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說這世上有一種花，至白至凈，纖薄的花瓣上沒有宛若透明，卻因難堪太陽的洗禮而被打入地獄。它的枝葉被地獄中受難者的血肉澆，原本純潔的花瓣漸漸變得烏黑，連花苞也開出骷髏的形狀。

    此花名為花馬兜鈴，是詛咒之花。

    和妶眼見著面前滿地的花馬兜鈴，心里一哆嗦，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不吉之花？想必青瀛人的祖陵浸染了千年的怨氣和陰氣，才引得此咒怨之物在此生根發(fā)芽，當真是晦氣。見此花有如一個個灰色的骷髏頭，模樣恐怖異常，卻不知有無大毒。

    想到此處她急忙起身，好在她并未曾碰到花馬兜鈴，倒也無礙。

    周遭的霧氣越來越重，走在張牙舞爪的森林里，渾然有種濕漉漉的感覺。不知哪來的夜貓子亮綠的眼圓瞪，掛在樹枝上，對著這遍地的骷髏之花，不禁引人瑟瑟。

    七根斑駁的大石柱繞塔而豎，其上以渦卷形云彩點綴，宛若七個守陵的巨人。和妶飛快地掃了一遍，其上的文字倒還認得，都是上清文字，只是內(nèi)容卻波詭云譎，令人捉摸不透。

    和妶顧不得在這里多耽誤功夫，舉著火徑直奔向黑塔之門。塔門甚是宏偉，足足有三個人那么高，分為左右兩扇，縫隙間都用赤銅、鉚釘封死，只有一道破落的鎖橫在正中，同樣結(jié)了蛛網(wǎng)。

    塔門左扇刻有剝落的黃圈，右扇是黑圈和無數(shù)個黑點，如魚齒般井然排列。不過這也不難明白，青瀛是崇尚天空之族，左扇以黃繪光，乃是象征了朝陽，右扇皆是大小圈點，代表落日和夜晚繁星。這種記法在其他青瀛古籍中也是常見，并非此處獨有。

    然黃圈黑點下邊的東西，卻令她心里七上八下。

    那上面儼然刻了一篇銘文，言辭犀利，簡單交代了此塔為青瀛戰(zhàn)死的先祖所造，一經(jīng)封閉永不開啟，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打擾祖先的亡靈。字里行間諄諄告誡入侵者不可打開塔門，否則將受到最惡毒的詛咒，令其人永無寧日，甚至無法活著出塔。

    此時夜貓子在身后咕咕叫個不停，綠眼睛更是死死盯住她的背影，似乎也在警告不要打開門。

    和妶把這些銘文反復(fù)讀了三遍，沉默片刻，小腿肚子微微有些發(fā)顫。她本不是什么心智多堅強的人，也并不十分聰明，更不知道這塔門上的銘文是不是嚇唬人的。然此刻沉粼、榮曉葛契、烏圖長老……所有的人都危在旦夕，眼下別無他法，唯有自己冒險一試。

    她深吸一口氣，摸著黑塔冰冷的巖壁，知道自己正在地獄邊緣徘徊。

    焉知我不下地獄？

    她咬了咬牙，祭出自己那一雙木劍，只聽“啪”地一聲巨響，塵土飛揚，塔門竟這樣開了。

    和妶下意識地伸手一擋，然而黑洞洞的塔口并未有什么毒液毒箭之類傷人。她將手中火把吹燃了些，探著身子緩緩走入黑塔。

    塔中密不透風(fēng)，撲面而來的腐敗味道?；鸢驯贿@種腐氣侵擾，噼里啪啦亂曳，倏然火焰變成了青綠色。如此荒涼陰森的古塔冢只有和妶一個活人，如何不叫人害怕，她只感自己后背都濕透了，時刻提防著前方忽然冒出來的猛鬼。

    迎面而來的石階狹窄幽閉，厚厚地攢了一層塵土，通向一片不大不小的影壁。和妶心里七上八下地打鼓，小心翼翼地繞開影壁，發(fā)現(xiàn)其后儼然有一片黑乎乎的死水，死水中央坐著一個面龐臃腫的大肚子石人，一株花馬兜鈴竟長在石人肚臍眼兒上。

    穹頂乃是拱形，四周壁畫以環(huán)狀排布，渾然像是處在一個密不透風(fēng)的球中。和妶左右找不到下一級的臺階，在壁畫上細細摸索，發(fā)現(xiàn)上面畫了不少張牙舞爪的上古英雄，旁邊堆著佩戴象征勝利的戰(zhàn)俘頭顱，宇宙的中心、燃燒的火盆、自我獻祭……一個個場面光怪陸離，難以用常理解釋。

    和妶細看半晌，原來此處叫懺悔門，這上面講述的是虐殺成性的婭阿女神四處征討的事跡。壁畫上婭阿女神的那雙眼睛特意以淡綠點綴，其上日月顛倒、尸骨成堆，無一不在描述婭阿女神體內(nèi)那無可比擬的強大力量。

    其后壁畫畫鋒一轉(zhuǎn)，無邊的海浪吞噬了婭阿女神，一個黃綠色的東西自海中裊裊上山，越來越淡，漸漸消失在天空之中。地面上無數(shù)的人追逐那團綠光，不惜掉入海中，那種狂熱隔著壁畫都能清清楚楚地感到。

    和妶盯視半晌只覺頭腦發(fā)昏，仿佛自己也想去追一追這團綠光。壁畫似乎有某種邪惡的力量存在，能奪取人的心智。她暗叫不好，狠了狠心用火焰燒了一下指尖，劇痛才叫她稍稍清醒。

    她憶起巽、烏圖長老等人聽到曜氣二字也是這般狂熱，恐怕壁畫上的綠光便是曜氣。如此正不抵邪，此地不宜久留，她快走幾步，最后一珊瑚色的帶刺牡蠣殼上寫著：只要拔下大肚石人上的花馬兜鈴，下一級的懺悔門自然會出現(xiàn)。

    還有一行小字特意叮嚀拔下來的花馬兜鈴不可再落地，否則落地之時便是災(zāi)難降臨之時。

    和妶掐了掐自己的手臂，心想這塔冢邪門得很，還是不要輕易觸犯它的忠告為好，自己只上了最頂層滅了那團光便立即離開。只是心里總有一種欲念不停作祟，要是曜氣藏在此處，此間并無一人，是不是可以據(jù)為己有？

    驀地，她被自己的這種念頭嚇到。從什么時候，自己也這般愛慕這虛無之物了！難道所謂曜氣真有蠱惑人心的魔力不成？當下閉上眼睛，反復(fù)念了好幾遍往生咒，半晌才感心智稍稍澄明。

    當下她捏了個訣，縱身拔下石人肚臍眼兒上的花馬兜鈴。好在此怪花雖模樣可怖，似乎并無大毒。她稍稍安心，隨即石門緩緩開啟，下一級螺旋而上的石階展現(xiàn)在眼前。

    石階依舊狹窄逼仄，連階數(shù)都跟上一級如出一轍，很快第二級懺悔門就要到了。和妶?zhí)嵝牡跄懙剡~步，心里暗暗叫苦，還有整整六層，若每一層都藏著這些邪乎的玩意，恐怕自己真會支持不住。

    驀地石門口的惡毒詛咒忽然閃現(xiàn)在她眼前，難道她今日合該命喪此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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