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隊繼續(xù)向廣西南部挺進,邢空則是帶著之前參加了上次戰(zhàn)斗，剩下來的那四十幾人在后方休整,做戰(zhàn)斗總結(jié)寫戰(zhàn)后報告。
“這，苦的！炊事班就不能整點米飯啥的？天天吃這白不刺啦的米粉,我看著就反胃?！毙峡赵诜坷飷灹撕脦滋炝?看著虎子送來的午飯,才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就不順心氣的說。
“苦的？”虎子試探著吃了兩口自己碗里的米粉,搖搖頭“不苦啊,哥，你上火了吧？你那是嘴苦,不是米粉苦?！闭f著沒心沒肺的吃了起來。
邢空在桌子前來回走了兩趟,指了指窗外炊事班的伙房,又收回手，走了兩趟。
最后說了句“不是，天天吃這玩意也行，就不能給我整點醬??？你說南方人也是，好好的大米不好好吃，非得整成粉條，這能當(dāng)主食吃么？吃不飽，我不吃！”
“不吃？”虎子端起邢空的碗，比劃著“真不吃??？”
“不吃！“邢空一歪腦袋“我不吃這玩意，告訴炊事班，我要吃豬肉酸菜燉粉條兒，趕緊給我整?！?br/>
虎子把邢空碗里的米粉倒到自己的碗里，看了她一眼，揶揄的說：“哥，你還回鋪上睡去，睡著了也許還真就能夢見酸菜豬肉燉粉條兒。”說著還咽了咽口水。
邢空坐到椅子上，黯然神傷的嘆了口氣“你說炊事班這幫人，還能不能干點啥？之前，我們兩百人走時，有人就吵吵，說想吃頓豬肉燉粉條兒，我說，回來吃！現(xiàn)在，那些人回不來了，我們回來了，這咋還吃不上呢？”
“咱們能回東北就能吃著，可他們，永遠也吃不著了。”突然聽邢空提起那些犧牲的戰(zhàn)友，剛還狼吞虎咽的虎子，頃刻間如吃了鋼絲一樣，深深的低下頭，艱難的說。
“我這人戀家。”邢空趴在桌子上，斜眼看著滿眼通紅的虎子，自言自語“從關(guān)里到關(guān)外，都打了幾個來回了。我就是死，也得死回東北老家去?！?br/>
說著閉上眼憧憬著“到時候，我墳邊兒上，種的都是一片片的黃豆高粱苞米，天天聞著酸菜燉粉條的香味兒。逢年過節(jié)你小子，帶著老婆孩子，拎點燒刀子來我墳前念叨念叨，那我才能閉上眼?！?br/>
“哥，有個事兒整不明白，我也閉不上眼！”虎子百思不得其解，甚至有些氣惱的，索性把捧在手里飯碗放到桌上“蘇醫(yī)生到底是啥眼神兒??？咋就非得喜歡那些,梳個分頭的小白臉兒呢？”
他給邢空當(dāng)了這么久警衛(wèi)員，他知道邢空這幾天，天天跟霜打的茄子一樣，沒了魂兒似的到底為了啥，一方面因為之前沒了太多的弟兄，一方面就是因為蘇瑾跟衛(wèi)國志確定了戀愛關(guān)系。
“再說了，他倆好就好唄，還翻臉不認人了！誰惹她了？送雞湯送雞蛋，但凡是咱們送去的都不要?！被⒆酉肫鹎疤熳约涸瓨佣嘶貋淼碾u湯就更生氣“要不是你這些年一次次的救她，她就是投胎都得投八回了吧？”
“哎，虎子，你信不信命？”邢空也不搭理他的話茬，突然問著。
“不信！”虎子堅決的搖搖頭“我們是黨員，黨員都得信無神論?！?br/>
邢空點點頭，又開始自言自語“那你說，為啥我叫‘邢空’，你不叫呢？我生下來就該無牽無掛的，四大皆空。我生下來，就注定啥也沒有，所以就不該天天想這想那的，早就該知道自己沒那命?！?br/>
“哥，你現(xiàn)在咋變得這么消極了呢？”聽邢空感慨著說完這一通話后，虎子趕緊勸她“武子哥早都不讓你在這一棵樹上吊死了，你非不聽。那不還有好多好多優(yōu)秀漂亮的女同志呢么？比如那誰，唱戲那個余同志?！?br/>
“簟秋??？”虎子突然提起她，邢空有點意外“你咋想起她來了呢？”
“我那天跟武子哥去縣城辦事，看見她們戲班了，你帶我都看過多少回了，我一眼就認出來臺上那是她了。這不一直忙著給蘇醫(yī)生送東西的事，把這事兒給岔過去了。”虎子如實的說。
“簟秋他們戲班來廣西了！”邢空尋思了下，整理了下衣服“那咱倆進一趟城吧，看看她還在不在?！?br/>
“行行?！币徽f要進城，虎子的米粉也不吃了，欣喜的答應(yīng)著“我也換件干凈的衣服去，咱這就走，是吧？”
“好，走?！毙峡斩稊\了下精神，也覺得自己不能再這樣頹廢下去了。得出去走走，接觸下其他的人。她也明白，本來自己早該斷了那些荒唐的念頭，可卻不爭氣的偏偏情難自禁。
出門時，正見衛(wèi)國志在院子里拿著毛筆，神情專注的在一塊塊木板上寫著什么。
“邢參謀長，出去哇？”衛(wèi)國志熱情的跟邢空打著招呼，拿了手里的木板給邢空看“給提提意見，看看我寫的怎么樣？”
邢空看了一眼后才明白，這是給之前犧牲的同志墳前要立的墓碑，當(dāng)即板起臉“木板的！還是墨汁寫的？這雨水一沖不就都沖沒了嗎，那往后誰還知道他們是誰，這不成了客死異鄉(xiāng)的孤魂野鬼了么！”
衛(wèi)國志沒想到邢空會這么激動，有些尷尬的吹了吹木板上的墨跡“現(xiàn)在條件就是這個條件，總好過那些沒法安葬的同志。*只是皮囊，他們?yōu)楦锩柢|，他們的精神將永垂不朽?！?br/>
“呵呵?！毙峡绽湫α讼?，拿過他手中的木板看了看說：“就說這位同志，李立山?！睋崃藫崮景迳系拿?。
拍拍他的肩，聲情并茂的說：“等以后他老婆來問你，首長，我家男人埋哪了，我拜拜他，哪個是他呀？你就說，不知道啊，你男人為革命犧牲光榮啊，我們永遠記得他。我估計，他老婆敢撞死在你面前?！?br/>
見衛(wèi)國志臉色難看的站在那兒，邢空把木板塞還給他“算了算了，死都死了，就算弄個翡翠鑲金邊兒的墓碑，幾十年后，也照樣沒人知道我們今天在這兒，都干了什么。”
之后背著手，跨出門檻悠哉悠哉的說：“我們這些人，自打扛槍的那天起，就沒什么是自己的了?！?br/>
結(jié)果，倆人進了縣城，找到之前簟秋唱戲的地方，臺子已經(jīng)撤了。打聽了下，說是為了慶?？h城解放，被縣長叫到家里唱堂會去了。
“軍爺們也要聽?wèi)?？那就快去吧，去晚了可就什么都落不下了?！碑?dāng)?shù)氐拇迕竦吐晫π峡照f：“這趙占田以前是保長，現(xiàn)在你們來了，又叫了什么人民政府縣長，什么姑娘到了他家還不變姨太太?！?br/>
由于地方口音，邢空跟虎子都聽的一知半解，連看表情帶猜的明白了，簟秋他們被弄到了縣政府，現(xiàn)在的縣長不是什么好人。
到了縣政府門口，站崗的民兵一看是解放軍，又都是東北口音，知道對方是有來頭的，誰也不敢攔著，就放倆人進去了。
趙占田穿了身嶄新的中山裝，梳著背頭，見了邢空就又是點頭又是握手的“二位首長，我就是新政府縣長，不知二位首長有什么公干？”
“你們是不是請了個戲班，程家班？我們不找你，我們找他！”邢空收回手，四下的看著，虎子擋在邢空身前，理直氣壯的說，倆人都不喜歡這個縣長，這哪像個革命同志。
“這——?！壁w占田有些為難的說：“不瞞兩位首長，其他人都可以領(lǐng)走，其中有個姓余的不行?！?br/>
邢空回頭看看他“哦？恰巧我就是來找她的！怎么不行了？”
“說起來也是喜事一樁，我們就要結(jié)成革命伴侶了，我報告都已經(jīng)送上去了，就等著組織上批準了?！壁w占田笑著“兩位首長如果有時間，可以留下來喝杯水酒?！?br/>
“哦！”邢空聽明白后，從槍套里拽出槍，拉開保險，頂在趙占田的心口“我現(xiàn)在就要看見她的人！還有你們的軍代表和縣委書記。不然我就弄死你?！?br/>
“解放軍要——。”趙占田剛要喊，被虎子一把掐住了脖子，手上稍稍用力“反動派，信不信我現(xiàn)在就專政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