下熬。說穿了，還是她不肯按人們通常那種辦法去做，人家便跟她在玩敷衍搪塞把戲。
一次東海來，見老太婆連吃的菜也沒有，問：“就窮成這樣了？“老太婆嘆道：“手再捏得緊，護林員的工資總得月月發(fā)呀。只有出沒有進(jìn)，怎能不窮？給你還說窮，別人我懶說。白說，不信！“老太婆皺臉上那深重的無奈神情，打動了東海的惻隱之心，便設(shè)法給貸了五十萬元的款。
山里人的窮根不除，跟抽大煙成了癮一樣，盜伐就不會停止。這一筆錢，七嬤留十萬元做日用，拿出二十萬元務(wù)了幾百畝經(jīng)濟林，又拿出二十萬元買了些秦川牛。經(jīng)濟林，得雇幾十名山里漢子干活，他們也就有了一項收入。秦川牛讓靠得住的山民牽回家去養(yǎng)，養(yǎng)肥后給屠宰場賣時，七嬤只收回本錢。雖如此，她個人的力量有限，山民的窮根仍難除，盜伐還得繼續(xù)面對。
來云夢山的人，無意間說起姬發(fā)，便惹得七嬤雙眼淚不干。姬發(fā)對于來人，不過是一個抽象的名字，而對于七嬤，則是具體的、活生生的人。上中學(xué)時，一次他不知跟著同學(xué)去哪里撒野，一天不見人，回來就讓她罵了個狗血噴頭。他頂嘴說：“我小伙子一個，你倒成天像老娘守著黃花閨女一樣守著我，眼不見就扯著脖子叫喚！“她越來氣，脫下鞋來追著要打。他笑著撒腳逃出了屋。她站在屋門口吼：“要滾就滾遠(yuǎn)，永不回來?！俺樯磉M(jìn)屋。他又縮手縮腳而回，身不進(jìn)門，頭伸進(jìn)門里偷望。她忽然從門背后閃出來，揪住他耳朵，道：“這下抓住咧！我叫你頂嘴?？次也淮驙€你的嘴！“舉起鞋來。他忙攔住說：“嘴打爛了咋念書？打屁股！“她便拿鞋底打他屁股。他殺豬樣叫：“來人哪，救命！母老虎吃人咧。“鄰宿舍老師奔了出來，不攔卻煽風(fēng)點火，笑道：“打，把褲子褪下來打屁股！“姬發(fā)道：“不準(zhǔn)，'士可殺不可辱'！“那老師道：“還'士'起來了！褪下褲子來打，我來褪?！凹Оl(fā)忙緊緊抓住褲腰喊：“不敢，看女同學(xué)瞧見了笑話?！捌邒咴缧€鞋掉到了地上。姬發(fā)惹她生氣也是可愛的，而要逗起悶子來，更讓她百愁皆消。如今想起當(dāng)日的快樂來，越添她的傷心，眼淚只淌個沒完。
往事悠悠?；貞浝锏募Оl(fā)，凈是眉開眼笑的樣子。七嬤甚至覺林中處處，都有姬發(fā)綠葉半掩的笑臉。她挑了張姬發(fā)露著虎牙甜美而笑的照片，讓秀珍拿到縣里放大了兩張。一張秀珍留下了，一張她掛在窯里墻壁上，想他了就半晌不動地看。那姬發(fā)額發(fā)梳得很俏皮，微微上卷，眼光如詩，似有無限美好的憧憬。不知多少次，無人時，七嬤看著看著，忍不住就伸手哆哆嗦嗦，仔仔細(xì)細(xì)地摸起了紙上她的孩子……
一次，一個盜伐者張口閉口罵她“老寡婦“，還說：“不丟開云夢山，你們姬家人只會落個光棍寡婦，還不得好死！“七嬤窩了一肚子氣回來，望著窯壁上的姬發(fā)相片自言：“人說，'三十六計，走為上策。'多少回，我都想從這山上一走了之。就因你為守這林子死了，我不走。我倆是一條命，我活著，你就活著。我們不敗走麥城！“
武七嬤在資金極為緊缺的情況下，還從鄰鄉(xiāng)鎮(zhèn)買了上萬畝荒山。西北的春季，多干旱。一落能把地皮打濕的雨，她就領(lǐng)著護林員沒黑沒白，搶時間深挖坑，把濕地皮鏟入坑里，然后栽上樹苗。實在等不來雨，她也不肯錯過栽樹的時節(jié)，而領(lǐng)著護林員，從數(shù)里外甚至十?dāng)?shù)里外的小溪，一桶一桶背水澆苗。老太婆拄著根棍子，總走在背水隊伍的最前面。
七嬤和姬楊，屢被林火燒傷。1994年冬，在一次撲滅林火時，姬楊險被燒死，--命是救過來了，身上有四分之一的皮膚是移植的。從此他干活不敢脫上衣，嫌那斑斑駁駁的皮膚難看。可是臉無法遮掩，滿是青疤。這當(dāng)日英俊的男子，幾乎丑不可睹了。
多年之后，病黃的西北大地上，小小的固塬，青山依舊在。
來云夢山森林里游玩的城里人，時見那拄著根長棍兒，身后跟著條黑背狼狗，在林里巡游的武七嬤。她耷拉著皺褶袋子一樣的眼皮兒，干枯的嘴唇抿作一條縫，堅毅溢于言表。遇見抽煙者，她就會微微抬起那沉重的眼皮，和顏悅色說：“好孩子，捏滅煙吧，看把林子引起火了?！?br/>
當(dāng)人說起姬發(fā)時，她已不再流淚。自撒校長骨灰于姬發(fā)墳邊后，她也沒有再去過那睡著多位親人的墳地。窯壁上那張姬發(fā)相片，也早被拿掉了。死去的親人名字及其一切，成了她心中的禁區(qū)。痛定思痛才最痛，時間愈長，她心中之痛愈切。她已很老了，輕易就會垮掉。校長沉入個中拔不出來，很快丟了命，她不許自己像校長那樣，竭盡全力要把讓她痛心的親人們，特別是姬發(fā)，忘掉。
人活百歲，也是萬古一瞬間?？嘤谏?，要做的事情太多，而能做的事情太少。她雖為老婦，然姬老人、姬發(fā)之后，護綠之使命，既落在了她肩上，她就必須先保住生命，才能不辱使命。
她在固守已有綠色的同時，還步步為營，把綠色不斷向周圍擴展。所買的一萬畝荒山被綠化后，她又買下了十余萬畝荒山。雄心勃勃，要讓原來的大云夢山重新樹木高低參差，萬花放香，豹吼熊叫，鹿獐成群，給后人營造出一個有無限神秘之美的所在?？磥恚酥灰J(rèn)準(zhǔn)目標(biāo)，默默去做，所產(chǎn)生的力量，就會逐漸變得不可抗拒的?！坝⑿鄄粏柍鎏帯?，西北娘兒武七嬤，在林業(yè)上之有為，已經(jīng)可雄視八百里秦川了。
人的可塑性真大，舊式老婦武七嬤，在故鄉(xiāng)發(fā)動了一場生態(tài)革命的持久戰(zhàn)，而且欲變傳統(tǒng)的戰(zhàn)爭為現(xiàn)代戰(zhàn)爭。她自費送姬楊到林學(xué)院進(jìn)修后還嫌不足，又送十余位在校時品學(xué)兼優(yōu)卻未考上大學(xué)的青年去進(jìn)修，回來后以高薪聘請為經(jīng)濟林分場、養(yǎng)殖分場、綠化分場等的負(fù)責(zé)人，委以重任。
姬楊名為副場長，實是云夢山林場的“老總“。一位美麗的姑娘，剛從林學(xué)院畢業(yè)，既不嫌姬楊年齡偏大，也不嫌他容貌丑陋，只傾慕他內(nèi)心美好，與他結(jié)為秦晉，并隨他常年呆在云夢山上。舉行婚禮那天，姬楊帶著新娘專程到姬發(fā)夫婦墓前，跪地說：“發(fā)叔、嬸娘，你們一直操心我的終身大事。這不，我終于娶上一個稱心如意的女子了。你們就歇下心吧！“
寶石藍(lán)色的天空，無一絲云。微風(fēng)柔和，輕拂著新郎新娘，似姬發(fā)夫婦在天之靈，默默地為他們祝福。
國家有關(guān)法律，越來越嚴(yán)厲，盜伐已成為天下之大不韙，迫使從事這種不體面“職業(yè)“的人越來越少，但山火仍不斷發(fā)生，主要是小孩玩時縱火。七嬤在一次撲火時，把一條腿都給燒萎縮了。從此她扶著棍子巡林時，一拐一拐的。那些對她不懷好意的人，背地變稱她“老寡婦“為“瘸子老寡婦“，只盼她快些倒下去。她也常感心亂頭沉，身上到處作痛，是大地接受她的時候快到了?？墒撬惶觳凰?，就一天也不肯安安靜靜地躺著。
森林里，時聽見武七嬤一聲破吼，如虎嘯，幾令盜賊膽黃子出竅。而心愛的孩子們來探望她時，常逗得她縱聲大笑，似滿天都在落花。
武七嬤就是不肯歇下。有她出頭露面，姬楊就不會成為眾矢之的。有她在云夢山，云夢山就有一面耀眼的旗幟，東海、秀珍、姬槐他們就會時刻遙望著云夢山，用各自不同的方式，來保護這片綠色。
東海已調(diào)到外縣任副縣長，秀珍也調(diào)到省林業(yè)廳任珍稀動物保護處的處長，姬槐則出任省城一家報社的副總編。這幾人，心共系著云夢山，情同牽著老母武七嬤，所以關(guān)系極為親密。他們常結(jié)伴而來，或是于老母膝下承歡，或是吃著老母做的家常飯，訴衷腸，話滄桑。
姬發(fā)如一顆光華四溢的流星，在秀珍的仰慕中轉(zhuǎn)瞬即逝，然而給她的美好，已不可收拾。山在人去，是知音無結(jié)好百年之緣，她卻苦守愁城，讓空落、痛苦嚙噬著心，不肯對東?；仨骨?，只肯在友誼這條單行道上，與他走向遙遠(yuǎn)。她也與七嬤一樣，與人輕易不談姬發(fā)。在個人感情上，她正如一首流行歌所唱的那樣：路逢摯友欲言又休，往事不堪回首。點一點頭，揮一揮手，說一聲祝福，又各奔長路。
東海明知已無望得到秀珍的情愛，卻仍對她頂禮膜拜，執(zhí)意過著獨身生活。
一次他來看望七嬤，解開領(lǐng)扣洗時，脖子上竟掛著一個小小骨節(jié)。七嬤道：“你這幾年，怎么變得稀奇古怪了？當(dāng)了縣長，我就不信你沒金子玉石戴？又不是小年輕，脖子上還要戴個玩意兒！好端端的，戴個骨頭，白森森的，叫人看著多寒磣。“東海笑道：“人活著，最敵不過的，是自己的欲念，有了這個還想要那個。掛個骨頭，天天看著，想有一天自己也成這樣了，要這個那個的還有什么意思？世上的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走，誰的也不是。人活成了錢匣子，還有什么人味？仁者，人也！“七嬤嘆道：“為著叫秀珍愛你，你真是洗心革面了。只是我覺你多少還有點兒灰心喪氣。好孩子，人在這世上，哪能事事都如意呢？不求事事如意，但求無愧我心就行了?！?br/>
老太婆的身體每況愈下。多少人，面對云夢山林場難以估算的有形價值和無形價值，垂涎三尺。老太婆當(dāng)然的繼承人，是武大姑娘。她雖然過著清貧小日子，在人們眼里卻早已是女大款了，甚至是本縣第一大款。有人說：“過不了幾年，云夢山的主人又換成一個漂亮的小娘兒了。留大胡子的穿牛仔褲的，梳發(fā)髻的穿裙子的，云夢山可真是群賢畢集??！“
歷來沒有什么志向的大姑娘，看來人生倒要走向壯觀了。一日，她來探望母親，閑話間笑道：“瞧你，咳嗽氣短，一走三喘的。該立遺囑了，小心到時來不及?！捌邒叩溃骸斑€用立？順理成章，什么都是你的哇。“大姑娘拍手笑道：“要想叫云夢山成禿山，媽就只管傳給我吧！我倒想跟媽一樣，當(dāng)這個英雄一場的場長。只是媽想想，我有那本事嗎？當(dāng)不起，不敢當(dāng)。媽要傳給我，先把我槍斃了再說。要不，林子完蛋在我手里，叫我咋對得起拿命來保這林子的太姥爺和舅舅？“
七嬤道：“這事我想多少遍了，你膽小怕事，分明不是這上頭的料。你有自知之明，我也就按我的心思來了。立個遺囑，傳給楊子吧！“大姑娘道：“正是這話。說什么親不親，舅舅也不是媽的親兄弟，跟爸一點親氣都沒有，還不是跟親孩子一樣？楊子到媽跟前，比我還孝順，媽理應(yīng)待他如親孩子。我又一天也沒護過林，任這林子有天大好處，我坐得了也心不安。就憑楊子那一身疤，這林子也該是他的。他敢殺敢闖，也準(zhǔn)能保好這林子?！捌邒叩溃骸拔业呐畠?，難得你明白。沒本事不要緊，要緊的是這一生得活出個人味兒。你這么重情講義，不愧為武七嬤的女兒！“
老太婆跟姬楊說時，他并不推辭。隨姬發(fā)、七嬤在這云夢山多年，他知道，如果只看到綠色，而看不到錢，擁有了對云夢山林場的經(jīng)營管理權(quán)后，隨即還會跟來什么。而別人，恰恰只看到后者，而看不到前者。武大姑娘激流勇退，除過她本清心寡欲外，還說明她也看到了前者。不過畢竟云夢山的樹木，是一宗巨大的資產(chǎn)，姬楊還是說：
“算我為你外孫代管著吧！等他大了，我還能放下心他的為人，就物歸原主?！?br/>
“這可不成，沒有叫他坐得的道理。輪也該先輪到他娘，他娘也不會替他要的。“
“現(xiàn)在說這話，為時尚早。先落到我名下吧，免你萬一有個事，別人又來爭糾。至于到時我交給誰，你外孫要不成器，我還不放心交給他呢。多少年，多少功夫，云夢山才有這片綠色！我跟你一個心，不論親人旁人，這片綠色得交給愛綠色的人?！?br/>
七嬤大為放心，便正式立了遺囑。
一個雪天的正午，樹枝上的雪團晶瑩松脆，地面上的雪則酥軟。七嬤扶棍踩雪，高一腳低一腳地來到山褶里的花花墳前。老母狗黑子，也步態(tài)踉蹌，跟了她來?！八廊ズ嗡?，托體同山阿“，她默默半晌，喃喃道：“花朵兒，姑姑沒眼淚哭你咧。自你爹死后，姑姑的眼淚一年比一年少，如今輕易也流不出來了。姑姑在這世上，也不得久了。老爹是祖宗，自然要歸祖墳。你爹覺活著對不住你娘，死自然要去陪她。姑姑死了就埋這里吧，好陪可憐的花花兒！“
風(fēng)濕冷。七嬤鼻尖麻疼，口也不聽使喚，每一個字都發(fā)音不清。黑子也如憂傷的老太婆，盯著墳堆，木木而然。突然，它仰脖朝天，發(fā)出了一聲凄長的哀鳴，似乎也憶起當(dāng)年常跟它玩的小女主人來。
山谷嗚嗚而響的風(fēng)聲，像有人在大地深處，不停地吹著牛角號。幾只寒鴉，哇哇叫著，飛向了紫色的天空。
“最美不過夕陽紅“，人生一路風(fēng)光的武七嬤，1999年終于被評為全國林業(yè)系統(tǒng)先進(jìn)個人，和天下各路綠色英豪，會盟于莊嚴(yán)神圣的人民大會堂。
表彰會上，當(dāng)念到她這無名氏在鄉(xiāng)里的尊稱“武七嬤“時，她想到了已長眠于地下的祖父、發(fā)子，百感交集，竟感到一陣眩暈和心悸。拄著拐棍，姬楊還攙著，她卻瘸腿軟抖，碎步踉蹌，只走不到主席臺前。
國家林業(yè)局的局長見這位先進(jìn)個人竟是顫巍巍的白發(fā)老太婆，深為感動，忙出了主席臺，上前攙住她笑道：“陜西多巾幗英雄，出了一個牛玉琴，還出了一個武七嬤。“國務(wù)院副總理**，也拿著證書獎?wù)?，破例出了主席臺，迎上前來，親切地問姬楊：
“老人家的腿是怎么了？“
“叫林火燒的。兩個腳趾頭都燒掉了?！?br/>
“你臉上的疤痕也是叫火燒的？“
“嗯?！?br/>
“你們的付出，功在當(dāng)代，利在千秋。老嫂子，還有你--小伙子，我代表全國人民及我個人，向你們表示深深的感謝和敬意?！?br/>
會場掌聲如雷。這是武七嬤人生里輝煌凝重的時刻，她老淚縱橫了。往事如煙，流年似水，自父母與云夢山森林同亡，到祖父再造云夢山一片綠色，再到發(fā)子倒下她又繼續(xù)苦苦守望那片綠色至今，屈指已五十年了。云夢山林濤依舊，而親人今在者有幾人？不堪回首！
人是失去的最珍貴，事是今是而昨非。祖父對那片綠色，功莫大焉，不幸生前卻被漠視。發(fā)子雖死后受到關(guān)注，然人只活一回，正年輕卻向死，只能說可悲，絕難說有幸。倒是她沒做多少事，人活作老朽一個，還得了這么大的榮譽，未免太幸運了，受之有愧。要是發(fā)子能活著，這榮譽歸于他，讓他人活個如孔雀開屏那樣絢麗斑斕多好。
這就是武七嬤，她首先是慈情繞指柔的母親，然后才是大義凜然的護綠使者。護綠是因為孩子，也是為了孩子。所以她得到了這榮譽，而孩子沒有得到，她不覺幸福，反覺心酸。
會議推舉武七嬤代表先進(jìn)個人發(fā)言。老太婆在主席臺上按了按發(fā)髻，從容歷述了姬家數(shù)代護綠的不易與執(zhí)著，最后道：“五十年來，多少人在我眼前來了又去，連我最疼的孩子也去了。按理，我該什么都看稀淡了?？勺o那片綠，福蔭后人，我就是看不淡?；钗矣欣⒂诩Ъ蚁热?，沒有給保住根苗，死我要無愧于張王李趙眾家后人，把那片綠護得好好的。給孩子們留下一方美天美地，我死也灑得開，死也死得美！“
會場又是經(jīng)久不息的掌聲。
林業(yè)人終于成了時代寵兒。社會對林業(yè)的高度重視，有關(guān)法律的較為健全，林業(yè)人已等好久了。
姬老人、姬發(fā)已經(jīng)成為過去，七嬤也行將成為過去。他們在綠色保護事業(yè)上，不過唱的是“過場戲“，“正場戲“還有待于后繼者來好好演唱。（第二十三章完）
真是“福兮禍所伏“，七嬤榮獲全國先進(jìn)不久，2000年春的一天，突然被公安局來人拘走了，原因是私藏槍支。幾年前，她曾因同一原因，被拘走過一次。
姬發(fā)留下了三枝土銃，一枝雙筒獵槍。那年收繳槍支，平生最見不得使槍弄刀的七嬤，卻頂著風(fēng)頭，讓秀珍給有關(guān)人員說情，又給鎮(zhèn)派出所交了三千元，留下了那枝雙筒獵槍。原來她想萬一遇險，自己沒什么，讓人家楊子搭上性命可怎么得了？有一枝槍，緊要關(guān)頭，她自己就可以像姬發(fā)媳婦當(dāng)年那樣，潑開來一鎮(zhèn)局面。
**于西安發(fā)出了“再造一個山川秀美的大西北“號召后，七嬤突然間成了地方名人，十天半月，報紙上就會有名，電視上就會露臉。于是云夢山林場場部之熱鬧，勝過了鎮(zhèn)政府大院，有關(guān)無關(guān)各級領(lǐng)導(dǎo)，前呼后擁小車一溜紛紛前來探望視察。有真關(guān)心的，有走過程的。七嬤迎來送往，陪著游山玩水，還要設(shè)盛宴招待，不勝其煩，不勝其累，不勝其苦。某些走過程的領(lǐng)導(dǎo)，來了不盛宴招待，似乎就慢待了他，就會生些麻煩。七嬤錢一直缺，一次兩次設(shè)盛宴倒沒什么，次數(shù)多了就有些吃不消，又不得不打腫臉充胖子，然而她畢竟不是八面玲瓏的人，有時便花了錢還弄巧成拙，不意里得罪了人，只好吃不了兜著走。真是“人怕出名豬怕壯“！
沒有持槍證，七嬤卻以為向派出所交了錢，持槍便名正言順了。于是她或姬楊巡林時，常常背著槍。人假槍威，盜木賊一見就逃之夭夭，少了些對他們的人身攻擊。一次姬槐來，便給七嬤拍了張挎槍巡林的照片。她也沒在意，隨手放在桌上的玻璃下面。來人自然都瞧見了，大多不在意。然而日久，不知招待不周得罪了誰，給公安局一個電話，突然來了兩個干警，把老太婆和槍二話不說就帶走了。
姬楊他們自然慌了，四處托人求情。最后還是秀珍通過公安局的陳副局長，讓把七嬤放了回來。走時姬楊給七嬤帶了個皮包，里面裝著吃食衣物和四千元，回來一檢點，錢不翼而飛。秀珍要找陳副局長說錢的事，七嬤笑道：“好閨女，我老太婆活人，還揮灑得開，錢就算了。'閻王好見，小鬼難纏'，錢你要了回來，得罪下那幾個小鬼，日后又沒事找事，不定丟的錢越多。人是根本，性命丟不得。我跟你哥住在這前不巴村后不著店的山野，那槍你能要回來還是要回來吧！“
秀珍去跟陳副局長一說。陳副局長拿不嚴(yán)，又請示了張局長。張局長召集所有局級領(lǐng)導(dǎo)商議了一番，決定把槍發(fā)還給老太婆：“護林得罪的人多，前兩位場長都死于不測，別讓老太婆也走那條路。老太婆人正，也不會拿槍胡來的?！?br/>
于是交了一萬元，那枝雙筒獵槍又回到了七嬤手里。從此七嬤對外聲稱槍被收了，更不敢背著招搖。玻璃下的背槍照片，也取了。
她成了全國先進(jìn)，再次受到地方關(guān)注時，一日，一輛公安局的小車，又鳴叫著來到盤龍凹。從車上跳下了刑警隊的高副隊長和兩位刑警。七嬤一手拄著頂端磨光的棗木拐棍，一手捏著包有劈柴的圍裙，正往廚房走，回過頭來打量著這幾位不速之客。人來人往得多了，她已滿臉麻木。高隊長帶笑說：“電視上見過你了，大名鼎鼎的武七嬤。沒想到，你還親自干家務(wù)。難道你沒錢雇個廚子？“七嬤聽著這話不合脾胃，淡淡道：“自己能做的事就自己做，我不愛讓人侍候，也沒那個閑錢。屋里坐！我給灶里添些柴，就來！“
高隊長領(lǐng)人進(jìn)了窯里，見里面干凈闊朗簡陋，便坐在姬發(fā)當(dāng)初所買的舊沙發(fā)上道：“別的農(nóng)民一成大款就大擺闊，這老太婆越有錢越摳。唉，人老了'愛錢嘮叨沒瞌睡'，這老太婆是要把錢帶進(jìn)棺材里去哩。“恰好七嬤進(jìn)來聽見了，笑道：“我這老太婆摳的不光是錢，死連棺材都不帶，省砍幾棵樹。我這老太婆闊的也不是錢，闊的是有樹滿山?！?br/>
高隊長只會干笑。七嬤取了一盒煙放在他們面前茶幾上，又給每人沏了一杯茶，便戴上老花鏡，從炕頭取過姬楊的一件破襯衫，坐在杌子上飛針補起來，一面和來者拉著閑話。無非是探來者為何而來。若純粹是來游山玩水則罷，若別有用意，少不了要帶他們到鎮(zhèn)上請一頓，然后再說話。飯桌上好說話。
來者嫌她的煙不好，掏出自己的煙抽著，也沒動茶，自然是嫌她的茶粗。七嬤便閉嘴不言，只顧做針錢?？磥硭麄兾缚诖螅堃活D飯并不能解決問題。而請一頓飯至少得花四五百元，對她可不是小數(shù)字，能雇一個工挖一個月育林帶或買二百棵樹苗。既如此，不管來者有何用意，她都不想破費，聽之任之了。
半晌，高隊長問：“你那枝槍呢？“七嬤老弱而不失聰敏，一下子就知來者不善，頭也不抬道：“早叫公安局沒收了?！案哧犻L道：“不用騙我，我就是公安局的。“七嬤道：“現(xiàn)如今穿警服騙人的多，我還怕你們是騙子哩?！案哧犻L便掏出證件來讓她瞧。七嬤笑道：“字讓我看著，就像螞蟻爬滿紙一般，一塌糊涂。你等等！“便從黑大襟褂下摸出了手機。高隊長看著她熟練打手機的樣子，笑了，道：“這還像個女大款！就是姓名不像，什么武七嬤，得改一改?！捌邒叽蛲觌娫?，關(guān)機冷笑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干嗎要改呢？改了又有什么好呢？“
一會兒姬楊趕回，看了證件，又念給七嬤聽。七嬤嘆道：“要確是公安局的人，我也就不騙了。槍還在我手里，是你們陳副局長同意給我的?！案哧犻L道：“拿出來看看！“七嬤只得讓姬楊拿了出來。高隊長接過槍，看也不看就交給了一位刑警，臉色一沉說：“過去有一個雙槍老太婆，現(xiàn)在又有一個雙筒槍老太婆。槍這一回真沒收了，你也跟我們走吧！私藏槍支，什么罪想你知道。念你名氣大，又年紀(jì)大，就不給你上銬了?！?br/>
七嬤把補了半截的襯衫放在杌子上，扶棍顫巍巍而起，似坐順車進(jìn)城去看女兒一般，一點也不緊張。這使高隊長很失望。她不緊張，帶去安安寧寧坐幾年監(jiān)獄，就沒多大意思了。不想姬楊緊張了起來，道：“大姑剛才不是說了嗎？槍是你們局長同意給的?！案哧犻L這才有些欣然，冷笑道：“局長的事再說，他是知法犯法。“
七嬤道：“孩子，多說也無用，不拉瓜帶蔓別人。有槍是犯法的事，認(rèn)真起來非坐牢不可。你千萬把林子管好！這些天沒滴雨，林子干，多留神，小心火。飯熟了。吃過飯，別忘撤掉鍋底的火。姑姑走了。“姬楊哭道：“姑姑，你去了一樣吃飯、睡覺，權(quán)當(dāng)什么也沒發(fā)生，保重好身體。我會想辦法救你的?！捌邒邚娦Φ溃骸拔乙蚕牖貋硎刂肿印Ｒy，就別為難了。千萬別花錢！我該盡的力已盡了，是個沒用的人，聽天由命吧！“
就因為七嬤向姬楊說了句“千萬別花錢“，到了公安局，高隊長沒收了她的手機，用嘲諷的口氣說了句人不常說的話：“少安毋躁！“便把她關(guān)進(jìn)了一個小黑屋子，再也不聞不問，讓她先嘗嘗“聽天由命“是什么滋味兒。
小黑屋里，還關(guān)著一個拐賣兒童的中年婦女，兩個賣淫的女孩。七嬤的血直往太陽穴涌，沒想到自己竟落到與喪天良及厚顏無恥者為一伍。要是年輕，她準(zhǔn)會一頭撞向屋墻的。到底老了，她都對自己會平靜地接受這一切感到詫異。
午飯給那三人每人兩個饅頭、一份菜、一碗稀飯，卻給七嬤什么也沒有。七嬤雖然沒來得及吃早飯，卻沒胃口，只盤腿坐在墻角落里發(fā)呆。
同屋的那幾個起初對她冷冷的，后來從看守口里知道她是大款，一下子親熱起來，又遞水，又給她們的小零食，勸道：“吃吧喝吧！反正你有錢，有罪也會買個沒罪的?！捌邒呋腥淮笪?，嘆道：“我就說么，把我關(guān)到這里，什么也不問，原來是等錢。神仙太多，供了一路又來一路。誰知道是哪一路管什么的？我供不過來！“只喝了些水，仍吃不下去東西。
無數(shù)的圖景人物，在武七嬤腦海里閃現(xiàn)著。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正在放羊。山羊在懸崖絕壁上跳來奔去，小姑娘跟在山羊后面，也如走平路。腳下的石頭搖搖欲墜，就在要墜下時，她的腳躍到了另一塊松動的石頭上。手里抓的野草快要斷了，就在斷的同時，她的手抓住了另一把野草。腳下石滾土飛，草葉草莖紛紛揚揚，人卻有驚無險。這小姑娘，就是六十年前的武七嬤。
長成大姑娘后，她體態(tài)豐滿，美貌驚人，行止風(fēng)流，引得多少少年回眸。那時候，她就當(dāng)著姬家的家。紡線織布，做飯下田，心靈手巧，吃苦能干，里里外外一把手。斗大字不識一個的農(nóng)家女子，能夠和固塬當(dāng)時惟一的清華大學(xué)生匹配成雙，容貌在其次，更主要的是她的為人：不畏艱險，勇作敢當(dāng)，淳樸善良。
洞房花燭夜，她簡直不敢相信，眼前那個穿一水藍(lán)學(xué)生裝，個子細(xì)高，臉蛋白凈，俊目修眉，文雅風(fēng)流的少年，是屬于她的。他似從天上來，來只為她這個農(nóng)家女子。他是那么的溫存和善解人意，讓她的美好年華里，平添了無盡的美好。
他身為書生而不呆，文而不弱，趣味橫生，生命里自有一種特別的力量。那么冰清玉潔，又那么錚錚傲骨。時至今日，年邁難以激動的她，想起當(dāng)日來，也不由要激動，心里說不出的甜蜜溫暖。
最美好的年華里，兩人卻如牛郎織女一樣，遠(yuǎn)分兩地，聚日恨少。當(dāng)時在外面干事的男子，甩掉家里土婆娘的不乏其例。村人都說：“武清俊丟開姬家女子，是遲早的事，太不配了?！翱伤冀K對她無有二心，她當(dāng)然對他也忠貞不貳。
武清俊的同學(xué)“眾鳥高飛盡“，他卻“孤云獨自閑“，回到了這國之一隅固塬，與荊妻在嚴(yán)峻的生活舞臺上，恣意恩愛相舞。
坎坷堆滿了臉，風(fēng)霜染白了頭，恩愛由熱烈漸變?yōu)樯畛粒瑑扇烁男南嘤×?。?dāng)她提出要上云夢山時，他舍不得她離開，卻毫不含糊地支持她。她也舍不得丟下他，但護那片綠色，已成了姬家人的使命。姬家就剩下她了，她不去誰去？
老頭子很快去世，她覺得也與她丟下他有關(guān)。為此，她一想起老頭子，就有一種深深的負(fù)疚感。
在老頭子的支持下，她上了云夢山，并因這一舉而又上了北京，進(jìn)了人民大會堂。
她幼年有父母不得見，頭發(fā)白了又失去含辛茹苦養(yǎng)育成人的孩子姬發(fā)，一生什么苦都吃過，什么罪都受過，什么難都遭過，不幸太多，然而幸運也不少。一個成天刨土的農(nóng)家女子，丈夫卻是清華大學(xué)生，活人少了許多庸俗瑣碎無聊，固塬女子誰可比她？一個不被人放在眼里的家庭主婦，卻人生路越走越闊，竟受到了中央領(lǐng)導(dǎo)敬重，固塬婦女誰可比她？如今，多少事已隨風(fēng)而逝，多少人已蕩然不存，她也將由有而無了。沒有不散的宴席，她對死看得很開。老了就當(dāng)死。不然這世界上凈是老人，孩子們還有什么立腳展身之地？世界應(yīng)是孩子們的，那樣世界才永遠(yuǎn)生機勃勃。堂堂正正而活的她，只不過也希望堂堂正正而死，落一個好下場罷了。
她之所以在別人心目中顯得重要，就是因為她勇于對社會、家庭、自己負(fù)責(zé)。希望落一個好下場，正是她對自己的整個人生負(fù)責(zé)。然而，落到這地方，她還能算是落了一個好下場嗎？死了怎么面對一輩子都把脊梁挺得筆直的老頭子呢？
呆坐在小黑屋角落里的武七嬤，平靜僅為外表，內(nèi)心并非古井無波，而是波涌浪翻。
兩個刑警不容七嬤向姬楊多說，就推推搡搡把她押上了車。要不是真犯了法，姬楊非撲上去揍那兩個小子一頓不可。誰能眼看著別人對自己的母親如此不恭敬？他氣得拳頭緊捏，大喘了好一會兒，才眼里噙著淚花，用手機呼秀珍。不知為什么，秀珍關(guān)著機。他又呼姬槐，仍無回應(yīng)，只得呼東海。
現(xiàn)代通信工具真使天涯若比鄰，正在外省出差的東海一呼就應(yīng)，道：“你直接去公安局見張局長。我現(xiàn)在就動身，趕后天能回來。師母太倒霉了。你先給師母送些飯去，別把她老人家餓著了。多說些寬心話！“
姬發(fā)留下的那輛“儀征“車，年久機器老化，漏油漏水，很難侍候，已經(jīng)真正成“老爺車“了。姬楊半天才發(fā)動起來，開著趕往縣城。路上幾次熄火，折騰得他一身的汗。
公安局張局長雖來過云夢山，但姬楊只跟他說了幾句話，有些怯，便先來到縣林業(yè)派出所。秀珍調(diào)往西安后，車副所長繼其任，關(guān)心云夢山一如秀珍。云夢山老太婆持有槍支的事，林業(yè)方面和公安方面一直知而不言，心照不宣。如今鬧了出來，事情就有些嚴(yán)重了。車所長不敢貿(mào)然行事，報告了林業(yè)局的何局長。何局長即召幾位副局長商議，議定先由車所長出面交涉，若不成，他們再出面。車所長向姬楊道：“張局長我也不熟。要是他派人找的茬兒，直接見他不正碰到茬兒上了嗎？上次把槍還給老太婆，交了一萬元，是我跟你姐具體辦的。手續(xù)還在我手里，公安局幾個局長都在上面簽了字。讓我找找。白紙黑字的，難道他們自己找自己的茬兒不成？“
派出所幾個林警便幫著車所長找。不想翻箱倒柜，一直找到下午，也沒找到。姬楊道：“多半丟了。算，算！張局長我印象還不錯，硬著頭皮去見一見吧！“車所長道：“要不先見陳副局長，槍上次發(fā)還，主要是陳局長的意思。一見張局長，讓封了頂，'官大一級壓死人'，陳局長就不好再說了?！?br/>
姬楊嘆了口氣說：“我真不知如何是好。你既覺這么好，就這么辦吧！“車所長即脫了便服，換上警裝。林業(yè)派出所的車也是爛罐子，司機半天發(fā)不著，車所長只得坐姬楊的車到了公安局。那位陳副局長道：“你先去見高隊長，讓他給我打個電話?！败囁L又到刑警隊，高副隊長冷笑道：“搬領(lǐng)導(dǎo)說情來了！我給他打電話？這事又不是與他無關(guān)，還是讓他給我打電話吧！“車所長只得再去見陳局長。陳局長道：“刑警那一塊，不歸我管。他要這話，我就是給他打個電話，也會被碰回來?？磥?，這事你非得見張局長不可。他出去了，明天回來?！?br/>
車所長蔫頭耷腦到外面，告訴姬楊：“跑來跑去的，還是白跑?！凹疃迥_道：“千不該，萬不該，不該當(dāng)初把槍又要回來！那位高隊長要跟張局長也牛起來，只怕老人家真就得坐牢了。她一身病，這幾年全憑精神撐著，一坐牢，精神就垮了，人也就完了。“車所長道：“正是這話，得做好老人家坐牢的準(zhǔn)備。從現(xiàn)在起，就得鼓起她的精神來。你最得她的心，我跟高隊長說說，讓你見見她，寬慰寬慰?！坝秩ヒ娔切崭叩?，不想被拒絕了。車所長只得請求自己見一見，說了多少好話，才被允準(zhǔn)。他和姬楊都沒有吃午飯，卻不知道餓，反怕七嬤餓著了，到外面買了半斤水餃，用塑料袋提著，另外買了兩瓶飲料。一位干警把七嬤引到接待室。車所長看著她那細(xì)碎蹣跚的步態(tài)，憔悴的神情，由不得眼淚刷地下來了，強笑道：“事有事在，人要緊，嬸子多保重！“說著遞上水餃和飲料。七嬤也流下淚來，道：“孩子，我到了這步田地，看著你只覺親。謝你多年關(guān)照云夢山林場了。我死后，煩你多關(guān)照我的侄兒楊子。唉，誰知今生染上了云夢山林場，到死也叫我心里像裝有千斤重個東西一般！“車所長忙道：“說不上那么遠(yuǎn)的話，嬸子什么事沒經(jīng)過？這能算多大的事兒，就挺不過去了？嬸子最會活人，準(zhǔn)能活到九十。到那時，我也退休了，到山上給嬸子當(dāng)護林員，可不許不要我！“
晚上，打聽到張局長回來了，車所長忙整好風(fēng)紀(jì)，與姬楊趕往其家。敲了半天門，門才開了一條縫兒。局長夫人從門縫里不耐煩地道：“老張還沒回來。有事明天辦公室里說吧！“不問三七二十一，就砰地關(guān)上了門。兩人悻悻往回走著。姬楊道：“聽她那話，分明張局長在家。既在家，又不見，準(zhǔn)是張局長在找茬兒。“車所長笑道：“搞公安的，得罪的人多，晚上一般不見生人，怕遭報復(fù)?！凹钜部嘈Φ溃骸霸瓉碓蹅儽舜吮舜耍 ?br/>
夜里，姬楊他們心亂如麻，都忘了給七嬤送被子。七嬤只得跟一女孩擠在個被窩里。怕人家孩子蓋不嚴(yán)著了涼，她只蓋了半個身子，轉(zhuǎn)身也不敢打。一冷，那條瘸腿便疼得鉆心。她又怕呻吟驚了旁人的好夢，咬定牙根，不聲不響，一夜不曾睡著。
第二日一上班，姬楊就和車所長趕到了張局長辦公室。昨晚，兩人商議了一夜到時車所長跟張局長要說的話。姬楊甚至用筆寫了出來，讓他背了幾十遍。剛才到公安局門口，他還溫習(xí)了一遍。七嬤的命運，全系在這簡短的一席話上。一見張局長，車所長竟緊張地忘了個精光，木頭人樣站得直直的，張著口，不吭聲。張局長在辦公桌后的椅子上挪了挪身子，威嚴(yán)地搔著頭問：“什么事？“
姬楊只得上前一步道：“我是云夢山林場的副場長?！皬埦珠L打量了打量他，點頭笑道：“記得。臉上那么多疤，搞公安的，見過怎么會忘？我們的云夢山老母好嗎？“姬楊道：“不好，正在這里蹲黑屋子哩?！皬埦珠L臉上依然掛著笑道：“剛從人民大會堂出來，就鉆黑屋子去了，倒也大起大落，極富戲劇性。不是在開玩笑吧？“
刑警隊只有拘留人二十四小時的權(quán)利，正巧高隊長辦了延長拘留七嬤的手續(xù)，來張局長辦公室請簽字。姬楊道：“這可三對面了。問問他吧！“高隊長忙遞上紙條，一五一十說了原因。張局長撕碎紙條擲地，拍案而起道：“槍的問題早已解決，幾年前曾折騰過一次，現(xiàn)在又折騰起來了。老太婆私下的難處無人知，咱們都折騰個沒完，全縣那么多部門，老太婆私下不知怎樣疲于招架呢？她活不得安寧，難道還非得讓她死也不得安寧嗎？云夢山林場保護之好，渭北少有。為保護這個林場，姬家樹敵不少，門里人都死光了，剩下一個出門半世的老女子在撐著。和平年代，滿門死的事情輕易見得到嗎？老太婆遭受的打擊還少嗎？她現(xiàn)在除過大腦還好，身體跟垮了有什么區(qū)別？經(jīng)得起這個那個的折騰嗎？折騰她，還有良心嗎？“
姬楊感動地哭了。張局長也動了情，臉上掛著淚，停了半刻，又道：“林業(yè)，最說明問題的是時間，沒有持之以恒的精神，就別說在搞什么林業(yè)。我們還沒出世的時候，老太婆的祖父就在慘淡經(jīng)營那片林子了。兩代三人五十年，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容易嗎？如今老太婆的女兒都拒絕繼承那個林場，她到底是為了誰在拼老命呢？為了我，還為了你，高隊長。我，包括你高隊長，有槍還怕人報復(fù)，她也是人，難道就不怕嗎？難道她的親人就不是遭報復(fù)死的嗎？當(dāng)然，說到底，私人持有槍支，的確是違法的。但我當(dāng)初在白紙上落下了我的名字，就沒讓我逃開，要追究責(zé)任，應(yīng)該先追究我呀！給這種人開綠燈，我心里坦坦蕩蕩。有問題我頂著，立刻放老太婆回云夢山！到該她坐牢的時候，再拘不遲。她逃不了，她也不是有罪就逃的那種人！“說完氣呼呼地出了辦公室。幾個人忙跟在后面。
到了那小黑屋前，看守打開門，七嬤仍盤腿坐在屋角。張局長笑道：“環(huán)保老戰(zhàn)土揚胳膊伸腳到這地方來了。這可不是個地方，展不開手腳！“七嬤年紀(jì)雖大，記性卻蠻好。張局長只去過山里兩次，也沒待多會兒，她卻記得很準(zhǔn)，且目光銳利，從他的神情一眼就看出自己沒事了，笑道：“'王子犯法，與民同罪'，我算什么！“張局長道：“想您年輕的時候的確不算什么，村里開會沒有發(fā)言權(quán)，準(zhǔn)側(cè)著身子站在邊兒上。如今可大不一樣了，雖還穿著老黑布大襟褂子，盤紐上還別著白粗布帕子，卻站在人民大會堂的主席臺上發(fā)言哩。不說遠(yuǎn)的，就是本縣，你好歹也算一路諸侯?！?br/>
一個女孩給七嬤遞過了拐棍。她顫顫地扶棍往起掙時，張局長早幾步跨了進(jìn)去，攙起她道：“我不知道情況，讓大嬸受委屈了。反正已云散日出，別在意。不過槍暫先不給您。我跟省公安廳說一說，要能辦到持槍證，就還給您，要辦不到，就算了。省得又有事！“七嬤眼角濕了，道：“不委屈。唉，關(guān)照我的人這么多，比發(fā)子當(dāng)日強多了！“高隊長也只得上前道歉。七嬤笑道：“'鋼刀不殺無罪人'，說到底，也不是你的錯，錯在我身上?！坝窒驈埦珠L，“我沒請你吃過一頓飯，你關(guān)照我又為個啥？“張局長哈哈大笑，道：“問我，我還想問你哩。你那么死心保云夢山的林子，又為個啥呀？“
姬楊在街上飯館要了一桌酒菜，為七嬤壓驚，兼謝林業(yè)派出所諸位。昨下午車所長送七嬤的餃子，她只吃了一個，剩的送了同屋的人，這陣仍沒胃口，只勸車所長他們好好吃，道：“多年來，光請客吃飯，我少說也花七八萬，胃都叫酒喝壞了。頂什么用呢？人家只不過給我少生些事，嘴一抹就兩清。倒是你們，為我操心沒個完，到今我才頭一回請你們。這個飯，我也是頭一回請得樂。放開吃，孩子們！誰客氣，小心我不樂，拿拐棍敲腦袋！“
之后，七嬤便坐著“儀征“車去看女兒。大姑娘又驚又喜，一再嗔怪姬楊不跟她說一聲。姬楊笑道：“姐姐又沒靠山，說了還不是白讓姐姐擔(dān)驚受怕?！?br/>
大姑娘從校長的遺物里，得到了七嬤年輕時的一張黑白照片。是初婚時，校長借朋友的照相機給照的。校長的那一架子書，大姑娘二話不說就送給了姬楊，但這張照片連看也沒讓姬楊看過，怕他硬要。這陣卻拿出來送了他，說：“要是旁人，我絕舍不得給。兄弟真待媽比姐姐好！“
照片上的七嬤豐腴而美麗，頭包大紅頭巾，腰系藍(lán)印花圍裙，兩手插在圍裙下面，面帶微笑；嘴角透著柔而不媚，額頭透著剛毅果決；眼里則透著心細(xì)心重，心性高強且聰明不過。一看就是個犟得可愛，有血性，說話擲地有聲，肩可挑大梁，一條路走到黑的女人，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西北娘兒。
七嬤笑問：“還不丑吧？我是苦命不苦相?！凹顕@道：“我就想著姑姑年輕時一定是這個樣子，果然國色天香。別說做校長的老婆，就是做皇后成國母，也一樣頂呱呱！“
黃昏，“儀征“車上了云夢山，清香透人肺腑。生生死死起起落落榮榮辱辱五十年，都只為有這清香散發(fā)人間，七嬤不由鼻頭發(fā)酸。
姬楊妻自然一直心神不寧，見七嬤好好回來了，才放下心來。護林員聽說，都趕來盤龍凹慰問。七嬤道：“我沒什么。兩天一夜不在山上，就怕起火。有勞你們了！“
夜來，姬楊坐在七嬤炕頭，和她拉了半宿話。七嬤道：“有人舉報也罷，公安局領(lǐng)導(dǎo)內(nèi)爭借咱們整對手也罷，反正咱們有槍算犯法。槍依我的意思，不要了。有林場的人，也魚龍混雜。不是許多不三不四的人，也想買這林場嗎？要都有槍，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更膽大妄為了。這一次，算是情大于法，不敢指望有下一次。唉，別人搞垮我們難，我們要自己犯法，輕易就垮了，'打鐵還得本身硬'。好孩子，死也要死做個端端正正、干干凈凈的人！“
姬楊深深點頭，卻吞吞吐吐半晌，承認(rèn)自己已做出了一樁后悔莫及的事情。原來這幾年國家對林業(yè)的優(yōu)惠政策空前之多，扶持力度空前之大。奇怪的是，實惠并未落到本縣最大的林場--云夢山林場，卻落到了那些買幾百畝樣子林，實是在搞企業(yè)商業(yè)的人手里。個中奧妙，姬楊當(dāng)然知道。七嬤把財務(wù)全權(quán)交給了姬楊，錢的問題總使他焦頭爛額。幾個月前，他一時心迷，便用那種法子得到了一筆無償資金，計三萬元。然而除過各種“過關(guān)費“，實落到手的還不足五千。七嬤不認(rèn)識字，也對姬楊很放心，并不知道，此刻聽姬楊說出，一下子青了臉。老太婆也知道，那些掛羊頭賣狗肉，會打點人的林場場長，雖然這種事是禿頭上的虱子--明擺著，但因有復(fù)雜的關(guān)系網(wǎng)而無人追究；她這個林場場長，則不打點就得罪了那種人，就沒有那種關(guān)系網(wǎng)，稍有不慎就會被挑出刺兒來，來不得半點馬糊，必須萬無一失。因此她火冒三丈，本要大發(fā)雷霆，又想人家楊子多年來隨發(fā)子還跟她并不容易，也算兩朝元老了，且做出這種事來不能說與自己沒本事弄到資金和沒有提早給他打預(yù)防針無關(guān)，便強忍了，嘆了一口氣說：“沒有因由咱們都事不斷，有了這個因由，不知道什么時候咱們又要有事了！你答應(yīng)我，有了事，我來頂著。你不能離開，得守著這云夢山！“姬楊見她的神情，慈祥中帶著極度的威嚴(yán)，難以拒絕，只得低頭答應(yīng)。
夜深沉。七嬤上廁所時，突覺一陣眩暈，險些栽倒。扶墻半晌，才覺好些。望天空，河漢燦爛。牛郎擔(dān)著一雙小兒女，永久不變地在隔河望著他的織女。他們永遠(yuǎn)不老，她卻無法使自己不老，并且早已站在一個隨時會死的人的角度想事做事了，不由心生悲涼。
那年她撲火被燒成重傷后，就希望自己要不得康復(fù)，就快些死，不能癱在炕上，拖累別人。堅強的意志起了作用，她很快站了起來，沒有成拖累，還照料旁人，且巡山護林如故。
雖有“老而不死，是為賊也“之說，但也有“老驥伏櫪，志在千里“之說，她現(xiàn)在精神上依然堅強，舍不得死，還想挺些年頭。孩子們一個比一個可愛。無論遠(yuǎn)在天邊的還是近在眼前的，聽到誰的好消息，見到誰的高興事，她就樂得不行，誰有難腸事，她就歇心不下。能為孩子們操心是她莫大的幸福，一死就操心不上了。然而風(fēng)燭殘年，說死突然就會死，舍不得死也得死。近來她不是常常感到眩暈嗎？她無奈于死，但盼望要死最好突然死，別拖著：“孩子們都忙。我給他們幫不上忙也罷，千萬別添忙?！?br/>
回到窯里，七嬤靠被歪在炕上，用心良苦，卻似乎很隨意地向姬楊交托了后事：“當(dāng)日下葬，就葬在花花墳邊。我是武家老娘親，應(yīng)葬入武家祖墳，既葬在云夢山，就腳朝后山吧！除過女兒，武家我的侄子們，自然是要給說的。東海、秀珍他們在外的，心里有我就行了，犯不上讓他們跑老遠(yuǎn)的路回來。親戚概不驚擾。學(xué)校、鎮(zhèn)上、縣上的領(lǐng)導(dǎo)，也一個不告訴。發(fā)子興師動眾的，另有用意，我不可那樣。死了，一死就了。不許一人穿白戴孝，不要花圈，不用棺木，不準(zhǔn)立碑。活沒做好事，死了立個碑，人也不放在眼里；活做了好事，死了不立碑，人也自會心里想著。有立碑花的錢用的功夫，不如栽幾棵樹為好?！敖煌辛撕笫?，又鄭重道，“我死后，云夢山就看你的了。“姬楊點了點頭，心里一陣發(fā)酸。喉嚨堵得慌，忙給她又捶又揉起了腿。地位不能說明人的貴賤，人品才讓人有高下之分。他只覺眼前這位老婦人，高貴非凡。
武七嬤的確超凡脫俗。周圍小農(nóng)的自私狹隘意識，從沒有在思想上淹沒過她。經(jīng)了血與火、榮與辱的洗禮，她做人更純正，在人生中濃墨重彩而入，如今又要輕描淡寫而出了。
催姬楊睡去后，七嬤仍心中亂云翻飛，無法平靜，自然到天亮也沒睡著。姬楊妻做好早飯，也沒有吃，只喝了幾口水，道：“坐了兩天獄，硬是吃不下去飯了。人，要活就得動。我還是到林里去轉(zhuǎn)轉(zhuǎn)吧！“
姬楊忙拿過拐棍，七嬤拄著，順路慢慢走去，腳底虛軟。此刻的云夢山，她像初見一般，一切都感到新鮮、好奇、神秘、有趣。滿是皺紋的臉上，浮著孩子一般天真、溫柔的微笑。昨夜她還想到突然會死，此刻心情一好，她又相信死期尚遠(yuǎn)了。她一生，再而三，倒下去眼看快死了，不是還活得好好的嗎？
清水麗天明日。雪白如蓮花的云邊，染著紅艷艷的朝霞。山里紅爛漫如女兒的笑臉。蝴蝶落了一草，像草上開滿了五色蝴蝶花。在這欣欣向榮的春天，云夢山風(fēng)光極盡其美。武七嬤內(nèi)心，激情竟如年輕人一樣沸騰、激蕩起來。
一對華麗的鳥兒，在樹枝上相向且歌且舞。七嬤扶棍站在路邊，不覺聽癡看癡了。突然，一輛出租車在她身旁停了下來，從車?yán)锾铝诵阏洹|海、姬槐。原來是東海趕到西安，順便叫上他倆，回來看七嬤的事怎么處理的。秀珍流淚而喚：“姑姑！“
使母親幸福所需并不多，不過是孩子們的愛。武七嬤打心眼里歡喜，飽經(jīng)憂患的雙眼濁淚滿盈，臉如皺菊，以老母特有的慈愛親昵聲音道：“沒事了。你們怪忙的，倒把你們驚了回來。唉，我的孩子們，寶貝兒，你們個個都是我的心頭一塊肉。這幾天一遇事，我就想你們！“
突然有些眩暈，林梢和山頭，都在她眼里顫抖、旋轉(zhuǎn)起來。她忙扶棍低頭閉眼靜立。好在很快就過去了。別的人都沒有注意到，只有秀珍問：“是車把土扇眼里去了嗎？我看看?！捌邒叩溃骸罢Ｒ徽?，就沒事了。好了，好了！“
秀珍他們只想到老人雖被釋放了，卻受了驚，理應(yīng)上山來安慰安慰，哪里想得到，老人這陣最需要的，是安靜。七嬤則不是不知道激動會使自己身體有些吃不消，可是她的心已刻在了孩子身上，死在了孩子身上，一見孩子就控制不住激動、興奮。特別是身體向她敲起了警鐘后，她總覺和孩子們的每一次相見，或者就是永訣，更控制不住自己。到了盤龍凹，她親自下廚做飯做菜，招待久別的孩子們。
孩子們圍著白發(fā)老母，也只覺親切無比，說不完的瑣碎話。老母牢騷滿腹，他們也聽著怪有味的。直到下半夜，大家才睡下。秀珍、姬楊妻睡在七嬤窯里。姬楊妻倒很快睡著了，秀珍卻怎么也睡不著。七嬤便高枕而臥，與她一直拉話到天亮。
吃過早飯，送走秀珍他們，七嬤已累極了。正要歪在炕上歇一歇，只見姬楊慌慌張張進(jìn)來，道：“遠(yuǎn)遠(yuǎn)的，我看見路上開來了一輛警車。這陣我一看見警車就心慌。“七嬤掙起身啐道：“誰要你做那種事來著！“
說話間，就聽見有車停在土場上。姬楊道：“要是我的事發(fā)了，就讓我去吧！“七嬤一面下炕，一面白了他一眼道：“看把你會逞能的，還好漢做事好漢當(dāng)哩。呸！你去，我就沒事了？我是法人代表，你犯法，最后還得我代表。這山我已心有余力不足了，遲早一天，得眼睜睜丟下。沒有你，不亂黃子了？記著，凡事豁出我這個沒用的人，你好好給我守著山，什么話也不許說！“
兩個干警進(jìn)了窯。一個道：“武七嬤，又來請你了?！捌邒咝Φ溃骸白钭?，沏茶！又有什么事？“干警也笑道：“不喝了，這就走吧！事到公安局再說，你老人家先不要緊張?！凹盍髦鴾I，張口要說什么。七嬤喝道：“呸！輕易彈淚，無病呻吟，你還像個男人么？我把山交給了你，你就得給我鎮(zhèn)住這山。是男人，你就是青天一柱，要挺端撐硬，天塌下來也要立地頂天！“
說完，她先拄棍出門，眾人跟出。到土場時，一干警看著柴垛道：“你們護林的，真不該帶頭砍樹燒柴。“七嬤以為原因在此，不由暗喜，道：“我們的確沒有砍樹，林里滿是枯枝。不叫山里人撿柴，是他們連小樹也砍，有時柴車下還埋著大木頭?！澳歉删坪醵男乃?，忙道：“你的事，與砍樹無關(guān)?！捌邒吣樕嫌株幵泼懿剂?。
臨上車時，她突然回身，重重地跪在地上，聲音也極為沉重地道：“護云夢山這片綠色，我姓姬的巳歷兩代三人。無論多難，我也沒讓這片綠色毀在我手里。姬楊，你要姓姬，絕不能讓這片綠色毀在你手里！“姬楊沒有想到她會給自己下跪，還這么恭敬地對自己姓名全稱，簡直嚇呆了，一動不動。兩個干警忙往起攙七嬤，卻怎么也攙不起來。她只看著姬楊。
姬楊醒過神來，跪地重重磕了一個頭哭道：“姑姑放心，我跟你一樣姓姬，是你的親侄子。我會保姬家人灑滿血色真情的云夢山森林到死的。一定人死綠色在！“七嬤點了點頭，顫顫起身，上了車，卻又回過頭來，眼含熱淚，眼光是母親與至親的兒子永訣時的那種眼光。姬楊心悸膽戰(zhàn)，不敢看她，伏地放聲大哭。
秀珍他們正行在路上，東海的手機突然響了，原來是姬楊打來的。得知情況，三人急了，讓姬楊趕來縣城，到林業(yè)派出所會齊，好商議如何保七嬤。
七嬤被帶到公安局，方知果真是行賄一事。她不覺顏赧，供認(rèn)不諱，且概說是自己所為。幾個盤問的人忍不住笑了。一個道：“知恥近乎勇，武七嬤這么爽快，果真是個勇者。只是我們還以為武七嬤高風(fēng)亮節(jié)，刀槍不入哩，竟然也有把持不住舉手向世俗投降的時候！可惜，可惜了！“七嬤道：“一輩子都抬頭活人，到今抬不起頭來了。難怪你們笑，我把人真活成個笑話了！“大家收了笑道：“那就不好意思，這回得給你上銬了?！?br/>
武七嬤一生做人，潔白如雪。有半點污，她都覺刺眼得要命。上銬本是平常的事，但當(dāng)銬子咔噠一聲鎖在她腕上時，她卻覺得簡直無地自容，一下子心跳加速，訕笑道：“我把人活成啥咧！“笨拙地從座上站起，又覺頭暈暈的，人只欲倒。兩腿沉重，拖拉而行。到黑屋子前，昨天那幾個女伴都趴在鐵門窗上看熱鬧。一個女孩做了個鬼臉笑道：“女大款，二進(jìn)宮了。這下怕沒人能救駕咧！“七嬤狼狽不堪，欲笑卻似哭，突覺腦袋里像有什么爆炸了，一陣劇痛，眼前一黑，便搖晃著癱倒在了地上。
秀珍待姬楊來縣林業(yè)派出所，便打電話向公安局的熟人詢問七嬤被拘的原因。對方道：“人已送縣醫(yī)院急救了。張局長叮囑：有替君子諱一說。老太婆是坦蕩君子，事暫不提。要救不過來，永不提。保不住老太婆的命，就保老太婆的好聲譽。對大私無公的人，絕對要大公無私，對大公小私的武七嬤，則不妨講點臉面私情?！?br/>
秀珍目瞪口呆。姬楊則因負(fù)疚而痛苦萬分，神色可怕，臉頰不住痙攣著。四人和車所長等慌忙趕到縣醫(yī)院，被護士攔在了急救室外面。公安局張局長等也在急救室外面的樓道上。東海問張局長到底怎么回事，張局長簡短地說了幾句，便默然不語。
每次有護士或醫(yī)生出來，大家的心就似乎跳出了嗓子眼，只怕被告知人已無救。
過了近兩個小時，主治醫(yī)生終于滿臉疲倦地走了出來。東海忙攔住問：“怎么樣？“醫(yī)生眼皮也不抬問：“你們是她的什么人？“東海道：“兒女。“醫(yī)生這才抬起眼皮，滿臉疑惑道：“老太婆兒女就這么多？你們的母親巳蘇醒，可以松一口氣了?！按蠹矣中老踩f分。東海問：“可以進(jìn)去嗎？“醫(yī)生道：“不要太久，也不要說讓你們的母親激動的話。“
大家輕手輕腳地進(jìn)去，只見七嬤躺在床上，臉色紫青，白發(fā)零亂，不由都心里酸酸的。東海輕喚了一聲“師母“，七嬤睜開了眼。眼光一點也沒有往日的生動靈活，而麻木遲滯。打量了大家一會兒，最后看著張局長，無力地說：“我……能死在云夢山么？“
“別說死，大嬸。不要緊，很快就會治好的。也別把事放在心上。天大的事，人也要活下去。況且有我，至少不會給您加罪的?！?br/>
七嬤“唉“了一聲，便閉上了眼睛，任人怎么喚，也不睜眼。
她是因腦溢血而昏倒的，不過并不嚴(yán)重。主治醫(yī)生是本縣的名醫(yī)，完全有把握讓她恢復(fù)健康。聽說是本縣的風(fēng)云人物武七嬤，他也正想顯一手。所以當(dāng)東海他們提出要轉(zhuǎn)往省醫(yī)院時，他虛稱病情如何如何嚴(yán)重，只要移動，就會死在半路。東海他們這陣一聽見“死“字就害怕，只有千拜托萬拜托這位名醫(yī)了。
一生儉樸的七嬤，到了這陣，孝子孝女們往她身上大花錢了。姬楊、大姑娘不說，東海幾個回來雖沒帶多少錢，但他們在地方上朋友多，很快就籌借了一大筆。東海還瞞著別人，給主治醫(yī)生塞了個五千元的紅包。這一瞞不要緊，秀珍、姬楊、大姑娘，也分別給那醫(yī)生塞了錢數(shù)不等的紅包。
醫(yī)生見老太婆的孝子孝女這么多，且個個出手大方，開的處方上名貴藥品自然也就多了。當(dāng)然，他是要拿回扣的，著實賺了一把。
縣委書記、縣長、有關(guān)部局長等，紛紛前來探望；要醫(yī)院務(wù)必全力救治，但如果沒有絕對把握就不要逞能，最好轉(zhuǎn)往省醫(yī)院。主治醫(yī)生哪里肯丟開到手的餡餅？一再向領(lǐng)導(dǎo)保證：“人我能治好，萬無一失。“
于是人們相信，七嬤又要逢兇化吉了。
已過了三天，七嬤仍不睜眼，不說吃也不要喝。醫(yī)生恐內(nèi)分泌物刺激空腸胃，引起出血，決定給她進(jìn)流食。插導(dǎo)管時，她睜了睜眼，但無言。導(dǎo)管一取，她就把流食吐了出來。日子一天天過去，每次進(jìn)流食后她就必大吐一場，用了多少止吐藥也無用。東海他們心里不塌實起來，又問醫(yī)生到底有沒有絕對把握。主治醫(yī)生道：“病人的腸胃，暫時還不能接受食物。輸上十幾天液，就好了。怕什么？植物人單靠輸液也能維持幾年哩。沒有絕對把握，我敢給大名鼎鼎的武七嬤治嗎？出了問題怎么向領(lǐng)導(dǎo)交差？你們要想冒險，只管把她運往省城?！?br/>
這位主治醫(yī)生，起初也沒想到七嬤是在有意絕食，因此并沒吹牛皮。東海他們當(dāng)然不敢冒險轉(zhuǎn)院，還怕得罪了主治醫(yī)生，不給七嬤用心治療，凈向他說好話。
四五天又過去了，主治醫(yī)生開始感覺到情況不大妙。這時候他已沒有了萬無一失的把握，而是在求萬一。但他仍打腫臉充胖子，向人打著保票。
固塬親族、鎮(zhèn)政府領(lǐng)導(dǎo)、鎮(zhèn)中學(xué)領(lǐng)導(dǎo)，也紛紛前來醫(yī)院探望。只有姜老爺子來時，七嬤睜眼看了一下。老爺子氈帽蓋臉，坐在床邊自顧自道：“親家母，你的事，我聽說了一二。別放在心上！'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不那樣做，不由你啊。再說'七十二行，尚有君子上梁'，那樣做了，你還是君子。沒人小看你，我就不小看你。“七嬤睜眼一看他，目露兇光，旋即又閉上了。老爺子舌頭狗一樣吐老長，向東海擠擠眼，道：“瞧瞧親家母，給我眼睛睜得那么圓！“東海道：“你還沒小看師母哩。'舌頭是自己的敵人'，說的話分明是小看師母了?！袄蠣斪有Φ溃骸岸旱哪锴皞€來，回去說親家母昏睡不醒，我是故意氣氣她，看真昏著沒有。沒昏就好，過上十天半月，又活蹦亂跳了?！皷|海他們當(dāng)然愛聽這話，都笑了。
姬楊、姬槐、秀珍、東海、大姑娘五個，都丟下各自的事情不顧，天天守在醫(yī)院。他們?yōu)槠邒叻?、按摩、擦屎擦尿，悉心照顧，只盼七嬤快快好過來。可惜七嬤輕易不睜眼看他們一下。
老太婆那天在急救室醒過來后，就沒有再昏迷，且大腦異常清醒。她不是那種容易死掉的人，活人意猶未盡，渴欲像姬老人那樣活到九十多，再保云夢山森林二十年。然而，沒有保住做人的清白，她覺愧為兩袖清風(fēng)的武清俊之“未亡人“。只要活著，她就得面對那個“罪行“，坐牢不說，多半還要掛著牌子公判游街。“樹活皮，人活臉“，那樣她還有什么臉活著？惟有一死，可謝罪于世。唉：
上有日月，
人不可茍活。
我歸去，
斬釘截鐵。
武七嬤就是武七嬤，死去之決心異常堅決。她只恨老天不從她愿，沒有讓她一倒而亡。事到如今，用別的明顯的自殺方式，像是“畏罪自殺“，已經(jīng)成世人的笑柄了，不能再多一個笑柄。她只能用不吃不喝來餓死。胃里起初發(fā)酸，后來就疼痛難忍，她硬忍住不吭一聲。
大小便她起初還能感覺得到，身子略動一動，孩子們便會把便盆趕緊給她接上。后來身子一點力氣也沒有，動也不能動，更感覺不到大小便。孩子們總是爭著給她擦拭，讓她又難為情，又感動。
東海他們幾個，夜來兩人前半夜，三人后半夜守護。七嬤待他們伏在床沿上打盹時，常睜開眼，愛憐地只看個不夠。孩子們念書時，她是給了幾個錢，可想來那似乎已很遙遠(yuǎn)了。遙遠(yuǎn)的事，在她心里已淡極，不值什么，算不得什么。然而孩子們記到如今，如此報答，讓她簡直覺受之有愧。人世有這樣的孩子們，人世便在武七嬤心目中美好無限。她留戀人世，丟不下孩子們，死不下去?？杉钭龅哪菢恫还獠适?，又讓她非死不可?；钆c死，就這么在她心里反反復(fù)復(fù)，錯雜交織，令她受盡精神折磨。孩子們跟著她受罪受臟，也讓她受不了。只有死可讓一切告了。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求：“老天，老天，快把我接去吧！“
沒倒下之前，她身體就極度虛弱，不過是憑毅力在撐著。倒下后，她又執(zhí)意向死，身體便如水決堤垮一樣，迅速崩潰。二十多天后，她腸胃出血，大小便也盡是血；心、腎極度衰竭。主治醫(yī)生束手無策，宣布無救，請親屬將病人搬回家中料理后事。
東海他們簡直傻了。他們曾不停問醫(yī)生：“沒事吧？“醫(yī)生總是說：“沒事。幾十天開始吃飯說話，幾個月開始坐立，半年健步行走。得時間！神醫(yī)能使這么嚴(yán)重的病人一下子站起來?？墒郎现挥忻t(yī)，沒有神醫(yī)?！八麄円灿X就這個道理。只要沒危險，別說半年站起來，一年兩年站起來也無所謂，永站不起來也沒什么，只要親愛的武七嬤活著就好。同一個醫(yī)生，現(xiàn)在卻說七嬤已到了死的邊緣，不是醫(yī)生腦袋有毛病，就是他們耳朵有毛病。他們憤恨地沖入醫(yī)生辦公室，大有大打一場之勢。連東海也失去理智，一點也不像個當(dāng)縣長的人，拳頭緊捏，眼睛血紅。
姬楊咬牙道：“誰說我姑姑要死了？不許你說一個死字！“醫(yī)生弄巧成拙，也很惱火，殘酷地道：“她有確是要死了?！皷|海吼：“狗肏的，你不是一再保證萬無一失嗎？要不我們早把師母轉(zhuǎn)別的醫(yī)院去了。你誤了我的師母。她是我的老娘，還我老娘，還我老娘的命！“醫(yī)生冷冷地道：“明眼人誰看不出，她是有意餓死的，不是我無能，是她不想活。她是從公安局送來的，做過什么事你們最清楚。她不想活倒好，我倒顯得無能了。我怎么向領(lǐng)導(dǎo)交代？誰還敢讓我治病？我的損失怎么說？你們跟我鬧，我跟誰鬧去？“
幾個人大為震驚。他們竟然一直不知七嬤是在有意餓死自己，然而回頭再想一想，的確如醫(yī)生所言。他們天天守在跟前，誰的眼睛也沒瞎，怎么就看不出來呢？身為孩子，眼看著老母餓死，竟讓親愛的武七嬤活活餓死，此罪豈可??？他們簡直恨透了各自。
醫(yī)生越說越來氣，本還想說：“她明里全國先進(jìn)，暗里還不知有多大的黑洞哩。要不怎么會畏罪自殺？罪人就是她，你們倒來向我興師問罪！“只是怕這話說出來挨孝男孝女們的揍，才忍了回去。
東海他們只恨自己，哪里還有心鬧醫(yī)生？先自鳴金收兵。不過他們并不甘心，飛速將七嬤送到了省醫(yī)院。車一路那么快，卻沒有發(fā)生那庸醫(yī)所說必死在半路的事情。他們既后悔當(dāng)初聽信了庸醫(yī)的一派胡言，又心懷僥幸，盼他最后的斷言仍是一派胡言。然而省醫(yī)院宣布，病人的確已無救。
人人如當(dāng)頭遭了一悶棍，暈乎乎的。不能接受，也得接受。
七嬤心里，仍是一點也不含糊。當(dāng)她被從縣醫(yī)院抬出，東海他們說著省醫(yī)院怎么怎么的話時，她心緊揪。萬一被省醫(yī)院治個不死不活，她將孩子們拖累到什么時候是個了呢？到底被從省醫(yī)院抬出，分明是要回去了，她知自己將死無疑，難免傷感，但也釋然了。
“儀征“車跟在一輛轎車后面，緩緩駛離省城。姬楊開著“儀征“車，心里既自怨又怨七嬤：“出了問題，就該面對問題。帶著問題死了，人家還不知問題有多大哩。唉，別人行賄幾百萬上千萬，還臉不紅心不跳，我只給了人兩萬多，你怎么就以死來懲罰我和你自己呢？你太純潔了。我也該死，只知道你一塵不染，不知道染一塵就會要掉你的命！我竟然還以為我是最知你的孩子呢！發(fā)子雖沒顧得把你交托給我，可他在天有靈，一定希望我代他報答你的養(yǎng)育之恩。眼看著把你餓死，我不只對不住你，也對不住發(fā)子?！?br/>
七嬤既德高望重，便不怒則已，一旦震怒，定如雷霆之震。那夜知道姬楊曾行賄時，她若動怒，姬楊必誠惶誠恐。可是她沒有動怒，卻以死來責(zé)怪他，這力量豈是雷霆萬鈞可比？如果說此前姬楊內(nèi)心還有點藏污納垢的話，老母這無言而力量無比的責(zé)怪，自使他內(nèi)心的污垢被震蕩洗滌得一干二凈，永不會再有了。
怕車顛使七嬤病情惡化，從而逝于半路，轎車上，東海抱老人于半空，另幾個人在旁伸手扶著。無論如何，得了老人死在云夢山的心愿。一路他們腰酸腿疼的，卻紋絲不改變姿勢。
誰言好心得不到好報？二十多天來，東海他們沒睡一夜好覺，沒吃一頓好飯，人人瘦了一圈，一片寸草報春暉之心。
不斷有人呼通姬楊手機，詢問七嬤情況。大姑娘的丈夫得知七嬤已回，便帶著兒子等在縣城路口，待車到來，也跟向固塬。
武家的侄子們則開著各種農(nóng)用車，下后山出固塬，老遠(yuǎn)迎了來。他們到縣醫(yī)院看望時，聽醫(yī)生說一定能好，又見床前圍了一伙人，插不上手，便準(zhǔn)備等七嬤出院后，接回武家養(yǎng)病。大侄子已把家里最好的房間騰下，收拾得干干凈凈。別的侄子們也都早早備下了各種營養(yǎng)品，只等久沒有在武家住過的嬸母，回來與他們共享天倫之樂。他們就是要讓眾人看看，無兒的嬸母，兒孫滿堂。突聽說嬸母已到最后，人人泣不成聲。他們決定，不管姬楊怎么說，只要嬸母昏迷不醒，沒有親口向他們說，他們搶也得把嬸母搶回后山，葬入武家祖墳。武七嬤是姓武者的老娘親。
相遇時，車暫停，眾侄子圍了轎車。姬楊下車問：“你們要干什么？“大侄子吼：“武家的事，外人一邊歇著去！“姬楊道：“說的什么話？聲那么大干嗎？看嚇著了姑姑?！按笾蹲用Φ吐晢枺骸袄先思倚阎?？“姬楊點了點頭。大侄子便上了車，見東海他們把七嬤連抱帶扶在半空，便大覺不好意思。人家盡在世孝，自己卻爭死后孝，豈不是在充孝子？又見七嬤臉色慘白，形容大改，止不住眼淚長流。忙兩把擦了，喚：“七娘！“七嬤睜開了眼，彌留之際，她自己的聲音尖細(xì)發(fā)顫，卻道：“你的說話聲咋有些不對？莫不是病了？怎么在這兒？剛才吵什么？出什么事了？快告訴我！“大侄子跪下，抓住她的手哭道：“人都成這樣了，心還操不完！都是七娘太愛操心，才成這樣的。出了事七娘還能管么？什么事也沒出，我們是來接七娘回去的。你的侄子們一個不拉，全來了?！捌邒吒袆拥亓飨铝藴I，道：“沒想到你們對七娘這么有心，只可惜七娘再疼不上你們了。“說著淚如泉涌，又不肯放任傷感，換了個話題說，“春旺那兔崽兒，還打人家的孩子嗎？“
春旺是大侄子的孫子。七嬤有二十幾個侄子，四十幾個侄孫子曾侄孫子。她雖已二十來年不在武家里住了，但四十幾個侄孫子曾侄孫子無一不熟悉。大侄子忙忍住哭，強笑道：“乖了，不打人家孩子了，還成了散財童子。一有好東西，眨眼不見就散了朋友。朋友蠻多！“七嬤聽著，樂得笑了。二十來天里，這是她頭一次笑。孩子，永遠(yuǎn)是武七嬤的賞心樂事。奄奄一息的人，竟然精神煥發(fā)。雖然聲音微弱，但言語還是那么利落生動，道：“好，是我們武家的后人！心肝兒，你不知道，七娘是匹野馬，輕易沒人能馴服。只你七爹，有一條把七娘馴得服服帖帖的鞭子。那鞭子，就是他的良善。春旺良善才朋友多，朋友多了將來也好闖天下。只是'交人需勝己'，得叫他交那些上進(jìn)的孩子才是?！按笾蹲舆B連點頭。
東海道：“回去再說吧！“七嬤笑道：“好，先讓我活回云夢山再說。“大侄子想起眾兄弟的決定，硬著頭皮道：“云夢山終到底不是你的，我們再說也是你的侄子。七娘，回咱武家吧！“七嬤道：“不是我不想回咱武家。五十年太可怕了！我姓姬的護云夢山林子五十年，云夢山把我的魂牽住咧！人回去，魂也不得回去，還是埋在云夢山吧！“大侄子只得下車，招手把眾兄弟叫到一邊說：“七娘比誰都腦子清。她老人家要葬云夢山，誰敢違她的心？算了，上云夢山吧！“
車隊上了云夢山，武七嬤終于躺在盤龍凹的土炕上了。她自知過得了今日過不了明日，要侄子們一一進(jìn)來相見說話。作為母親，她已為孩子們做不成什么了，但還能說。她的語言如涓涓細(xì)流一般，仍向孩子們流淌著美好。侄子們的家境，她都了如指掌。對每一個侄子，要說的話都很多。千叮囑，萬叮囑，無非是要他們好好活人，平順過日子。一個侄子二十幾歲時，成天打麻將賭錢，不思過日子。爹娘管不下，七嬤便趕去反鎖了大門，提了根棍子滿院追著打他，又是哭，又是罵，又是求。那個侄子終于感動，洗手不賭了，如今日子過得蠻好。七嬤提起當(dāng)初，要他別記恨自己。那侄子哭道：“當(dāng)初我就不記恨七娘。爹娘管我是為養(yǎng)老，七娘管我又為自個什么呢？我怎么會記恨七娘呢？“
母與子，見也依依，別也依依。侄子們誰不想與七嬤多待一會兒，多說幾句話？卻怕她太勞累，都道：“天晚了，我們還要回去。明日來再說吧！“七嬤無力而死死抓住侄子的手不放，道：“多說幾句，我的腸子頭?；盥烽_了，明日就忙你們的吧，不來了?！?br/>
這多年，她的眼淚似乎干涸了，然而到最后，卻又為孩子們流個不竭?！叭酥畬⑺?，其言也善“，最后一個侄子相見又要相別時，她淚水洶涌，道：“我這一生，給待我好的人的報答，就是好好活人。我好好活人，他們就高興。給恨我的人的報復(fù)，也是好好活人。我好好活人，他們就不高興。孩子，七娘要待你還好的話，就好好活人，叫七娘在地底下高興?！?br/>
那個侄子大哭著退出。東海他們無不淚水潸然。
半晌，七嬤才平靜下來，向站在腳地的東海他們道：“這些天，你們把我都慣壞了，硬舍不得趕你們?nèi)ド习?。我累咧，你們罪也受夠咧，都歇吧！“東海道：“看著師母睡著了，我們就去歇。“七嬤嘆道：“我咋就修來這么大的福氣，唉……滿地的孝子！“
不是誰不善于體貼人，而是無感情。這些孩子對七嬤有感情，也就善于體貼照顧她。姬楊扶著七嬤的腿，東海取掉她下身墊的衛(wèi)生紙，上面是血狀排泄物。秀珍端來溫水，大姑娘給擦洗了下身，墊上新的衛(wèi)生紙，然后掖好被子，輕輕拍著說：“好了，睡吧！“七嬤心里暖呼呼的。關(guān)照過多少人的她，卻對別人的關(guān)照很過意不去，只以無盡的淚水，表示深深的感激。
七嬤的外孫已十七歲，酷似姬發(fā)當(dāng)年，又是個英俊少年，笑道：“我摜著姥姥睡，我也慣一慣這老小孩兒?！捌邒叩溃骸皩氊悆海牙芽墒裁匆矝]給你留下。“外孫道：“怎么沒留下什么？人家一聽說我是武七嬤的外孫，就另眼相看。我以有這樣的姥姥為榮。姥姥給我留下的是無形資產(chǎn)，精神財富?！捌邒咝Φ溃骸叭松谑?，求平順安穩(wěn)，也不妨冒冒險，闖闖禍。說不定禍不是壞，還是好呢。“外孫道：“我不懂?！捌邒叩溃骸拔乙彩抢蟻聿哦Ｄ惆l(fā)子舅爺買下這云夢山，是姬家的禍，是大家的福，小壞大不壞?！?br/>
外孫上炕，側(cè)身躺下，手摟著七嬤。老太婆感動地不住叫“寶貝兒“，又向大姑娘說：“娘一生，疼得孩子多，到你身上就疼得少了?！按蠊媚锩Φ溃骸霸挷荒苓@么說。娘不疼得孩子多，我哪有這么多兄弟姐妹？日后多少靠山！“七嬤道：“是武七嬤的女兒，通大情，達(dá)大理。孩子們，從你們待我，信你們會到各自爹娘跟前好的。誰不把爹娘放在心上，誰就不是人子。再忙，也要抽空回去聽聽爹娘的嘮叨，吃娘做的一碗飯。今兒能吃上娘做的飯，明兒怕就永吃不上了?！氨娙酥粫c頭。
這些天，面對死亡，七嬤老想到死去的親人，死去的親人也不請自入夢來。這晚睡著后，他們又不斷出現(xiàn)在她的夢里。有一夢，是姬發(fā)并沒買云夢山，而是果園賺了幾十萬元后，在鎮(zhèn)上買了個前店后院的宅子，做起了生意。憑著他的聰明能干，生意做得紅紅火火。住屋鋪陳豪華，院里停著客貨兩用車?；ɑㄒ咽龤q，正上初一。弟弟也七歲，上小學(xué)一年級。校長已退休。發(fā)子讓老兩口只管游手好閑，可他們哪里是愛閑適的人？校長做了他們夫妻店的“賬房先生“，她則做了“老保姆“，總管家務(wù)。一天最樂的時候，是花花和弟弟放學(xué)歸來，圍著她撒嬌。姬發(fā)出來進(jìn)去，也嘻皮笑臉的，只會逗樂。事沒有悲壯，人不懷豪情，但日子平順，是那種“平平淡淡也是真“的幸福。夢醒一看，還躺在盤龍凹窯里，她不禁又淚落一臉。姬發(fā)要不買云夢山，日子肯定如此。成這片綠色是姬家人，毀姬家人是這片綠色。她對這片綠色，似怨又不怨，似恨又不恨。人生沒有回頭路，落到今天這步田地，她似悔又不悔，心情復(fù)雜。唉，這是她的宿命，姬家人的宿命！
侄子們自然沒有真回去，而在窯外守了一夜。窯內(nèi)的人，也寸步不離。七嬤本來就嘴唇干焦，睡前說話太多，終于破裂出血。睡后隔不久，上下嘴唇就會被血黏住。秀珍他們，便用溫水不時給輕輕浸開。又一次，秀珍給浸開嘴唇后，她睜眼笑道：“我夢見你發(fā)叔給我打來了電話。一家子都在那邊，就缺我了，要我快些過去團圓?！?br/>
秀珍張開胳臂，抱住七嬤，哇的一聲哭了起來。七嬤也出聲而哭。兩個女人對那一男子，情不同，愛相同。眾人好容易勸住。七嬤又閉上眼睛，陷入了深沉的回憶。那年的一天傍黑，有人突然告訴她，姬發(fā)被盜樹賊打了個半死。當(dāng)時沒有電話相通，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山上趕。到盤龍凹時，巳下半夜了。姬發(fā)什么事也沒有，早巳睡下，原來是那人惡作劇。姬發(fā)氣得道：“你也真是，黑天瞎地的趕山路，失腳掉崖下咋辦？那家伙也太缺德了，整一個老婆子。我饒不了他！“當(dāng)時就要騎摩托下山去揍那人。她死活攔住，道：“沒事就好。我要不上來，今夜就別想安寧。上來見你沒事，我倒能睡半宿好覺。不生氣，瞧我都不生氣！“
養(yǎng)大了姬發(fā)卻沒有把他保到今自己死，她愧為人母。多虧人死一把土，沒有陰間，要不自己死后到了陰間，怎么向姬發(fā)的親生父母交代？
第二日一早，二春就開著新買的大卡車，帶著母親和哥哥來看七嬤。兩位老姐妹一見面，都淚流如注。三姑泣道：“我的老妹子，才幾天不見，你就成了這個樣子！“七嬤強笑道：“咱們這一茬女人，年輕時誰有我壯實？唉，老來倒硬朗不過人了。“說話間，血便順嘴角流了下來。三姑忙從褂下抽出帕子來給她拭著。七嬤又道：“不怕勾你傷心，這到最后，我最想發(fā)子兩口兒守在身邊。你女兒做的魚粉好吃，想你的手藝跟她差不多兒，你就給我做點吃吧！“三姑連連道：“可憐的大妹子，我這就給你做，就做?！?br/>
魚粉做好，三姑側(cè)坐在炕沿上，親自一勺一勺喂七嬤。七嬤道：“好吃，跟你女兒做的一樣好吃?！岸嗳杖甜嚢ゐI，她饞得要命，竟把一碗吃完了，道，“孩子們，不許死了給我擺供，這就算我死了的供食。他三姑來了好，給我洗洗身子，梳梳頭。箱子里有你女兒給我做的一身衣服。我舍不得穿，留著做壽衣。你就給我換上吧！“
三姑取出衣服，是一身黑布褲褂，另外還有白布襪和圓口黑絨面鞋各一雙。見衣如見女兒，三姑忍不住撫衣而哭。七嬤也心中酸楚，哽咽起來。眾人忙勸住。三姑便領(lǐng)著女孩子們?yōu)槠邒邇羯?、梳頭、換衣，只沒有穿鞋。鄉(xiāng)間講究親人不咽氣，不能穿鞋，否則便有催親人早早起身之意，令人反感。
誰知七嬤腸胃已千瘡百孔，任何食物都難以接受，衣服剛穿停當(dāng)，就因吃了那碗魚粉，腹痛如萬千利爪在撕挖?；貋頃r帶著防她最后痛苦的嗎啡針劑，姬楊即給她注射了?？上钠髋K衰竭得連把藥輸送到位也不能，依然劇痛難忍，通身是汗，身子劇抖著，卻無力一動，慘笑道：“真是'好吃難克化'！孩子們，人可缺心眼，不可缺主心骨，不該得的東西千萬不敢得，要不就會自作自受的。你們出去吧，省得我喊，讓你們聽著難受?！?br/>
姬楊他們只恨不能替她，哪里肯出去？道：“你在受罪，倒怕我們難受！別想那么多。好姑姑，你只管喊，痛痛地喊吧！“七嬤卻咬緊牙關(guān)，死活不肯喊。姬楊他們只得退出窯。七嬤張開嘴，很快又咬緊了，還是怕他們聽見了難受。直到疼得昏迷過去，也沒有喊一聲?；杳灾?，身子仍抖個不已。姬楊他們雖又進(jìn)來圍在身邊，卻不忍看。到了這陣，他們也盼老天快些接走她。
護林員已掘好了墓坑。
七嬤的身子漸漸停止顫抖，終于蘇醒過來，不再覺得疼痛，身子似不是自己的，知最后的時刻已到，便向姬楊說：“讓我坐在場院里，看看林子吧！“眾人忙在土場上放了一把椅子，鋪上厚褥，抱她坐在上面。
見侄子們?nèi)⒃谕翀觯龁枺骸澳銈冏蛲頉]回去？“大侄子笑答：“剛剛才來。好天氣。七娘今天氣色見好了?！捌邒叩溃骸拔乙灿X好多了?！八浪麄冊隍_她，卻不揭穿，只心疼，在心里說，“夜深天涼的，他們就在外面守我，不知多冷，唉！“
三姑站在椅側(cè)，年輕人站在椅前。外孫跪地，抱七嬤那穿著白襪的雙腳于懷。武七嬤頭靠椅背，目凝遠(yuǎn)方。日當(dāng)正午，乾坤浩蕩，山高水長。眾山頭繁花似錦，如盛裝打扮的女兒。久久，她微垂眼皮，憐看孩子們。男兒可親，女兒可愛?；钊怂绖e，母親留戀難以割舍，愴然涕下。
孩子們也心如刀攪。人海茫茫，多少人不期而遇之后便是無緣相見。不是無緣，是兩相無心。武七嬤則以博大無私的母親心，換得了孩子們的赤子之心。正因為兩相有心，無論離得多遠(yuǎn)，孩子們隔不久都要像信徒朝圣一般，來朝見武七嬤。
七嬤閉眼皺眉，若有所思，忽然睜眼望著東海，眼光含著無限期待說：“我再也沒法給楊子遮風(fēng)擋雨了，這下把他推到前面咧！“東海明白她說這話的用意，拉著姬槐和秀珍的手說：“師母放心，我們是護綠鐵軍。您的帥旗，永在云夢山飄揚。只要楊子一聲呼喚，我們無論在哪兒，都會朝著您的帥旗趕來的?！?br/>
七嬤吃力而微微地點了點頭，又向三姑說：“親家母也老天拔地了，站著不腿疼？坐下吧！“秀珍忙提了把杌子來，三姑就坐在七嬤側(cè)前方。
七嬤覺口渴難耐，又不敢要水喝，怕還鬧肚子疼。漸漸，她呼吸急促起來，出氣多而入氣少，有千言萬語還要說，卻張著口，發(fā)不出聲來。唉，完了！五娘餓死那是因日月艱難，她豐衣足食的卻落個餓死，怎叫她心不悲凄郁結(jié)？她對自己為人的美好純潔，比生命還愛惜。如今為人卻以罪人告結(jié)，又怎能不讓她對自己感到沉重的失望？唉，人生難言，人死難言！
看著七嬤呼吸困難的樣子，大家也像喉嚨被人掐著一樣難受。
芳珍聞知七嬤已回，忙告訴了春燕。春燕即開著車同她趕來。那時七嬤呼吸如拉風(fēng)箱，吸一口氣如在掙命，也只會看著她們淚水長流。就是看她們，那眼皮也是不知費了多大力氣才抬起來的。春燕擦著她的淚水哭道：“醫(yī)生說你不要緊，我就忙自個的去了，準(zhǔn)備等你回來再照顧。沒想到，這下永盡不上孝心了。嬤子，我一點心也沒給你盡上哇！沒有你當(dāng)初，怎有我今日？嬤子，親娘，我再沒法子報答你了哇！“
母愛因出于本能而無私，母愛是人類情感的家園，母愛天高地厚。已為蒼頭老人的大侄子哭道：“娘恩誰能報？兄弟妹子們，趁老娘親還能看見，咱們給她行個大禮吧！“說著，先跪下，白首叩地。除過三姑，眾人都跟著跪下，長長伏地，重重磕頭。三姑忙站起，小腳不穩(wěn)，打了幾個趔趄。
兒滿地，女滿地。滿地兒女，總能讓母親找到為人的自信和尊嚴(yán)。武七嬤激動、幸福無比。
春燕忽跪直身子道：“恩難報也得報恩，我準(zhǔn)備拿出一部分資金，至少綠一萬畝荒山，權(quán)當(dāng)是在報答您老人家的恩。“武七嬤正因富有激情，所以生命常出“彩“。一聽這話，她由不得激情洋溢，臉上露出笑來，竟又發(fā)出了聲音，聲音自然很微弱，道：“好，好！說什么老當(dāng)益壯，老來就不行了，就得看后人。早以先那個愚老頭兒望著滿堂兒孫，只盼能移走家門前的幾座大山，好讓腳下一馬平川。如今我這笨老婆子望著滿地孩子，也只盼盡綠原來的十萬畝大云夢山，好一了心中夙愿。好，好！“
眾人大震，都跪直身子，熱淚盈眶道：“一準(zhǔn)，我們一準(zhǔn)了您夙愿。“武七嬤大樂，真想還能活著，與年輕人大干一場。她一生，最痛快莫過的事，就是活兒干一個黑水汗流。一股虎氣出心撲身，沖天蓋地，她痛叫一聲“好“，猛然扶椅而起，鬢角白發(fā)大抖，用往日那粗厚雄渾的聲音道：“寶貝兒，我沒虛活一世。再活一世，我還為你們到死！不笑我狂，我本潑婦，死也讓我潑開來死。自來愛聽苦調(diào)唱英雄，有誰肯為我一吼？“
眾人駭絕，呆看著她。突然，姬楊哭吼：“山，高連天。腳立山巔，天在下面。問天下，誰似我，立志高遠(yuǎn)？“武七嬤振奮異常，猛拍椅扶手，響遏行云而吼：“好！孩子們，是當(dāng)立志高遠(yuǎn)！“
吼聲似把她的身心都震碎了。聲未落，她便口鼻出血，眼中也淚血滔滔滾出。三姑打了一個噤，身子軟搖了幾下，半跪半蹲于地。
七嬤捂腹重重倒回椅上，只覺身輕似鳥，飄飄然飛向了高遠(yuǎn)的藍(lán)天白云，頭往肩膀上一歪，閉上了眼睛，喉嚨里尚響著痰堵似的咕咕聲。
眾人鴉雀無聲。春燕最早清醒過來，忙爬起用衣袖給她拭著血。
少頃，咕咕聲不聞。三姑顫聲喚：“他七嬤，親家母！“
了無應(yīng)聲。兩串血珠，紅顫顫地掛在武七嬤眼角，只落不下。
三姑咽聲道：“親家母起身了。唉，真是'虎死不舍威'！好一個武七嬤，活得英豪，死得氣壯，一世威名不虛！“震懾莫名的外孫，顫搖著七嬤的腿，聲音低低地哭道：“姥姥，姥姥！“仍無反應(yīng)。外孫有哭無聲。突然，大姑娘撕肝裂肺的長哭響起：“娘啊，受苦受難一生的娘啊，把心操碎了的娘啊--！“眾人便以震山撼岳的哭聲，痛悲這位既婆婆媽媽，又堅毅果決；既豪俠義氣，又慈和安詳，受人無限敬慕愛戴的老母。
在人世抗?fàn)幜肆吣甑奈淦邒撸唤K于落下。時間在不斷推陳出新，人也在不斷推陳出新，武七嬤到最后，還是姬家人那樣富有血性，卻已然身染那書生丈夫的書香了。
臨時做了一副擔(dān)架，置于土場。眾人放七嬤平躺于擔(dān)架上，然后不分男女，錯雜坐守于四周。姬楊則咬破指頭，以血在白絹上寫了個引魂幡，為：心常掛念意常牽，慈情眷眷；正氣樹人還樹木，功德巍巍。
一輛出租車停在土場邊，從里面跳出一個大胡子老頭兒，戴著頂很洋氣的氈帽，穿著身半新西服，原來是姜老爺子。他提著一個大提兜，里面滿裝著奶粉、酥糕、水果等。奔進(jìn)土場，一看見三姑就歪聲喪氣吼：“死老婆子，來也不叫上我！我就那么丟你人嗎？“突然看見了躺在擔(dān)架上的七嬤，一下子滿臉悲戚，搖搖晃晃到跟前，坐地把提兜放在七嬤頭邊，摘下氈帽，低頭哭道：“都是忤逆兒子死老婆子，害得我來晚了。好親家母，你活跟人不一樣，死也跟人不一樣，連個吹鼓手也不請！如今又不是沒錢，他們倒舍不得給你設(shè)靈堂，擺花供。我這吃食，就供在你面前吧！死人沒嘴有耳朵，親家母，你能聽見我在哭你，是么？我只當(dāng)你十天半月又活蹦亂跳哩，沒想到你這回倒下再不得起來咧。唉，親家母人強命不強，云夢山把你壓垮咧！我悔把女兒嫁給那臭小子，不悔跟你做親家。情重于山，親家母為人誰不敬？我該哭你送你。好親家母，大善人哪--！“鼻涕眼淚，接連不斷地流向了那大白胡子。
姬楊爹娘聞訊也趕了來，摟尸大哭：“大妹子，你給我們家留下了多少好處。孩子們再也沒有親親的姑姑了??！“車所長打來電話問七嬤情況，得知已逝，即與全所共八人全副武裝趕來。
黃昏前，擔(dān)架抬起。車所長沉痛地道：“慢走，武七嬤！“一片男女悲聲里，武七嬤又行在了山路上。然而，她再不會一聲吼追向盜賊了，也再不會奮不顧身沖向火海了。留下一片足以傲人的綠色，她在春意濃濃中，走向了冥冥。
最前面，是大侄子打著引魂幡。他一走一哭：“一輩子窮忙苦干，省吃省穿，心里眼里只有旁人的七娘啊，咱舍不得你走哇！你一走，就再沒操心咱的上輩親人了哇！“
一條長長的麻繩，系在擔(dān)架上。肩搭麻繩為七嬤“牽棺“的第一人，是她要好的老姐妹，那小腳白發(fā)的三姑。她悲不自勝，小腳寸步，跌跌撞撞，多虧手中撐著根棍子，才不曾跌倒，然后是姜老爺子、姬楊爹娘。姬楊爹聲聲叫著“大妹子“，哭得彎著腰，花白的頭都低到了膝下?！盃抗住氨臼窍螺叺氖?，此四人與七嬤同輩，卻執(zhí)意要“牽棺“，所以被禮敬在前面。七嬤生前對孩子疼愛不分男女遠(yuǎn)近，因之下輩也不別男女，無分遠(yuǎn)近，牽著麻繩隨便排作一列。兩個堂弟架著武大姑娘。秀珍被淚水迷住了眼睛，看不清路，只機械地隨前面的人走著。明明夕陽正紅，人卻覺天昏地暗。
七嬤平躺在擔(dān)架上，兩手交叉置腹，面容看上去比生時還端莊。別是維族母親遺傳給她的那個高鼻子，異常好看。
“縣太爺“劉東海在前，第四任云夢山林場場長姬楊在后，抬著擔(dān)架。擔(dān)架之后，八位林警執(zhí)槍護送。
突然，林中石破天驚一聲鼓響，便有一壯漢悲吼傳來：“蒼天哪，咱熱乎乎的親人，心疼爛血流盡，萬喚不應(yīng)咧！“接著便傳來無數(shù)西北漢子西北娘兒高亢悲顫的吼聲：“蒼天哪，咱的親人留不住咧！留不住的親人哪，親人哪！“
送喪隊伍一陣混亂，是大侄子慟倒在地，兩個弟弟急上前攙起他。眾人淚飛如雨。
老藝人武剩娃已去世，三套車也隨著他的去世而在這方土地絕跡，但是感人肺腑的苦調(diào)不絕。他的徒弟們得訊后，為給眾所愛戴的武七嬤壯行色，便結(jié)伙來到云夢山“吼路“。
固塬農(nóng)村，現(xiàn)在已很少有人在地里死務(wù)莊稼了。種是機器操作，收是聯(lián)合收割機，一出來就是顆粒。地也輕易不落鋤，有除草劑噴灑。多數(shù)農(nóng)民都在務(wù)果園、種大棚蔬菜?？上裁炊际琴I方市場，果、菜愁賣，許多年輕人便離開了土地，于五花八門的營生上各顯神通，使得固塬小世界愈來愈豐富多彩。由于人們手頭有了幾個錢，婚喪大事便很鋪排。老車夫的徒弟們，也就不愁混生活，幾乎像吉普賽人一樣，走鄉(xiāng)串村不停。他們以手機互相聯(lián)系，以敞篷卡車代步。無一包白羊肚手巾者，也無穿粗布褲褂者，或西服領(lǐng)帶，或夾克牛仔，幾乎跟城里青年差不多。老一輩藝人，給人家在婚喪事上湊熱鬧時，主人給多少是多少，絕不討價還價，否則臉上便掛不住。他們卻總討價還價個臉紅脖子粗，似乎根本就不知有不好意思。不過，武七嬤是例外，既不請自來，有人給錢，他們也不會收。武七嬤待人有情，人就當(dāng)待她有義。無論市場規(guī)律多么殘酷無情，人到當(dāng)有情義時，還是得有情義。
藝人們連吼三遍“親人哪“，便吼起了無字眼苦調(diào)，似千鈞之力，徐徐而出。吼聲和鼓聲，隨送喪隊伍而移動，但藝人們始終不出林，似武七嬤所愛護的茫茫森林，在為她悲音大發(fā)。
風(fēng)搖樹，花落滿路。晚霞透過枝葉落于花上，使得花光色斑駁，變化無定。無數(shù)蝴蝶在送喪人前飛行，五彩繽紛。一只山雞，從樹枝上斜飛上天，翅羽閃著金屬光澤，群鳥隨飛上天，如百鳥朝鳳。兩只松鼠從路邊薄荷草里躥上了樹，蹲在枝杈間，看著送喪人，擺尾如旗。有青蛇纏樹，狀如枯藤。更有一條灰狼，遠(yuǎn)遠(yuǎn)的掃帚大尾支地，橫蹲路中間，目光如磷火閃閃，看著送喪人走近，才默然起身，慢慢離去，去又不時回頭。
有無邊綠色，才有這許多精靈。精靈們似乎也對綠色保護者情義深深，特意來目送武七嬤走向不歸鄉(xiāng)。豈止人有情？情到至深，萬物可通感。
當(dāng)初怕姬發(fā)媳婦找見，花花葬處極偏僻。路難行，上坡下谷，九曲十八折。過深谷淺溪時，送喪者無一脫鞋，更不挽褲腿，就那么踩泥拖水而過。而半山的羊腸小路，左看深淵無底，右看懸崖百丈，且時時斷路，鳥獸絕跡。送喪者無論老人或女子，無一害怕不行。深淵里，懸崖上，那無字眼吼聲和沉重緩慢的鼓聲，也絕不中斷。又到險絕處，二春橫出“牽棺“隊列，待擔(dān)架前來，要換東海。已然返璞歸真的固塬兒子劉東海，多日勞累加上悲慟，都快垮了，卻堅決不許二春換，哭說：“讓我抬吧！過了這陣，就再沒機會為師母盡心了。這陣多盡一點心，日后想到師母就少一點心不安。“
路愈行愈險絕。東海干脆跪步而行，有時甚至把擔(dān)架伸出的兩個棍頭放在脊背上，一手捉著，一手和腳并用，大肚子磨著地，爬行向前。后面的姬楊，不得不隨他如此。此心耿耿，此情悠悠！
森林里，那低昂的鼓聲和渾厚的無字眼長吼，戛然而止。悄無聲，悄無聲，突然槍聲沖天，悲聲大作，吼聲高亢，鼓聲激越。武七嬤，一位辛勞、儉樸、多難、善良、云心月性的西北娘兒，靜靜地躺在黃土之下了。
日落西山，云漫群山，林海蒼茫。壯麗的晚霞從天邊一直傾瀉到了山頂，似天泣血。孤獨的雄鷹在云端飛翔，分明悲舞。狼嚎哀切，杜鵑的鳴聲如泣，黃鼬的叫聲如訴。無物不悲，更叫傷心人心欲碎。
當(dāng)晚，縣電臺在新聞里播出武七嬤突逝的消息時，數(shù)萬固塬百姓，眼淚汪汪。
武七嬤一生，都對自身極其負(fù)責(zé)。五六歲上稍懂事，就替家中老人分責(zé)了。及到壯年，婆家、娘家一肩挑。而到老來，家庭責(zé)任漸無，心地?zé)o私品自高，她只為一片綠色活著，也就是為社會負(fù)起了全責(zé)。這對自身、家庭、社會的極度負(fù)責(zé)，使得她一生活得極為苦重，但正因此，她才受到了人們的注重。一個人，若無責(zé)任感，活人可能很輕松，但他必在別人心目中無足輕重。反之，他則在人們心目中舉足輕重。
隔日，沙塵暴襲擊了本地。塵暗天日，人閉門不出。似乎那自然界的惡魔得知這保護自然的女神武七嬤力竭倒下，才無所顧忌而肆虐起來的。
姬軍、姬峰、小小等聞訊，紛紛趕回故鄉(xiāng)?？上锸侨朔?，對孩子懷有野火燒不盡般愛的老母武七嬤，再也不得喜迎游子歸來了。沒有了老母，云夢山讓孩子們只覺空悠悠的。
固塬小世界，這多年公眾人物層出不窮。武七嬤突出重圍，后來居上，被人們說起的頻率之高，無人可超越。雖然她最后帶著問題而死，受到了一些人的鄙夷、嘲諷，但大多數(shù)人心目中，她仍如十五皎潔美滿的月亮一般，光芒蓋住了所有星光。她雖以低調(diào)退出了固塬這個人世小舞臺，但仍久久被人們思念、議論、仰慕著。她不許給自己墓前立石碑，但是她的尊稱“武七嬤“，卻永存于固塬人的口碑之中。
一日，姬楊巡游到朝天峰半坡時，突然看見西山上空，濃煙滾滾，忙飛步到峰頂，奮敲大鐘。洪亮的鐘聲，向四方傳去。除各山頭的護林員外，云夢山周圍各村，也家家鎖門，戶戶空宅，男女老少，操著家具，紛紛奔向起火處……
做一事不難，把余生全用在做一事上難，前仆后繼做一事更難。愚公其事平常，所以感動人，是子子孫孫無休無止只做一事。姬氏家族為護一片綠色，前仆后繼，矢志不移，直至最后一人死而后已?！熬\所至，金石為開“，這個家庭費時半個世紀(jì)之久所奏交響曲《綠色生死戀》，終于感動了山里人。其雖滿門滅絕，保護這片綠色的人卻不絕反更多，真可謂曲終人不散。
君在黃河頭，姬氏家族在黃河尾。姬氏家族如此護綠，正是為與君共飲清清黃河水，君當(dāng)不會無動于衷。
保護綠色是神圣的事業(yè)，姬氏家族為此不惜付出，也當(dāng)是神圣的家族。
自有文字文明以來，歷代史家，很不文明地使用了文字。上下幾千年文字所記載的歷史，百姓不過是制造神話的風(fēng)云人物之龍?zhí)?，只留下幾筆面譜。不能再把歷史主角用筆虛掉了。像渭北的姬氏祖孫兩代三人和陜北的牛玉琴、石廣垠等默默無聞，扎扎實實干有益于整個人類之事的平頭百姓，也應(yīng)銘記于史冊。
（全書完）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