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覺得有一團(tuán)淤血凝固在頭腦中，我的全身都在顫抖，我無數(shù)次地想打斷仁增喇嘛的話，又無數(shù)次地忍了下來，我感覺整個人像要死了一般，我說不出是什么心情，我只想仰天咆哮，命運(yùn)何其可笑，何其不公，何其弄人。

    都是錯的，從一開始就錯了，結(jié)局更是錯。

    我轉(zhuǎn)頭看向老黃，他眼里全是震驚，抖著嘴唇什么都說不出，我何嘗不是，故事不長，但很多東西都有了答案。

    我從未想過血咒的來源就是神哥，我們曾嗤笑過世界上怎會有永生神，但他真的是永生的，他真的是神，沒什么比這個消息更讓人覺得荒誕。

    我們再怎么難以置信，這也是事實，他的確去過古墓，但誰能想到他本身就是從那里出來的，那口被安置在巨門前的青銅巨棺，就是他曾經(jīng)的居所。

    我不知道他在里面躺了多少年，他應(yīng)該是在沉睡吧，他屬于另一個更古老的文明，他本可以永遠(yuǎn)地享受安寧，直到兩千多年前被一群別有用心的人吵醒。

    他的命運(yùn)改變了，他的確是守墓人，但他守的不是秦皇陵，秦始皇逼迫墨家在他身上種下血咒，抹除了他的記憶，把他變成了自己的守墓人，血咒的真相也遠(yuǎn)不如我們看到的那么簡單，誰能想到一代帝王為了永絕后患，竟安排了這樣一出。

    秦始皇用血咒來殺死所有的知情人，他不能允許永生的秘密泄露，神哥本身就是永生的，他用血咒控制了他，讓他能夠感知到玉的位置，他給了他一個任務(wù)，那就是把漏網(wǎng)之魚全都?xì)⒌簟?br/>
    真是好大一盤棋，他連兩千年后的準(zhǔn)備都做了，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若不是神哥意識到世界發(fā)生了變化，意識到我是無辜的，他一定會殺掉我。

    我想著，只想發(fā)笑，原來墨家什么都知道，假阿川曾跟我說過，神哥的任務(wù)是殺掉我，當(dāng)時我沒信，現(xiàn)在卻懂了，他的任務(wù)的確是殺掉我，但他不是秦始皇的傀儡，他有自己的思想，他是善良的，他放了我一條生路。

    難怪墨家會在他面前那么心虛，那么歉疚，這的確是墨家欠他的，墨家親手把他變成了秦始皇的守墓人，我能理解神哥的恨意，哪怕隔了兩千多年，他同樣記得仇人的血的味道。

    我當(dāng)時震驚于神哥的瘋狂，現(xiàn)在只覺得他還不夠狠，如果換做是我，兩千多年來被蒙在鼓里為仇人賣命，得知真相的時候一定會發(fā)瘋。

    他比我理智得多，他竟肯聽墨家的解釋，換做我一定做不到，就算墨家是被逼迫的，我也會控制不住自己殺光他們，直到現(xiàn)在，我才明白他究竟壓下了多大的仇恨，究竟承擔(dān)了多少。

    古墓里的人是他殺的，他說得沒錯，這些人早該死了，活了兩千多年，他們早該死了，那像野獸一樣的致命傷是他留下的，在沙漠里殺死假阿川他們的也是他。

    他應(yīng)該是背著墨家人行動的，墨家肯定知道他的身份，也能猜出真相，但十九也沒說錯，他們沒有親眼看到，就不能確定，現(xiàn)在想想，他們只是不想讓我知道罷了。

    我曾無數(shù)次地為神哥擔(dān)心，卻連墨家都不知道他真正的能力，假阿川一行人真的很可笑，他們自認(rèn)為知道了不少東西，殊不知自己了解的只是冰山一角。

    他們不知道古墓的永生意味著什么，甚至妄想算計神哥，卻不知道神哥一直都在隱藏實力，他們想得太簡單了，就憑他們幾個人，根本奈何不了他。

    直到最后他們還以為計劃能夠成功，他們以為逼迫墨家提前行動就有了轉(zhuǎn)機(jī)，神哥知道這一切就快結(jié)束了，所以他不再隱藏，他毫不猶豫地出手解決了他們。

    我不知道墨家到底了解他多少，最開始應(yīng)該只是淺顯的表面，隨著一次次冒險，他們知道得越來越多，但他們彼此就像商量過，一直瞞著我，我覺得難過，卻也能理解，這些的確不該是讓我知道的事情，知道了這些，也就無法當(dāng)一個普通人了。

    神哥在聽到咒語時發(fā)狂的樣子猶在眼前，我只覺得心口痛得發(fā)慌，這段咒語他早在兩千年前就聽過了，伴隨著咒語的一定是刻骨銘心的疼痛，血咒被印到了他的身上，他的四根肋骨被活生生地取出，變成了承載血咒的不祥之物。

    我無法想象他遭受了怎樣的折磨，身體的疼痛都是次要的，他更不能接受的是為仇人賣命吧，秦始皇的陰謀或許更復(fù)雜，他在古墓中安排了那么多士兵，誰知是不是想著很多年后從古墓中走出，再次一統(tǒng)天下。

    帝王的野心絕不能小覷，神哥殺掉那些人，也是在阻止什么吧，直到最后一刻開棺，他都以為棺中躺著的是秦始皇，但看到棺中是趙高，他眼中的仇恨就突然消失了，他其實很單純，他應(yīng)該不理解當(dāng)年的明爭暗斗血雨腥風(fēng)吧。

    我回想著從前經(jīng)歷的一切，只覺得處處都可疑，墨家人很多時候都表現(xiàn)得毫不知情，有的時候卻又好像什么都知道，我果然看不透他們，我總覺得他們應(yīng)該是知道的，只是等級森嚴(yán)，有些人知道，有些人不知道。

    阿川早就說過他能了解到的信息很少，但他很聰明，從某些事上就能推斷出真相，那個假阿川出現(xiàn)的時間一定比我想象得更早，他知道的東西并不多。

    這是一盤魚龍混雜的棋，是一個擺了兩千多年的局，所有人都是兩敗俱傷，所有人都為此忍受著痛苦，無論是神哥，墨家，我家，還是秦始皇，這場爭斗的結(jié)局都是滿盤皆輸。

    阿川說得沒錯，玉指引著欲望，誰有不潔之心，血咒就會降臨到誰的頭上，就算沒有血咒，也一樣得不到好結(jié)果，這本就是宿命，永生就是逆天而行，注定要遭天譴。

    我的眼前又浮現(xiàn)出那頭巨獸的眼，只覺得心口一陣絞痛，盡管我不知道神哥究竟是什么，但他一直遮擋著的額頭上的豎瞳已經(jīng)說明了一切，我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瘋狂，我覺得那頭巨獸就是他。

    太瘋狂了，我?guī)缀醪桓胰ハ?，但現(xiàn)在想想，又覺得一切都是那么合理，他本就是從那座古墓中而來，他知道自己不是普通人，他覺得自己的歸宿就是那座古墓，他才會做好了打算，想要在一切結(jié)束后回去。

    他不是求死，這都是墨家人騙我離開的借口，他只是想永遠(yuǎn)地生活在那座古墓里，守著他真正該守的人，他知道自己不屬于這個世界，那才是他該存在的地方。

    我捂住了心口，眼前漸漸模糊，他就是個傻子，他明知道世界已經(jīng)變了，卻還要回去，他知道自己要走，留給我一塊玉做紀(jì)念，他希望我記得他，他為什么要做這么誅心的事情，為什么要把結(jié)局變得這么悲慘，相信我們真的很難嗎。

    我知道他是在怕，我們現(xiàn)在能接受他，知道他的真正身份后就不一定了，他不知道被我們看見額上的豎瞳會發(fā)生什么，他單純得像是赤子，他不懂得與人相處，他小心翼翼地隱藏著，他怕我們會懼他，棄他，所以寧愿離開也不想讓我們知道真相。

    他就是個傻子。

    我控制不住地流下淚來，當(dāng)著仁增喇嘛的面，墨家什么都知道，他們對著他下跪，露出悲愴敬畏與歉疚的神情，他們知道他為此付出了多少，為了不打擾世間安寧，他寧愿永遠(yuǎn)生活在暗無天日的古墓里，他們知道要想做到這一切有多難。

    這群人都是騙子，都是傻子，神哥應(yīng)該是沒想到我會堅持在那里等他，所以他做了一場戲，逼著我離開，他讓我看到染血的衣服，讓我以為他已經(jīng)死了，他親手把自己關(guān)在了古墓中。

    墨家人什么都知道，我能理解他們看到這一切時的心情，他們是游離在世界之外的人，是上帝一般的存在，這一次連他們都動容了。

    我竟親自把他關(guān)在了里面。

    我一想起，就覺得心痛難忍，他在墓道中遠(yuǎn)遠(yuǎn)看到我驚慌恐懼的表情時應(yīng)該很難過吧，我后悔得恨不得打死自己，如果那時候我露出的不是那樣的神情，他是不是有可能改變主意，正是我的畏懼，讓他知道他真的和我們不一樣，讓他覺得我們不可能接受他。

    我想起阿川曾一臉戲謔地問過我，希望他死嗎，雖然我搖了頭，現(xiàn)在想想?yún)s是那么諷刺，我連他站在面前都認(rèn)不出，有什么資格求他跟我離開。

    我的指尖在顫抖，連抬手抹掉眼淚的力氣都沒有，我看到身邊的老黃一臉陰翳，他的眼睛都紅了，不斷吸著氣，強(qiáng)忍著不讓自己的眼淚掉下來，這么多年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哭。

    “老黃，我們回去，回去找他吧?！蔽疫煅手_口，聲音啞得自己都聽不清。

    “崗哨都過不去，怎么找，水下的路你記得嗎？”老黃沒有反對，他也是想找的，但現(xiàn)實不允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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