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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伙兒都認(rèn)識十幾年了，誰不知道誰。見練竹這模樣，都猜練奶奶又找女兒討東西了。肖金桃倒不小氣，如今練家一大家子且是竇家半養(yǎng)著, 就是有些煩練奶奶那糊涂脾性。一把抓住練奶奶，連拖帶拽的給弄出去了。

    練竹輕輕吁口氣, 她媽竟不是來照顧的, 而是來添堵的。如今耳根子終于清靜, 只管歪在羅漢床上出神。哪知張明蕙與賀蘭槐把練奶奶送出家門后，又聯(lián)袂來瞧她，只得起來待客。

    張明蕙快步走到跟前，按住練竹道：“別起來，你起來我們可就走了。就是怕你勞神，不敢來瞧你。今日聽說親家母要家去, 想著你大安了, 才來看看。見你氣色好了許多, 我也放心了。不然我都不知怎么見你?！闭f著，就用帕子試淚。

    練竹提起此事便郁悶非常，只得道：“哪里怪的大嫂來，都是竇漢達(dá)的老婆, 恨的我們老倌只想打殺了她。大嫂放心, 我不是那等混人, 不去恨罪魁, 倒抓著個好性子的胡亂攀咬。那日瞧著你也挨了幾下, 可好了吧？”

    張明蕙道：“早好了，多謝你打發(fā)珊瑚來看了我好幾回。我前日使人送來的燕窩你吃著可好？若是好，我再送一包來?！?br/>
    練竹笑道：“大嫂太客氣了。”又問賀蘭槐，“三弟妹可好些了？”

    賀蘭槐也道謝：“嫂嫂那日送了把銀剪子，當(dāng)夜就好了許多。我媽來瞧了一回，道是銀子是辟邪的，剪子也是辟邪的，都說難為你想著。”

    練竹道：“親家母來了，我竟不知，太失禮了?！?br/>
    張明蕙噯了一聲道：“休說你了，連我也不知。就來望了一會子，連飯也不吃。我得了信忙忙趕過去請安，人竟家去了。”

    賀蘭槐笑道：“她白來瞧我，見我無事，惦記著家里就回了，倒叫大嫂白跑了一趟。”

    妯娌三個說了一回閑話，張明蕙突然壓低聲音道：“告訴你們一件喜事！”

    練竹噗嗤笑道：“既是喜事，為何悄悄的？”

    張明蕙道：“不做準(zhǔn)么。你道是什么？我們沒叫那家子占了便宜，躲在后頭的洪讓也沒撈著好處。背地里使絆子，說我們家擅殺良民，卻被程知州駁回，道是強(qiáng)盜入宅，殺了不違律令。兩個當(dāng)官的吵的天昏地暗，官司打到知府那處。知府也是同知州一般的說法，哪有家里進(jìn)了賊，還不叫人反擊的？故把那洪讓臊的個灰頭土臉。程知州一高興，就與我們家指了條路子。道是只要兩千銀子，就可捐個官做。雖是虛職，卻是官家了。原是看著我們家乃當(dāng)?shù)孛T，又系養(yǎng)護(hù)了許多年銀針，否則低于八千兩不讓捐哩。阿爺想著他年紀(jì)大了，捐官白費(fèi)銀錢，不若騰挪出四千兩，替我們家那個與二弟一人捐一個。”

    賀蘭槐忙問：“可是只準(zhǔn)捐兩個？或是家里短了銀錢？”

    練竹一聽就明白了，笑道：“你個呆子，我們兩個的男人，不怕你笑話，皆是大字不識一籮筐的，不花錢捐官，難道指著他考功名？你男人已中了童生，此時跑去捐官，反倒斷了他前程。捐來的官哪里比的上兩榜進(jìn)士榮耀？到時候咱們島上，豎起旗桿，建起牌坊，能有好幾百年的體面呢！”

    賀蘭槐恍然大悟，把方才那點不滿拋到九霄云外：“還是二嫂，到底是官宦之后，想的比我長遠(yuǎn)。”又問張明蕙，“我看正豪讀書十分上心，大嫂定有拿誥命的一日。”

    張明蕙道：“卻又來，捐官是沒有誥命的，只有個虛名頭，生意場上好來往。往后我們妯娌里頭，只怕唯有三弟妹能撈一個了?！?br/>
    說來都是喜事，妯娌三個皆興頭起來。賀蘭槐又問：“此事什么時候能有準(zhǔn)話？”

    張明蕙道：“我們悄悄的，切莫張揚(yáng)。否則叫旁人家聽了我們二千兩就捐官，程知州如何好做人？再則沒落地的買賣，都是靠不住的。咱們都別做聲。真要成了，對外一徑說是八千兩一個，可記住了？”

    練竹與賀蘭槐紛紛應(yīng)了，然喜意怎么都掩蓋不住。做了官并非只有虛名，哪怕是捐官，立刻多了一層護(hù)身符。譬如那日闖進(jìn)來的強(qiáng)盜，竇家不是官，也就是個私闖民宅；倘或竇家是官，倘或他們又傷了人，一個不好，此案就可直達(dá)天聽。再有，流水的官員，鐵打的鄉(xiāng)紳，然便是地頭蛇，也怕知州知府作弄，披了一身官皮，便與當(dāng)官的是一伙，許多事更好商議。實缺官固然看不起捐官，卻也只有實缺官看不起，比不得尖尖的人家，比多數(shù)人強(qiáng)到天邊去了。

    張明蕙懷疑程知州就是拿此事給洪讓添堵，然竇家有了實惠，管他們?nèi)绾螐P殺。竇家盤踞君山幾百年，靠著銀針結(jié)交了無數(shù)朋友，也不是洪讓能隨意擺布的。此時此刻倒要謝謝那愣頭青了，沒有他作亂，程知州且不會如此厚待竇家。可見神仙打架，小鬼固然遭殃，亦能撿到些肉骨頭，比風(fēng)平浪靜時還賺的多些。

    賀蘭槐又好奇的問練竹：“我聽聞他們當(dāng)官的人家，家里人輩分高。待此事落地，咱們家是不是要改稱呼了？”

    練竹道：“也有改的，也有叫順口不改的。若是那幾代為官的人家，規(guī)矩甚嚴(yán)；尋常的么，看個人心境。只是做了官，就可蓄養(yǎng)奴婢，日后買人，不必假托養(yǎng)子養(yǎng)女，并土地可以免稅。再多我也不知道了，都是我老嗲嗲那會子的事，我還沒生，他就沒了。待老奶奶去世，家里就更不知道了?！?br/>
    張明蕙道：“要不說當(dāng)官的體面呢？那誥命的珠冠，憑你再有錢，也不敢戴的。只好做些個鳳簪打打擦邊球?！庇中ν瀑R蘭槐，“你家去叫三弟頭懸梁錐刺股，到則雅出嫁那日，就可穿正經(jīng)鳳冠霞帔，那才是幾世的體面?！?br/>
    賀蘭槐道：“五十少進(jìn)士，我是不敢想太多的。若論體面，那些公侯府邸才體面呢，新嫁娘出嫁就帶著誥命，哎呦呦，羨煞旁人?！?br/>
    幾個妯娌你一眼我一語的說著官家的事，越說越高興，把練竹的病都說去了幾分。練竹不免想到，民間嫡庶不講究，蓋因無甚好講究。做了官，無論如何都要講孝的。孝嫡母還在孝生母前。只消竇宏朗做了官，家里七八個女人，除去胡三娘不算，誰生了孩子，她要抱來養(yǎng)，比如今更理直氣壯。誰不愿，她一句官家規(guī)矩就能駁回。竇家，唯有她是官家之后。想了一回，暗暗發(fā)狠，夜間必要把此事同竇宏朗分說明白，哪怕多使銀子，也要把此事砸實。

    張明蕙與賀蘭槐兩個有親生兒子的就簡單多了，拿著四處聽來的閑話侃了一回，至下午，各自散了。

    晚間，竇宏朗回來，就被練竹喊進(jìn)了屋內(nèi)，屏退丫頭，悄悄把從張明蕙處得的消息說了一遍，只隱去自己的小心思不談。竇宏朗亦低聲道：“還做不得準(zhǔn)，近來我回家晚，都是跑此事?！?br/>
    練竹奇道：“有程知州，還要跑什么？”

    竇宏朗道：“程知州是程知州，從州里到郡里，幾十個廟頭，哪個不用拜？寧可多拜幾個多花點錢，也省的叫他們禍害了。洪讓虎視眈眈的盯著，保不齊就有他的人往暗處插刀子。我們拿錢糊了他們的嘴，年底吏部審核混過就完了?！?br/>
    練竹道：“偏生洪讓是吏部尚書的內(nèi)侄子！”

    竇宏朗笑道：“很不用著急，我們九品的虛職，勞動不到吏部尚書。吏部也不是鐵板一塊，只消打點好相應(yīng)的官員即可。此事程知州幫忙辦，我們要做的，就是別叫人使絆子，著了人的道。”

    練竹見丈夫比自己還明白，徹底放下心來。遂拐了個話題道：“天晚了，我不好留你。你去別處歇著吧?！?br/>
    竇宏朗道：“偏到你屋里，如何？”

    練竹推了他一把道：“我沒精神伺候你。你好意思說，昨天夜里給管妹妹好個沒臉，她被阿爺叫住說幾句話，你就慌腳雞似的，得虧她是個心大的，若是個細(xì)心的，昨夜不定如何傷感呢。依我說，你今晚去陪陪她吧?！?br/>
    竇宏朗道：“我也是看不明白你們幾個娘們。媽喜歡她，還好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怎么你也處處惦記著她，倒比待我還熱絡(luò)三分?！?br/>
    練竹立刻豎起眉毛：“我大度你還有啰嗦講！到明日，我也學(xué)起那妒婦來，你敢往別的屋里探個頭，我就打斷你的腿！”

    一語逗的竇宏朗直笑，摟住練竹連親了好幾口，才起身往西廂去了。

    管平波大致畫了幾個草圖，想著橫豎她不需要帶著縫紉機(jī)四處跑，不如做木質(zhì)的。雖然質(zhì)量差點，體積相對大點，但好處是主體她可以自己做，少量的金屬零件定制，速度會快許多。畫了一陣，忽又想起那些要緊的化學(xué)式與數(shù)學(xué)公式來。才穿來時，滿腦子想的是如何利用知識發(fā)家致富，偏管家窮，她爹再疼她，也不會讓她禍害筆墨紙張，只得拿著筆在青石板上一遍一遍的默寫，全憑腦子記。工作幾年，大學(xué)的知識忘了不少，不過記得些有趣的。幸而年輕，記憶力好，穿越之前能記得的，現(xiàn)在還記得七七八八。趁著有紙筆的功夫，又把縫紉機(jī)的圖紙丟開，趕緊將記憶中的東西錄于紙上。橫豎雪雁不識字，全不知道她在玩什么鬼畫符。練竹問起，雪雁只說畫符耍，便一笑而過，半點不拘束她，反替她尋了些線，好把鬼畫符裝訂成冊的。

    如此一來，中秋節(jié)禮自然趕不上，不過練竹還在小月，二房只有胡三娘早早預(yù)備了兩套衣裳奉與公婆。三房的黃雪蘭尚未痊愈，練竹更是不得下床，竇家好好一個中秋過的沒滋沒味的，連團(tuán)圓飯都不曾好生吃得。

    幾天功夫，管平波把知識點收錄完畢，又折回來擺弄手搖縫紉機(jī)。她一面自己刨著木質(zhì)主體，一面把金屬部分繪制成詳細(xì)圖紙，交與雪雁，叫她在外頭尋人做。管平波有一塊金子，在此時相當(dāng)值錢，便都定了純銅的。折騰到八月二十四日，管平波才把各個零件組裝好。搖著把手試了一回，果然不如腳踏的效率。然比一針一線的手工縫又好上許多。

    雪雁打外頭洗了衣服回來，就見管平波在屋內(nèi)朝她招手。放了盆子走進(jìn)管平波的臥室，笑問：“嬸嬸要我做什么？”

    管平波遞了一塊踩了雙道線的布與她瞧：“今日讓你開開眼界，知道什么叫做針腳密實。”

    雪雁拿著布哭笑不得：“好嬸嬸，你今日半晌的功夫，就在布上耍？這樣密的線，何苦白浪費(fèi)在布上。便是孝敬公婆的衣裳，也犯不著這樣縫。橫豎奶奶嬸嬸們的衣裳，至多穿兩季，很不用這般細(xì)致。”

    管平波笑著不說話，只拿回方才的布，在手搖縫紉機(jī)上演示了一回。雪雁目瞪口呆的看著縫紉機(jī)的針飛快的下扎，一晃神，管平波已縫出四五寸的長度了。演示完畢，管平波丟開手中的布，笑問：“可學(xué)會了？”

    雪雁驚的直揉眼睛：“這這這算什么？”

    管平波笑道：“手搖縫紉機(jī)。我沒耐煩做衣裳鞋襪，你用這個替姐姐做一套衣裳。還有，上回媽媽給了我零花錢，我還不曾回禮。你裁兩塊帕子送媽媽吧。”

    雪雁結(jié)結(jié)巴巴的道：“給、給奶奶兩塊帕子太少了吧？”

    管平波道：“所以讓你先做衣裳，做完了衣裳，我連帕子帶縫紉機(jī)一并送與她，才值那么多錢。你們不是常嫌那些孤寡替你們做的衣裳不好么？有了這個，再不用穿麻布口袋了。”

    雪雁還是有些難以置信，拿起縫紉機(jī)上下端詳：“嬸嬸，你到底怎生想出來的？”

    管平波岔開話題道：“故我不愛做針黹，我這般人才，去縫衣裳才是浪費(fèi)?！?br/>
    雪雁傻傻的點頭。

    管平波打定主意給肖金桃一個驚喜，不欲雪雁四處傳揚(yáng)，便道：“下半晌你給姐姐做個中衣，趕得及吧？”

    雪雁道：“現(xiàn)裁剪是趕不及，不若我把前幾日替嬸嬸做了一小半的中衣拆了，用此機(jī)關(guān)縫邊，就能趕上了?！?br/>
    管平波點頭道：“甚好?！?br/>
    雪雁想了想又道：“我先做帕子吧，帕子只消鎖邊。下半晌兒嬸嬸得閑，就在帕子上繡幾朵花，送人才好看。”

    管平波才不干，撇嘴道：“我送的是縫紉機(jī)，繡勞什子花。你在屋里做衣裳，我這幾日畫圖做工弄的肩膀疼，往院子里踢毽子耍去。”

    雪雁：“……”

    管平波說著就從柜子上把前幾日練竹送來的毽子拿下來，自顧在院子里踢著玩。踢出一身汗，管平波自去廚房打水洗了個澡，換了件短打，跟練竹說了一聲，又跑出門逛街了。門房見是她出門，眼皮都懶的眨一下，只別出島，就在這街上不獨丟不了，只怕敢招惹她的都無。這幾日正是收桂花的時候，家家戶戶熬桂花糖，滿街飄香。管平波在茶肆里吃了兩塊桂花糕，把前幾日出門時沒踩的點踩了一遍，直鬧到太陽落山才回家。

    雪雁果然已把衣裳做好，見管平波跟個泥猴一般進(jìn)門，沒好氣的道：“嬸嬸，你是又上山了還是又爬樹了？”

    管平波回來的有些晚，趕緊打水洗臉。雪雁抱著套簇新的襖裙走來道：“你便是要出去瘋，好歹也看著時辰，幸而今日叔叔回來的晚，你說你這一身灰，叫叔叔看見像什么樣？按說你才圓房，怎么樣也得新鮮個三五日。偏偏你一日日的不知忙什么，硬叫貝殼那小蹄子把叔叔截了去。你要我怎生說你？”

    管平波一面換衣裳一面道：“你叔叔三個老婆，老婆又帶著丫頭，一院子七八個女人等著他，他有挑揀的余地，自是撿喜歡的睡。他不喜歡我，我能怎樣？不出去玩，難道日日在家呆著，變那望夫石不成？”

    雪雁怒道：“誰讓你連脂粉都不上！素面朝天、一個團(tuán)髻，便是天仙也襯不出好來！”說畢，死拽著管平波按在梳妝臺前，三下五除二的把她那圖省事的團(tuán)髻拆了，又是換發(fā)髻，又是撲胭脂，直到竇宏朗進(jìn)門，才逃出了生天。

    管平波郁悶的看著銅鏡中換了畫風(fēng)的自己，拎起下半晌雪雁做的中衣，往上房去。才踏進(jìn)堂屋門，竇宏朗就笑開了：“什么好日子？我們小霸王也學(xué)著打扮起來。”

    練竹臉上的笑稍稍僵了一下，就聽管平波抱怨道：“都是雪雁死活抓著我，我怕她哭了，才由她擺布的?！?br/>
    練竹立刻換了笑顏道：“雪雁的手真巧，竟是化出了個美人了。”又問管平波，“你手里拿著什么？”

    管平波把衣服遞給練竹道：“給姐姐做的衣裳。”

    練竹接過細(xì)細(xì)瞧了，驚訝道：“你做的？”

    管平波吐吐舌頭道：“我想的法子，雪雁做的?！?br/>
    竇宏朗湊過來看，也十分詫異：“密實都能做進(jìn)上的使了！我竟不知雪雁有這么快的手腳，才來幾日，就能做這樣的衣裳?！?br/>
    雪雁笑道：“我下半晌做的?！?br/>
    練奶奶接過看了一回，奇道：“半晌怎么做出來的？”

    雪雁指著管平波道：“我們嬸嬸做了個機(jī)關(guān)，手搖一下，線縫出老遠(yuǎn)。我去拿來與叔叔瞧?！?br/>
    一語勾起了竇宏朗的好奇，忙道：“快去。”

    不一時雪雁把手搖縫紉機(jī)搬了來，順便帶了兩塊布，現(xiàn)場演示，果然眨眼間就縫了一大段，眾人皆贊嘆不已。胡三娘針線最好，看著這機(jī)關(guān)，臉色變了又變。畏于管平波的拳腳，愣是把酸話憋回了肚子里，好不難受。

    竇宏朗兩眼放光，問管平波道：“你打哪學(xué)來的？可是個好營生！”

    管平波道：“我自己想的。我從小最討厭做衣裳，好半日都做不了多少。偏我媽沒的早，我爹的衣裳鞋襪都要我打理，故想出了這個好躲懶?！辈殴郑习傩盏囊路际欠棚w款的，隨便來兩針，只消兩塊布并攏了，露肉都是常態(tài)，才沒閑工夫整這個。再說那時候她便是弄出來，也是遭搶的份，虧本買賣才不做。

    竇宏朗贊了又贊：“你怎么想的？你可知這一項，可翻出多少錢來？”

    管平波尖叫道：“老倌你別打主意，我當(dāng)然知道值錢，我才不給你。我拿來就是同姐姐商議，咱們開個作坊賺零花，以后不花你的錢，看你能充什么好漢！”

    竇宏朗：“……”

    練竹笑個不住，擺手道：“你自己開作坊去，別算上我，我懶的管這些瑣碎?！?br/>
    管平波撒嬌道：“好姐姐，我有縫紉機(jī)，可我沒本錢呀。你資金入股，我技術(shù)入股，包管能賺大錢?！?br/>
    竇宏朗鄙視道：“你做夢呢！我問你，你做了衣裳，往何處賣？知道關(guān)卡在哪？稅銀幾何？給誰抽頭？打點哪個？我撒手不管，你姐姐都不能理好外頭的事，何況你?！?br/>
    管平波一時噎住。

    練竹大笑，推了管平波一把：“老倌最會走路子，你快求他幫你?！?br/>
    管平波一抬下巴，傲嬌的道：“我才不求他，我吃了飯找媽媽去！”

    練竹又是一陣笑，引的竇宏朗也笑了：“她倒會找人?！?br/>
    練奶奶從震驚中回過神，腹中飛快的打著算盤，陪笑道：“娘子不若同我合伙，也叫我們賺些胭脂水粉，如何？”

    管平波全身沒有塊干凈的布，看了半日，從床上扯了塊枕巾，替練竹擦淚。丫頭珊瑚本是看著家丁抬尸體嚇的篩糠般的抖，卻被管平波拖著個長長的枕巾當(dāng)帕子的村氣逗的想笑。忙從自己袖里掏出塊帕子，替練竹擦臉。又低聲道：“嬸嬸，我們?nèi)ハ词词伞！?br/>
    練竹還有些腳軟，管平波看珊瑚饞的吃力，索性對珊瑚道：“這位姐姐，你去給你嬸嬸打水，我來扶她?！?br/>
    珊瑚道：“管嬸嬸你叫錯輩分了，你叫我珊瑚就是?！?br/>
    管平波點頭，目送著珊瑚出去，又把練竹扶到了床上。直到珊瑚折回來說水好了，管平波一把將練竹打橫抱起，利落的對珊瑚道：“帶路?！?br/>
    珊瑚木了好一會兒，才僵硬的帶著管平波往側(cè)屋的浴室去。再看管平波走的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好似抱的不是大活人，而是個輕飄飄的大枕頭般，登時信了她昨夜一刀解決一個強(qiáng)盜的彪悍事跡！雖說巴州悍婦挺多的，但悍到您老的份上，也是生平僅見啊??！

    將練竹放入浴桶，珊瑚立刻喊了個名喚貝殼的丫頭進(jìn)來，一齊伺候練竹沐浴。管平波不大會伺候人的精細(xì)活兒，只得立在一旁。珊瑚是肖金桃給練竹的大丫頭，日常就很是利落。囑咐了貝殼幾句，就問管平波：“管嬸嬸也洗一洗吧?！?br/>
    管平波道：“我沒衣裳?！?br/>
    練竹浸泡在溫暖的水里，緩過來了大半，便道：“我前日做了套新衣裳，還未曾上身，拿來與管妹妹穿吧。”

    管平波忙道謝。她那不要臉的伯父，休說嫁妝，也不知是怕她逃跑還是舍不得米糧，拿了二十兩銀子的賣身錢，稀粥都不給她喝兩碗。只餓的她頭昏眼花，幸而進(jìn)門的時候，練竹記得吩咐珊瑚給她吃了一頓飽飯，才在有危險的時候，從廚下摸了把菜刀跟著人混進(jìn)了上房。一夜驚魂，她都不敢想若沒有晚間那頓飽飯，會是什么下場。練竹真算得上她的救命恩人了。

    沐浴畢，一身清爽的管平波扶著能走路的練竹去到了她所居住的偏房。正房還未收拾妥當(dāng)，也只得在偏房暫落腳了。珊瑚端了茶來，道：“廚下的人已做好早飯，回頭就送來?！?br/>
    練竹沒什么胃口，蔫蔫的依在羅漢床上，猶是后怕。管平波輕聲安撫著，她也不知道說什么，只拿了幼時在鄉(xiāng)間聽到的迷信話來寬慰。

    人在惶恐時，有人能陪著說說話，心情總會好上許多。說甚不要緊，要緊的是有人關(guān)懷。待到管平波說道：“日后我只跟著姐姐，再無人近得你身前，姐姐只管放心吧?！?br/>
    昨夜黑燈瞎火，練竹根本沒看見管平波是如何解決強(qiáng)盜的，然而聽她一字一句的講來，只覺無比安心。扯出個笑臉道：“你真能干。”

    管平波笑道：“不值什么，一把子傻力氣罷了。昨夜不曾歇著，姐姐不若躺躺？”說著指著自己的床道，“我還沒來的及睡，想是干凈的?！?br/>
    練竹笑道：“哪里那樣講究，又不是官家太太?！鄙砩现鴮嵱行┢＞耄旖邮芰斯芷讲ǖ暮靡?。也不等早飯，躺在床上就睡了。

    管平波是堅定的“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的信奉者。等廚房送了飯來，見練竹已睡沉了，風(fēng)卷殘云的把兩個人的份例掃的精光。珊瑚一臉佩服：“還要來一份么？”

    管平波暗贊，土豪就是土豪！爽快的遞了只碗過去：“來點干的！”

    珊瑚抿嘴笑著接了碗去廚房打飯。竇家占地頗廣，房子盡夠，故每房都有小廚房。只年節(jié)聚在一處吃飯。管平波昨夜大出風(fēng)頭，還入了竇向東的眼，廚房哪里敢怠慢，竟是齊齊整整收拾了一份飯菜來。管平波今年十五，踩在青春期的尾巴上，正是能吃的時候，毫不客氣的把飯菜一掃而空，登時覺得心滿意足！自打穿到了這破陳朝，即便父親在世時，也沒能吃的這么爽過！吃飽喝足，舒服的拍著肚子回味，心中默默吐槽：到底是哪個小清新說寧為窮人.妻，不為富人妾的？短短一日功夫就知道，明顯是富人妾好混??！餓了十五年，那是什么感覺？那種慢慢折磨的滋味，簡直比前世的叢林里的槍林彈雨更難忍受！最起碼上輩子她沒挨過餓。

    屋內(nèi)練竹休息，兩個丫頭都拿著繡繃做針線。外頭腳步不停，想是在處理昨夜的善后事宜。管平波正嫌無聊，練竹忽然發(fā)出一身尖叫，從噩夢中直接驚醒。管平波忙坐到床沿，輕拍著練竹的胳膊，似哄孩兒一般道：“無事了，都過去了，姐姐莫慌，我在呢?！?br/>
    練竹大口的喘著氣，好半晌才道：“老倌還沒回來么？”

    貝殼微微垂下眼，并沒告訴練竹竇宏朗徑直去了胡三娘屋里哄兒子。練竹與竇宏朗十幾年夫妻，見丫頭們不說話，許多事不問也知。手不自覺的摸上肚子，心道：若我有個孩兒就好了。又看管平波，不知她的肚子能否爭氣。

    生不出孩子的女人，憑在誰家，都抬不起頭。一年一年的煎熬，熬到今日，以為已經(jīng)麻木，卻在危急過后，又被刺了一回，方知痛楚一如往昔。自己沒能耐，怨不得旁人。練竹把淚水憋了回去，略略平復(fù)了下情緒，逼著自己找出了個話題，與管平波閑聊。

    管平波又不是真十五歲女孩兒，便是不知內(nèi)里情形，光.氣氛就能窺見一二。只信息太少，無法做出準(zhǔn)確判斷，便不主動說話。

    只聽練竹問：“妹妹讀過什么書？”

    管平波心道：工程力學(xué)、機(jī)械基礎(chǔ)、緝毒概要等等等等，嘴上卻老老實實的回答：“只上了蒙學(xué)，算數(shù)倒學(xué)的更好些?！?br/>
    練竹笑道：“那正好，可幫著我算家用了?！?br/>
    賬目是一個家族重要的資源，后世的公司財務(wù)做到CEO的都不在少數(shù)，可見賬目之重。管平波才嫁進(jìn)來第一天，故，不管是竇向東還是練竹，說起賬目皆只是客套。要取得竇家的信任，任重道遠(yuǎn)?？匆谎劬氈竦某羁?，再想想她夫婿竇宏朗的膚淺，在后院爭寵的日子是決計沒興趣過的。她得另劈出一條道兒來。管平波在心里盤算著，如果是做賬房的話，兒媳婦的身份倒是很占便宜。賬房再熟，也是外人。從賬房走起，是條不錯的路。

    三兩句話間，管平波已看透練竹——是個極單純軟弱的人。一面有一搭沒一搭的跟練竹聊著，順便套點竇家的常識；一面大腦飛速的運(yùn)轉(zhuǎn)，消化常識并迅速的調(diào)整著未來的計劃。才從良民墮落到“養(yǎng)女”，但管平波現(xiàn)在一點也不想回到自由身。管家小康之家，尚且食不果腹，沒有本錢，自由僅是一場笑話。若要展翅翱翔，竇家是極好的踏板。而想利用竇家的資源，首先就得為竇家創(chuàng)造價值。

    天下沒有免費(fèi)的午餐，連生個金疙瘩這種事都有人搶了先，不占嫡、不占先、不占嬌媚、不占順從，后院之于她完全是條死路。管平波稍微有點頭痛，學(xué)過高數(shù)的她，對付算賬很容易。但沒有學(xué)過財務(wù)的她，想做出一套完整的財務(wù)系統(tǒng)很難。只是會算賬的話，可替代性太強(qiáng)，吃過飽飯的她，哪怕只有一頓，便再也不想回到饑腸轆轆的生活了。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吶！

    管平波正感嘆間，門外進(jìn)來了個婦人道：“管嬸嬸，嗲嗲請你去說話?！?br/>
    管平波定了定神，不管怎樣，先面試了再說！

    練竹的眼里滿滿都是憐憫，弄的管平波都不好意思說方才她哭全是裝的，她也沒甚讀書人家的傲骨。管老爹不過是她嗲嗲在世時見著還算機(jī)靈，送去鎮(zhèn)上讀了幾年書，好日后進(jìn)城做個賬房什么的。哪知鎮(zhèn)上的私塾生意不好，那先生見誰都騙人說“此子必成大器”，哄的家長們繼續(xù)交錢讀書。管老爹與管大伯的仇就是這般結(jié)下的。次后老爺子死了，再無人送管老爹深造，恰劉大戶家的老先生死了，管老爹補(bǔ)上。

    劉大戶家的孩子又不考科舉，不過認(rèn)得兩個字，不做睜眼瞎罷了。祖?zhèn)鞯募覙I(yè)，便是睜眼瞎了亦不要緊。學(xué)生對先生無所圖，自是敬重有限。管老爹養(yǎng)活自己并女兒是可以的，但惠及家族是不能夠的。且管老爹四體不勤五谷不豐，名下幾畝田偏佃給了旁人種，管奶奶一向是管大伯養(yǎng)著，兩下里就越發(fā)成了死仇。族里欺管老爹是絕戶，偏幫著管大伯。過日子難免牙齒碰了舌頭，族里年年歲歲的歪纏，管老爹心里有氣，管大伯更覺得委屈，這個扣兒到管老爹死都沒解開。前腳咽氣，后腳就把礙眼的管平波給賣了。

    人一死，管平波什么都往親爹頭上推。要知道彼時不重女兒，親爹是舉人的，女兒未必識字。非得成了進(jìn)士，做了官老爺，生的女兒方可讀上幾本《女四書》修修德。那些什么吟詩作賦的才女，不是世代書香之家，便是高官顯爵府上。管平波前世被父母拋棄后，幼時照顧她的人便是中文系畢業(yè)，因此她通讀過《四書五經(jīng)》，固背不得原文，卻大致都有印象。再在此生時不時聽管老爹讀幾句，她便趁機(jī)背了幾句，時不時的抖落些，硬是把死了的管老爹包裝成個懷才不遇的大才子。實際上管老爹認(rèn)識的字夠嗆有管平波認(rèn)識的多。

    人都死了，字也沒能留下一張，往哪查證去？眾人只會看管平波都讀到四書了，字還不賴，且會算學(xué)會畫圖紙。巴州又不是江南那出門能撞才子的地兒。擱巴州，練竹與管平波都可叫才女了。女兒都如此才情，其父是何等的天人之姿？誰能想到管平波她是個穿的呢？還是將軍與封疆大吏家的小姐穿的。只能說如此忽悠人的管平波，臉皮當(dāng)真是厚的令人發(fā)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