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姨母又痛又恨,又悲又喜,心中滋味自是萬般復雜。她被扶著靠到椅背上,咬牙淌了一會兒眼淚后,便騰地站起身,面目森然地朝外沖去。
一口氣沖到了棠香院,正屋前兩只猩紅燈籠也似惹了騷.味一般放浪擺動,院子里昏昏悠悠樹影婆娑,隔著房門都似能聞到里頭散發(fā)出的狐臊味兒,偏里頭之人毫不知羞恥,伴隨著男人的粗喘聲,斷斷續(xù)續(xù)傳出女子的淫.聲.浪.語。許是她來的巧,正趕上關(guān)鍵一刻,一聲幾乎要刺破她耳膜的尖叫聲后,屋里的動靜停了下來。
陶姨母幾步上了臺階,月色發(fā)涼地照在她近乎扭曲的臉上,她咬著牙抬腳就要踹開房門,腰上卻驀地一緊。
陶姨母憑著心中怒意一鼓作氣沖到棠香院,把跟在她身后的心腹甩出一大截,桂菊幾個好容易趕上來,一個個都上氣不接下氣。
“太太,沖動不得!”桂菊將她拉至一旁,低聲勸道。
陶姨母正是恨意翻騰,此刻哪聽得進這話:“你莫攔我!”說罷,一把推開她,重新步上臺階。
桂菊望著她的背影正是不安,便見她杵在門邊一動不動,躊躇了會兒,便輕步跟上去。
屋內(nèi)傳來女子嬌滴滴的聲音。
“老爺這回可一定要說話算數(shù),待大爺中了舉,便陪妾回趟娘家?!彼锛译x得遠,自跟了他便沒回過娘家一次,心中甚是想念親人。她也不是不能獨自回去,老爺是許的,只因她素來愛臉面,便求他陪自己回去。這樣不但能長臉,還能在其他姨娘跟前顯擺,娘家人也會因此更看重她,街坊鄰舍亦會敬她娘家三分。
這小妾近來很得他心,因此鐘老爺沒甚猶豫便點了頭:“中舉后怕還有的一陣忙活,我盡量在十月中旬陪你回娘家。”
那小妾喜得不行,摟著他的脖子好一陣膩歪:“那妾便等著大爺?shù)弥邪袷祝 ?br/>
這話鐘老爺愛聽,哈哈大笑地點頭。
陶姨母手中緊緊攥著帕子,僵立于門邊許久,直到一旁耳房中傳出動靜,她才咬了咬牙,陰沉著臉轉(zhuǎn)身離開。
桂菊微松一口氣,招來那兩個正要進屋伺候的丫頭,繃著臉低聲警告了幾句,便匆匆隨陶姨母而去。
再沒人比陶姨母更清楚鐘老爺對鐘遠有多看重,只怕將她的一兒一女與她自己加起來,三個人的分量都比不過鐘遠一個人在他心中的分量。
陶姨母正是認清了這一點,才能在那樣盛怒的情況下轉(zhuǎn)身離開。她怕自己要是撕破了臉,對方會為了保護鐘遠而傷害她的親子,對她的親子不利!
為了鐘遠,他連親生兒子都能隨隨便便扔到莊上,還一扔就是二十年。
鐘遠與他相處了二十年,他雋雅出塵一表人才,博學多識、才華橫溢,如今已有秀才功名,說不準很快就能得中貢士,前途可謂是一片光明;而自己的兒子自小長在莊上,跟鐘紹臨有血緣卻沒感情,自小到大不學無術(shù)粗鄙不堪,胸無點墨,前途晦暗。
兩廂一比較,任誰都會更看好鐘遠,而看輕自己的兒子。
而這個“誰”里面,頭一個便是鐘紹臨!
二十年前他能為了鐘遠將她的兒子隨手拋棄,二十年后的今天他就能為了鐘遠而再次對她兒子不利!
她太了解他了,以至于她根本不敢冒險,只能選擇暫時隱忍。
但要她眼睜睜看著侵占了兒子二十年位置的人中舉,中舉后繼續(xù)毫無愧意、理所當然的享受這本該屬于自己兒子的一切,那卻是萬萬不能的!
上月鐘遠忙于成親,本月又要顧于自己的生辰,已是誤了多日,因此昨日她生辰一過,歇了一晚,今日一早,他便動身縣學,全心全意備戰(zhàn)秋闈。
此刻的他便不在府里。
陶姨母卻是等不得,書信一封,連夜便派人快馬送去縣學。
姜小娥是在正午日頭下的觀荷亭內(nèi)看見那個令她朝思暮想的身影從橋邊匆匆而過,方向是前往正院。
她以為自己思念太深產(chǎn)生幻象,便抬手揉了揉眼睛,微不可見地撅了撅小嘴,盡管知道自己不該這樣不懂事,但心下還是免不了感到些許委屈。
剛抿著小嘴低頭陷入神游,耳邊就傳來丫頭的輕呼。
“呀,大爺回來了!”
姜小娥一瞬間回過神來,猛地朝先前產(chǎn)生幻象的方向看去,便見那不是什么幻象,真是他的身影!
她一下站起身,“咚”的一聲,繡著仕女圖的團扇掉在石桌上,頂著烈日朝他跑了過去。
“表哥!”聲音又嬌又脆。
她步子太小,眼看他就要消失在拐角,便著急地喊了他一聲,才將那就快消失在拐角的身影喊得頓住。
見他轉(zhuǎn)過身朝她看來,有些嚴肅的目光一瞬間變得柔和,她才雙頰微紅地繼續(xù)朝他奔去。
鐘遠快步上前迎她。
“表哥?!蹦奂t色的裙裾漾出花浪,她幾乎一下就撲到他懷里。
鐘遠牢牢將她接住,低頭輕嗅她發(fā)間馨香,嘴角蘊笑:“就這么想我?”
姜小娥臉頰通紅,掙扎著要從他懷里離開。
鐘遠卻不肯,把她帶到廊下.陰暗處,低頭看她通紅的小臉與微青的眼底,俊眉微微一皺。她的皮膚瓷白如雪,稍有一點發(fā)青便格外顯眼。
“夜里沒睡好?”
姜小娥抬眸看了他一眼,撅了撅小嘴,又低下頭,沒吭聲。
頭頂傳來他歉疚的聲音:“是表哥不好,待秋闈結(jié)束,表哥多陪陪你可好?”
姜小娥又覺得自己有點不懂事,掩在濃密睫毛下的烏珠子動了兩下,她小聲地說:“我不怪表哥,是我不懂事,表哥理應(yīng)以學業(yè)為重。”
鐘遠摸了摸她的頭,心中更覺愛憐:“再重也重不過嫃兒,但為了嫃兒日后過得更好,表哥定會用心?!?br/>
姜小娥咬了咬唇,手臂將他抱得更緊。過了一會兒,才想起問他:“表哥怎地突然回來了?”
“母親派人送信與我,說是有要緊事要與我商議?!辩娺h低聲道。
姜小娥莫名地有些不安,卻沒問是何要緊事,只道:“那表哥快去吧,別讓姨母等久了?!?br/>
鐘遠點點頭:“日頭毒,莫在外逗留,回房等我?!?br/>
姜小娥輕“嗯”一聲,看著他走遠后,才帶著丫頭慢慢往清和院走。
“母親。”鐘遠進了屋,恭敬行禮。
屋內(nèi)氣氛安靜的近乎詭異。
許久沒聲響,鐘遠便自行直起了身,朝她看去。
她的臉色格外淡漠,看向他的目光亦是前所未有的陌生冷淡,鐘遠心下微悸,有些疑惑。
“母親連夜派人送信與我,是有何要緊事?”
陶姨母不答反問:“剛回?”
鐘遠知瞞不過,便如實回答:“路上碰見了嫃兒,耽擱了點時間?!?br/>
“呵——”
母親好似輕蔑地譏笑了一聲,鐘遠心下不解,眉頭皺得更深。
陶姨母盯著他那張過于俊美的臉,不由心下冷笑,以往所有的不解,現(xiàn)在終于都有了答案。
一直以來她就不解為何長子沒有一丁點與自己相似的地方,她千想萬想怎么也沒想到答案竟是長子根本不是她所生,跟她毫無血緣關(guān)系的一個雜種,怎么可能與她有相似之處。
她不是不好奇對方是怎樣一個女人,能讓她的丈夫鐘紹臨為了她的兒子而拋棄自己的骨肉。她也不是沒有自欺欺人過鐘遠不是他的兒子,他只是有苦衷,才不得不拋棄自己的兒子選擇這個來路不明的兒子。但是她太了解鐘紹臨了,他是萬萬不會做這種事情的,盡管他對她的親生兒子棄之如敝履,但她還是知道他是極看重血緣、極看重子嗣的。
更別說鐘老太太在鐘遠幼年時候還說過“遠哥兒與他爹小時候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這樣的話了。
如今鐘遠雖然長開了,不細看看不出與他爹的相似之處,但只要細細去瞧,還是能辨出一二分的相似之處。
毋庸置疑,鐘遠是鐘紹臨的兒子,是他和別的女人所生的兒子。至于那女人究竟是誰,她總會得到答案。
“母親,究竟是何要緊事?”自進屋開始,他便覺出不對,此刻又見她神色幾番變幻,心中更是悄然升起不好的預感。
“遠兒,母親對你如何?”屋內(nèi)又安靜了許久,她才這樣出聲道,神色復雜而微妙。
“母親對兒子自是極好。”鐘遠不知她因何突然這樣問,但還是實話道,“母親對兒子的生養(yǎng)之恩,兒子時刻銘記在心?!?br/>
“那母親有一事相求,你應(yīng)是不應(yīng)?”
“母親只管吩咐,只要兒子能做到,便絕不說一個‘不’字!”
“那好,你離開鐘家,沒有我的命令,一輩子都不許回來!”她平緩的聲線陡然被拔高,聲音變得尖銳刺耳,原本只是淡漠的面龐,好似瞬間凝結(jié)成冰,變得陰森冷沉。
鐘遠怔怔看向她:“母親……為何?”
陶姨母像是不愿與他多話,偏開視線不看他:“你只說你應(yīng)還是不應(yīng)?!?br/>
“兒子……聽母親的意思?!辩娺h繃直了背。
得到答案,她像是并不快樂,也不滿足,面上仍無笑意:“這只是其一?!?br/>
最初的震驚之后,他變得異常冷靜:“母親請講?!?br/>
“不許參加秋闈?!碧找棠咐淇嵴f道,“也不許讓你父親知道,這些都是我的意思。”
足足沉默了一刻鐘,鐘遠才艱難地開口:“母親可否告訴兒子,為何要兒子這樣做?”
短短半個時辰,他與母親的關(guān)系就發(fā)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他實在不明白素來看重自己的母親為何變得這般冷酷無情,他更加接受不了母親的這種敵意與冷漠。
身體一寸一寸變得冰涼,他不知究竟是出了何事。
“因為這都是你欠我的!”
她忽然站起身,聲嘶力竭地吼道,之后兩行清淚默默滑下,那雙有了歲月痕跡卻依然好看的眸子里又痛又恨,好不復雜。
鐘遠心中不由鈍痛。
“你只說你應(yīng)是不應(yīng)?!彼穆曇粼俅螣o情地響起。
一邊是望子成龍對他寄予重望自小就一直看重他的父親,一邊是生他養(yǎng)他此刻卻如斯逼迫他的母親,鐘遠頭痛欲裂,只覺下一刻就要暴斃而亡。
閉上眼睛那一刻,他還在想母親究竟是怎么了……
大夫走后,姜小娥重新回到床邊,趴到他胸口,捉過他一只大掌貼于臉頰,兩只杏眼紅通通的,腫成了桃子。
“表哥……”她小聲啜泣,淚珠子不要錢似的一顆又一顆拼命往外冒,不過一眨眼的功夫,鐘遠衣襟上就又濕了一大塊。
大夫一走,鐘遠便適時醒過來。
姜小娥還在驚他醒的這樣快,藥都沒吃就醒了,就見他利落地坐起來,將自己摟進懷里。
他也不說話,就一直專心地親吻她臉頰上的淚珠子,直到淚珠子全都被他親沒了,他才放過她的臉頰,轉(zhuǎn)而去親吻她嫩.紅欲滴的唇,小巧精致的鎖骨,肥碩翹挺的胸脯……
直到掌燈時分,這場情.事才堪堪云收雨歇。
抱起已經(jīng)累到睡著的小人兒去凈室,小心仔細地擦洗過她滿是自己印記的可憐嬌.軀,輕放置床.上蓋上薄衾,站在綃帳外停留片刻,確定她熟睡之后,便轉(zhuǎn)身出了屋。
他要弄清楚究竟出了何事。
天緣湊巧,鐘遠偶然間經(jīng)過母親用來安置莊上王管事兒子與兒媳的一所獨立小院,里面兩人說話聲不輕,該聽的與不該聽的他都聽進了耳朵。
他震驚于自己聽到的驚駭內(nèi)容,同時又一瞬間感到恍然大悟——原來這就是母親仇恨他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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