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因為懂得，所以慈悲

    在說完這句話后，他內(nèi)心感到些許的空落。

    是的，若是云竣答應(yīng)與他合作，那么從此，他也許就不會再見到她了……

    她也不愿意再見到自己了吧？

    他深深呼吸，意圖將心中那股愈來愈強烈的空虛感壓下去，然而，那股酸澀卻直沖鼻腔。

    她凄涼地搖一搖頭：“你放我回去，又有何用呢？你說得對，是我不敢承認現(xiàn)實--我的夢，注定是不可能實現(xiàn)的。我一直以為自己夠勇敢，即使結(jié)局再壞，我也甘心承受，現(xiàn)在發(fā)現(xiàn)，并不是這樣……”

    他一愣。

    “是的，你說的話，很刺傷人。然而，卻是真相?！彼粮蓛裟樕系臏I水，眨眨眼，綻放一個苦澀的微笑，像一朵小小野菊花，微小，卻堅忍、芬芳。

    她灼灼凝視著他，“你也很明白吧？你我皆是天涯傷心人，受情之所苦，乃是理所當然--只因太認真，是不是？”

    洛驛的心忽然一痛。

    在這瞬間，她的眼神充滿憐憫和懂得。

    因為懂得，所以慈悲。

    仿佛有一陣清涼而微醺的風，吹進他的靈臺，他不由得伸出手，按在她肩膀上：“其實，胤國太子對你是很好的。我看見他看你的眼神，他是真心的?！?br/>
    這，是種安慰么？

    為何在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有一條裂縫，緩緩從他心口蜿蜒下去，到最深的地方。

    這是為何？

    “我知道……然而，就如同上回我同你說的--我也許終是有一天，會受不了，會離開……你方才說的，他要做皇帝，他的人生中會有許多許多人和事物，也許，也許，分給我的只是……那么微笑的一點點……我其實，想告訴自己這一點點已經(jīng)很珍貴……可是我畢竟也是個自私的女子……所以，所以也許不會等到心碎的那一天，就離開了罷……”她的笑容輕忽，如暗夜中一朵雪白的山茶花，“多謝你一語點醒我--令我不再傻傻地，自以為是……”

    他看著她(色色心碎的表情，忽然多么恨方才的自己！

    他是一個混蛋！

    為何要一語點醒她？為何要刺傷她？

    她是多么冰雪聰明、玲瓏剔透的女子，她何嘗不明白呢？

    不，她都明白。

    只怪問世間，情為何物？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指，聲調(diào)誠懇：“方才我太激動了--對不起，我說的那些話，是無心的。”

    她黯然搖頭：“這世上沒有什么對不對得起。你說的是對的--阿驛，你是否是想將我扣留，然后來要挾云竣？”

    洛驛被千千一語道破，面『色』顯出蒼白，淡淡點了點頭。

    千千微弱地笑了笑，站起身來，正有一絲微風，縈繞在她的裙裾之側(cè)，將她勾勒得好似一支婷婷的睡蓮：“可是阿驛，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我在云竣心中的地位，及不上你想要的東西？”

    洛驛一怔。

    “我并不知道你想問他要什么條件交換我--如果可以，我真是很想幫助你的?！彼龂@了一口氣。

    她方才已經(jīng)思索清楚了，他既然說是要與云竣合作，必然是以自己為餌--然而洛驛貴為大羿二皇子，必然不會是等閑之事，“但若是你要的條件太高，以至于他不愿意來換我……”說著說著，她聲音有點兒哽咽。

    洛驛瞇起眼睛，搖搖頭：“不，我以男子的直覺，篤定他會同我做這筆交易。”

    “為何？”她雙目灼灼地看著他。

    “因為……”洛驛沉默了半晌，帶些自嘲地說道，“因為對他是有百利而無一害之事……而且，你對他而言，絕不是一般地位，我明白?！?br/>
    千千面上微微燃起粉霞，手指，不自覺地握住了頸項的小石頭。

    心中浮起短暫的甜蜜，卻又有更多的不確定。

    “我先去了?！甭弩A看見她如花照影的羞澀表情，心中淡淡酸楚，卻強行壓抑，“請你不要……逃走，可以么？”

    她身軀微微顫抖，抬起眼睛看進他深墨『色』瞳孔，那瞳孔里，似乎積聚了多少年的惆悵，多少載的憂傷，便連眸光，似乎也是墨『色』。

    --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他究竟，想要云竣幫他甚么？

    那個答案，已在心口，呼之欲出！

    然而，卻始終不能相信！

    在她心中，他是閑云野鶴的絕世皇子，他是袍袖拂下翩翩柔軟落花的白衣男子，然而，他卻最終還是要卷入這權(quán)力紛爭！

    她心中一痛！

    多么希望，像他這樣不染纖塵的潔白衣裾，能夠在十里桃花林中拈花微笑，能夠縱馬天涯，腳踏一地彩虹……

    卻為何還是要踏入這萬丈紅塵，爭奪這江山寶座！

    “阿驛?！彼诒澈蠼兴?，“我希望你事事如意，希望你過上你想過的日子--飲酒、賞花、弄月！”

    他僵立在門口，表情漸漸柔和下來，心口浮起一絲溫暖，似乎在這冰天雪地之中，唯有她，才是他唯一的救贖。

    既然已經(jīng)要踏上這條路！

    他微微一笑，停住腳步，緩緩對她道：“若是有一天，你倦了，累了，想要逃了，便來找我--我們兩個天涯傷心人，一起--飲酒、賞花、弄月！”

    “你……”千千甫聽這句話，心中浮起一道暖流，疾步走上去，柔聲道，“謝謝……”

    “不用謝--”洛驛瞇了瞇眼，繼續(xù)道，“是我要謝你。丫頭……你是我見過的最善解人意的女子?！?br/>
    她面一紅。

    “所以……希望你的他，好好珍視你……希望你終能得償所愿……忘掉我方才說的話吧，就當……是我瘋了?！彼嘈σ宦?，忽然發(fā)覺，自己剛才那般失言，那般不惜刺傷她來求得心中的平衡--也許，只是，并不想將她還回他身邊？

    只是，感覺到她對他的在意，因此不快？

    不想看見她，在他身邊歡笑的表情……

    因為他會心酸……

    如果真是這樣，那是怎樣的情緒！

    他覺得一絲害怕--自從那一年，阿瓏離開他以后，他便一直悲傷度日，每日只在回憶曾經(jīng)的那些美麗，以度過漫漫寂寥歲月。

    只是在那個山洞中，氣血上涌醒來之際，感覺到有清涼的手帕覆在自己額頭上。

    那種微妙的感動，一直銘記在心。

    她究竟是怎樣的女子；輕靈活潑，卻又善解人意；有時傻傻而可笑，有時卻聰明敏銳地令人驚嘆。

    有時仿若生氣蓬勃的野菊花，有時仿若盈盈風致的雪蓮花，有時仿若烈焰一般鳶尾，有時仿若洞徹一切的月光百合！

    記得很久以前，他曾經(jīng)嘲笑過云竣，說一個燒火丫頭，也能令他如此上心。

    可是，他現(xiàn)在懂了……

    可是，懂了又有什么用？

    她注定，是屬于那個人的。

    他自嘲地一笑，自己是如此多余啊……卻依然不能阻止自己說完后面的話語：“我再說一次，如果--他令你失望了--別怕……你，還有我?！?br/>
    千千一驚，手上原本端著的茶盞，直直墜落在地！

    他……他說甚么？

    “好了，我走了?！甭弩A聽見身后茶盞碎裂之聲，垂下頭，心中泛起淡淡涼意--明知她可能會被自己這句話嚇到，卻依舊不能控制住自己。

    --是了。他仰頭看看外面大雪初霽的天『色』，嘴角彎起，既然他這一去之后，云竣必會將她接回來，從此也許，二人再無相見之期了。

    他明曉云竣看她的眼神，視她如珠如寶，這次即使他憑借著將她握在手里能夠換來云竣的支持，然而那個精明如鷹鷲的未來帝王，是絕不可能令他再有機會與她相見了。

    ……既然，如此便是一別……

    那么，便說出心中的話語吧！

    “你，還有我?！?br/>
    如今，二人處境微妙，不得不傷害她，達到自己卑鄙而自私的目的……

    然而，丫頭，從今往后，若是你孤獨、害怕、悲傷，盡避來找我，我洛驛必然陪你飲酒、賞花、弄月！

    不論何時，不論何地！

    他說完，似是放下心中重擔，發(fā)出朗朗笑聲，將滿地碎雪激起，落得如飛珠濺玉！

    登時，一身白衣，若雪之神祗，瞬即消失在天際！

    千千呆站在門口，身體顫抖，望著他消失的方向，默然無語……

    他說……若是他令你失望了，你還有我……

    這話，是多么堅定的盟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