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餓啊，為什么總是可以聞到年糕甜餅的味道？還是桂花味的。阿琳啊阿琳，姐姐我冒著生命危險救得你啊，給我拿一塊甜餅吧。阿琳？

    “你叫我何事？”冷冷的聲音從耳邊傳來，我睜開眼，看見楚之嵐坐在床邊，板著臉看著我。

    我瞥過臉去，不看他，“我沒叫你?！?br/>
    “你叫了，你叫我‘阿嵐’?！?br/>
    聽到這話，我瞬間紅了臉，激動的一坐而起。牽動我胸口一陣疼痛，我一邊揉著胸口，一邊結(jié)結(jié)巴巴的說：“誰……誰叫你‘阿嵐’了，我叫‘阿琳’！”

    “你叫阿琳做什么？”

    我不敢看他的臉，低頭嘀咕：“什么做什么？我餓了，喚阿琳給我拿甜餅吃?！眲傉f完，楚之嵐就手端一盤甜餅在我眼前。我瞥了一眼，猶豫地伸出了手……

    楚之嵐往回一撤，握著折斷的鳶尾花發(fā)簪的另一只手伸在我眼前。

    “就用這個？”他的語氣里帶著點慍怒，“你就想用這個殺死把你像粽子一樣囚禁在茅草房里的人？”

    我看著那支花簪，細(xì)長的簪身折成兩段，簪頭處綴著的藍色鳶尾花花瓣也斷了兩片。順著花簪，我又仔細(xì)打量了握著這支簪的手：一雙粗糙卻有力，骨節(jié)分陰的手。然后我順著胳膊看向坐在我面前這個男人的胸膛、肩頸、面龐和雙眼。

    我什么也看不清了，低下頭，吸著鼻子說：“好久不見，你丑了不少?！?br/>
    他沒有回應(yīng)我，只是握著簪子的手緊了又緊，最后放松下來，將簪子揣進了懷里?！八懔?，原是我忘記了，你既無能，又膽小，好不容易勇敢一次，還這么傻?！睙o奈的笑聲從面前傳入耳朵。委屈得我不管不顧自己現(xiàn)在正涕泗橫流的臉有多難看，朝他吼道：“不需要你對我強調(diào)，我自己什么窩囊樣子我自己知道。那我能怎么辦？看著阿琳衣衫不整，一臉絕望的躺在床上，我確實是傻了。傻到根本不知道要做什么，傻到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傻到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做什么！”我捂著自己的臉，哭到氣短：“我確實是個傻瓜，這個世上最大的傻瓜！”

    掩面的雙手被人拽下，一盤甜餅塞在我掌心里，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攤開右手，一道細(xì)長的傷口還在微微滲血。應(yīng)該是昨日被簪子誤傷的。

    楚之嵐立刻轉(zhuǎn)身拿來了藥箱，坐回我床邊，嘆了口氣，“你剛剛不是嚷著餓了嗎？先吃點心吧，我給你處理一下?！彼苛诉^來，拉過我的右手，灑了一些粉末在我的傷口上，疼極了，可是想著他剛才還埋汰我是膽小鬼來著，我就忍著沒敢出聲。他抬頭看了一眼我，皺起了眉頭，“疼嗎？”我趕忙搖了搖頭，他顯然不相信，柔聲道：“那我輕點，你莫亂動?！?br/>
    我聽后，立刻就不動了，他輕輕的給我上藥，仔細(xì)的給我包扎。我感受著那雙有點粗糙的指尖溫柔的觸碰著我的右手，我的臉立刻燒了起來。

    為了緩解這讓我尷尬不已的安靜，我問道：“楚之嵐，你……你這么久去哪里了？”當(dāng)然，這也是我一直想問的問題。

    給我包扎的手微微頓了一下，而后又繼續(xù)，“去你不認(rèn)識的地方做一些與你無關(guān)的事?！?br/>
    我一愣，不滿的嘀咕道：“不想說就不說嘛，我就是想知道你去哪里了，一聲招呼也不打……”而且去了那么長的時間，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我以為我又要一個人了……

    “我想和你打招呼來著，可你當(dāng)時昏睡不醒。”他抬眼看著我，此時我才能仔仔細(xì)細(xì)看清他：干凈的下巴，左臉的刀疤，有棱有角顯得無比堅毅與干練的臉龐。

    “結(jié)果我剛回來，你卻被人打得又昏睡過去。”他輕笑：“清漪，你總是讓人出乎意料?！?br/>
    我望著他，抑制不住自己一絲一毫的情緒。這一個月，仿佛是隔著高聳的山，浩瀚的洋，如同是隔著希望與絕望的時間。我握了握自己剛剛被包扎好的手，委屈地低聲嘀咕：“那……你下次，走之前，和我打聲招呼唄？”

    我的臉頰一疼，一只手蘸著藥粉輕輕點在我的左臉上，他靠過來，離得很近，我甚至能感受到他溫?zé)岬谋窍姙⒃谖业哪樕?。他輕不可聞的嗯了一聲，指尖輕撫著我臉上的傷口，說：“我答應(yīng)你?！?br/>
    胸口里震蕩的酸楚一時間四散開來，我握緊他撫在我臉上的手，“你答應(yīng)得太快了，要是下次我又不爭氣暈了過去怎么辦？”他任我握著他的手，聽了我的話笑得眼睛彎彎，“那我就只好等你醒來再和你打招呼了?！?br/>
    “楚之嵐，你有沒有覺得你對我太好了點？”我義正嚴(yán)辭的說著：“你能不能不要對我這么好。”

    他沒有對我的話顯示出特別驚訝的反應(yīng)，只還是淡淡的笑著問我：“為什么？”

    為什么？因為我會貪戀，因為我會不舍，因為我知道，得到再失去不如從一開始從未得到過。

    這些我都沒打算說于他聽，可我卻脫口而出：“那你可不可以抱抱我？”

    我昨天是傷到腦子了嗎？！

    楚之嵐臉上溫柔的笑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我松開他的手，朝后仰去與他拉開距離。我一邊捶著腦袋，一邊準(zhǔn)備搪塞：“哎呀呀，我好像昨天被周發(fā)那混蛋打到頭了，好疼好疼?！?br/>
    下一瞬間我的手就被他拉過，他按著我的后背，我的臉頰貼著他胸膛前細(xì)膩的錦袍，火燒火燎。此時此刻，我感覺我的胸口有一只被困住的小兔子，在不停的跳啊跳。后背本來緊緊按著我的手松了一松，可我卻一動未敢動。被桎梏在胸前的手松開，無處安放。我感覺到頭發(fā)被輕輕的揉著，后背被溫暖的撫著，額頭上的柔軟一觸即離。我放棄了最后的掙扎，無處安放的雙手環(huán)上了他的腰。最終，我依然一敗涂地，潰不成軍。

    貼著楚之嵐的胸膛，我能感覺到他胸腔輕輕的震蕩，他在笑，邊笑邊說著：“膽小鬼?！蔽页藱C捏他的腰，因為他太精干了，沒捏起肉，只捏到了衣服，他笑得更歡了……我想起上次最后一面見他，我燒得迷糊，他像著了魔一樣拿著匕首對著我的喉嚨，近乎絕望的語氣在我耳邊響起。

    “膽小鬼嗎？你還真是五十步笑百步?！蔽倚睦锪R著他，臉上卻也笑了起來。

    “惡心不惡心?。〈蟀滋斓馁N在一塊唧唧我我！”

    聽到楚鳳羽的聲音，我正準(zhǔn)備掙開楚之嵐的懷抱，卻被他緊緊按住。我只好絕望的將臉深深埋進了他的懷里。完了完了，沒臉了沒臉了。

    “徐朝暮，你果然同外面?zhèn)髀勔粯?，好色跋扈還是個傻瓜，怪不得把國都給亡了！”大姐，沒必要這么直白的人身攻擊吧？太過分了??！我羞紅了臉，用力的戳著楚之嵐，他才將我放開。

    我這才想起來問他們：“周發(fā)那一伙人呢？阿琳怎么樣？沒事兒吧？”

    “你終于想起來這茬兒事了？”楚鳳羽沒好氣的吼道?！鞍⒘諞]事了，周發(fā)被師兄殺死了，其他同伙被他們起義軍的二當(dāng)家?guī)ё吡??！?br/>
    我聽得云里霧里，信息量有點兒大??！我從來不曉得周發(fā)這個起義軍還有什么二當(dāng)家，況且老大死了，老二就這么算了？還有，你敢再叫楚之嵐一聲師兄嗎？

    楚鳳羽背著日光站在門口，我看不清她的臉色，只見她好似有點嬌羞，側(cè)過臉說道：“只這一次，以后想也別想了?！闭f完扭頭就走。這情況可讓我一頭霧水，準(zhǔn)備去問楚之嵐吧，卻見著他溫柔似水的笑容。我紅著臉，落荒而逃。完了，悲慘棄婦春心萌動，要啥臉，扔了踩幾腳吧。

    我輕手輕腳的來到阿琳的房門前，準(zhǔn)備偷偷去看看，還未進去，就聽見有男人低低的說話聲：“冀城不能再待下去了，我已經(jīng)為你準(zhǔn)備好了后路，趕快走吧?！蔽艺陂T外，突覺自己現(xiàn)在好像偷聽到了不得了的東西。內(nèi)心雖然覺得偷聽不好，可是我的身體卻很誠實，完全不想挪開！

    只聽阿琳的聲音弱弱的，帶著疲憊和平時鮮有的真情哀傷：“我不走，老板在哪兒我在哪兒，況且，你根本沒想與我一起走吧？我清楚，你想著能糊弄我多長時間是多長時間，讓我等著你，盼著你，盼著你那春秋美夢不知何日實現(xiàn)？呵，憑什么？”那男人再次開口，聲音中帶著陰顯隱忍的情緒：“你知道我并不是，我是真的愛你?！焙妹妹?，千萬別信他的話，男人的嘴騙人的鬼??！我激動的在門外手舞足蹈，只聽屋內(nèi)男人一聲低吼：“誰？”我轉(zhuǎn)身想跑，門就打開了，一個男人滿臉怒氣的瞪著我。我認(rèn)得他，他就是我來風(fēng)雅閣第一日，阿琳纏著的那個玄衣男子。

    “是清漪嗎？進來吧?！辈坏冗@男人發(fā)作，阿琳就在屋內(nèi)喚我進去。我拍拍衣服，佯裝著什么都沒發(fā)生，大搖大擺的進去了。

    “你走吧，要么真的可以與我在一起，要么，你就永遠別再來找我了罷?！蔽衣犚娔腥藨嵑薜哪_步聲遠去，看著床上一臉憔悴的阿琳。我握著她的手，笑道：“你男人?。俊彼槌鍪?，捏起我的下巴，媚笑著：“姑娘我眼光這么差？”我啪的一下拍開她的手：“開玩笑！長得那么帥！”

    “那送你了要不要？”

    “姐姐我沒有男人緣你不知道??！”

    “不會啊，誰不知道朝暮公主最有男人緣了，駙馬就換了三個，男寵據(jù)說也無數(shù)，就算落魄至此……”她手指勾著我裙上的腰帶，“也不還是勾搭走一個冷峻的少年俠士？”她笑著推開我，“今日冀城要生大事，風(fēng)雅閣命數(shù)盡了，搞不好冀城命數(shù)也將盡，我們時間不多，鳳羽姐已計劃好，今日可能是我們閣中數(shù)十位姑娘最后一次在一起了。”我是聽得莫名其妙，她只拉起我的手，鄭重地說：“清漪，謝謝你。”

    我突然想起剛剛男人的話，好似陰白了什么：“那你為何不與那男人走，我看得出來，他真心想護你，而他的地位，想必要護你周全，也綽綽有余。”她無奈的笑著：“清漪，若是我們的王還想要你回到他的身邊，你還愿意嗎？”我愣住了，我知道她說得是祁瑜誠。

    “這不一樣，我與他是殺父之仇，奪國之恨?！蔽医忉尩馈?br/>
    “可是最重要的，是他欺騙了你，不是嗎？”我無法回答。她接著說：“殺父，奪國，你要的就只會有想方設(shè)法的殺死他、報復(fù)他?？墒牵垓_，那似真似假的情感，卻讓人斬斷不能，又桎梏不前?！?br/>
    “阿琳，我現(xiàn)在就只有一件事后悔，你知道是什么嗎？”

    她見我突然冒出一句不著頭腦的話，有點懵，問道：“是什么？”

    “我當(dāng)初竟然沒有嘗試養(yǎng)一個男寵去坐實我‘男寵成群’的謠言……”背了污名還沒有享受到這才是最可氣的啊！

    “清漪，過來。”門口冷冷的聲音讓我精神一下振奮了起來，阿琳笑得直不起身，直接躺在了床上。

    我尷尬的朝門口的楚之嵐笑笑，顫顫巍巍的走了過去。他伸出手，碰了碰我臉上的傷口，問：“疼嗎？”我立刻裝得很疼很可憐的樣子，委屈的點點頭：“疼，疼死我了?！?br/>
    “如果好了傷疤，忘了疼的話，就讓傷口一直裂著，就不會忘了。”他說著，又用力的戳了戳我的臉，我疼得直吸冷氣。

    “忘不了，傷口還在不斷滴血，忘不了呢?！蔽椅嬷樥f。

    “那就回屋，藥還沒上完，我給你上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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