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錯人雙眼……
那時蘇小閑只有三歲,零星的記憶里,老舊的屋舍內(nèi),床榻之間,躺著病入膏肓的娘親,他小小的身子趴在床沿,靜靜的望著,眼中沒有淚花,有的是懵懂的不安。不知何時,王天和將他抱在手里,用手遮住了他的眼,他搖晃著腦門,拼命的伸出頭去,似乎在看著什么。最終他看見的是一道歉意的目光,還有淺淺的眼紋。
“娘!”蘇小閑忍不住嘶吼,眼角瞬間淌下淚來。
一切是那么真實,如同就在眼前,觸手可及。似乎只要他一伸手,就能摸到十幾年來記憶之內(nèi)不能忘卻的幻想。他等待這天已然許久,久的都仿佛忘記。
這不是幻象!蘇小閑一遍又一遍的告訴自己,但在他內(nèi)心深處,一個聲音頻頻反駁著他的身體。
“來,讓娘再抱你一次......”婦人伸出了手,眼中充滿愛意。
蘇小閑的臉抽搐不已,拳頭撰的緊緊,指甲扣進肉中,瞬間的疼痛讓他閉上了眼,步子邁的飛快,他是在逃離,是在躲避。
這鐵索似乎沒有盡頭,傾斜著一路往上,越來越高,不知走了多久,眼前那蒼白愧疚的臉龐不再清晰,緩緩散了開去。但僅僅瞬間,那散開的如水霧般的白,再次在蘇小閑身前匯聚,蘇小閑全身大震,腳下一偏,身子搖搖晃晃中愈發(fā)的不穩(wěn)了。
白霧凝聚成型,赫然是李山三歲時候模樣,那時的李山肌膚黝黑,身子比一般孩童要高大,一步步向蘇小閑走來,行進中模樣再次變化,從三歲一直到現(xiàn)今,那是李山的一生。
蘇小閑呼吸都已停滯,他望著越行越近的李山,仿佛回到了那個夜晚,只是此時的李山眼中毫無冷漠,有的只是老友相見的驚喜。
李山張開了雙臂,迎上了蘇小閑,似乎想要抱住他,但下一瞬他的眼里卻出現(xiàn)了一絲無奈,堅實的臂膀停在了蘇小閑身前。
“小閑,你這些年過的好嗎?”蘇小閑的耳中傳來熟悉的聲音,他再也邁不開步子。
“我......二虎子,你還怪我嗎?”看著李山的眼,蘇小閑心下不再平靜。
李山悠悠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道:“在你心里我李山便是那樣的人嗎?”
“二虎子......我......”
“哈哈,小閑你不記得了嗎?我曾說過要帶你去城里吃最好吃的番薯,你偷偷一個人去逛過窯子了嗎?哈哈......”仍是那般爽朗的笑聲,蘇小閑心中一暖,咧開了嘴傻傻笑了?!爸皇?.....只是我現(xiàn)在不能帶你去了......你知道,我只是你心中反射的幻象,連個擁抱也做不到,哈哈哈,多可笑!但即便如此,我也是這青云路攝取而來的一絲影魂,是這天地間我殘存的靈知,我有我的意志,這是青云路磨滅不了的!”李山平靜的眼眸透出瘋狂之色,他凝實的身子開始輕微晃動,一絲絲的白霧逐漸剝離他的身軀,似乎因他意志的改變,將要被強行抹殺。
“我的命運自己改變不了,但我的意志卻容不得他人來掌控!小閑來世我們再做兄弟!”李山嘴角掛著笑,張開的雙臂劇烈顫抖著,他邁開腳步,想要給蘇小閑最后一個擁抱,但渙散不斷加速,自腰以下完全歸入虛空,他就那般在蘇小閑一臂之外,等待著輪回的降臨,再也邁不出最后一步。
“不!”蘇小閑陷入瘋狂,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滯!
鐵索之上,蘇小閑目中通紅,右腳已然抬起,前方是偏離鐵索深淵上的虛無,一腳踏下就要粉身碎骨。蘇小閑的心里沒有掙扎,有的是對李山的無限歉意,這一步他終究還是踏了下去......
紫靈山山腰一處平臺上,立著一塊通體熒光的石碑,石碑前此時人滿為患,本就不大的平臺已然是擁擠不堪,人聲駁雜。忽而,兩道虹光刮過,半空現(xiàn)出兩道身影,正是紅鼻子修士兩人。
灌了一口黃湯,紅鼻子修士望著下方擁擠人潮,皺了皺眉,隨后徑自停在虛空,絲毫沒有降入人群的想法。有樣如此,人群內(nèi)頓時紛紛有人飛出,將空中也圍了個水泄不通。
“停了,三十二步!才三十二步就停了,此人心智不夠堅定啊!”人群中忽的傳來呼喊。
眾人紛紛望去,只見在那石碑頂端,刻著“青云榜”三個蒼勁大字。青云榜分三層,中部最大,內(nèi)里浮動著諸多姓名,姓名之上更有兩排數(shù)字,十分隱晦,如同飄懸在水中,忽隱忽現(xiàn),閃爍不定。最上端,收錄著二十九個姓名,這些姓名閃著熒光,十分耀眼。而此時,在最下層,占了碑石的方寸之地,一道紅色字體不斷上升變化中,驟的停了下來,赫然便是三十二。更是許久未曾變過。
人群發(fā)出一陣哄笑,紛紛調(diào)侃著這個不自量力的螻蟻凡人,有的甚至私設(shè)賭局,六百步的賠率高達一賠十倍,可絕大多人都壓在了百步之上,更有甚者抱怨沒有五十可壓,而賭此人能走兩百步以上僅有一人,但其壓的卻是最普通的一塊下品靈石。
青云一路六百步,每百步皆是一個門檻,每百步都是一個巨大的鴻溝,只有真正走過才知道有多艱難。青云榜存在千年,所過之人未滿三十,便是最好的寫照。而紫靈山的凋零,多少也與此有一絲聯(lián)系。
天藍云緩,無端風(fēng)起,吹得那朵朵白云閑散開去,但這風(fēng)卻吹不入深淵升起的白霧。
鐵索之上,蘇小閑身子一傾,一陣晃動,似乎隨時都可能向深淵倒去。
頓時白霧中的李山,眼中透出大喜之色,本是僅剩腰部以上的身子重新凝聚了出來,更是指著即將傾倒的蘇小閑哈哈大笑起來,滿是戲謔與嘲諷。那模樣如同變了一個人般,但下一刻他卻再也笑不出來。
“你騙我!”
只見風(fēng)吹即倒的蘇小閑奇跡般的重新收回了右腳,穩(wěn)穩(wěn)的站在鐵索上?!澳愫螄L又不是在騙我?你不是我認(rèn)識的李山,而我......也再也不是你認(rèn)識的蘇小閑了......”
邁步在鐵索之上,蘇小閑重歸平和,他的腳步極為堅定,緩緩遠(yuǎn)去。鐵索并非平直,而是帶有角度的傾斜,一路往上,當(dāng)蘇小閑邁出第九十九步,他走過了從三歲到如今的所有記憶,仿佛在這鐵索之上,他走的是一個荒誕而完整的歲月。這九十九步里,有林雪嬋,林正一,碧嵐,陳譽書,殷石,張青峰......但毫無例外,他們扭曲的面孔,阻攔不了蘇小閑邁出的腳步,隨著第一百步的邁出,紛紛消散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