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公務(wù)并不多,十三早早便料理完畢,她繞到后院看了一圈,鈴蘭和碧竹兩個人身邊各圍了一群小孩子,她們正在指點孩子們寫字,用手帶著孩子用木棍在沙地上一筆一劃。
十三側(cè)耳聽了,今天她們正在教這些孩子們寫自己名字,邊野之地,小兒取名都沒什么講究,門前一草院里一井都可以當(dāng)名字來用。
小孩子們似乎很喜歡她們二人,你一言我一語熱絡(luò)極了,張口閉口就是“鈴蘭姐姐,碧竹姐姐”的,比起十三自己教的時候氛圍不知道好了多少。十三知道自己大小是個官,那些孩子來之前肯定被家里耳提面命過,怎么樣都沒有在鈴蘭和碧竹面前自在。
鈴蘭和碧竹都已經(jīng)成親卻沒有孩子,這些天被一群孩子包圍著心中也不由歡喜,或許一開始是被十三強壓著過來,幾天下來也得了樂趣,倒比十三這個掛名師傅盡職盡責(zé)的多,回了府兩人還一起鉆研授課之事,已經(jīng)頗有老師的樣子了。
“碧竹姐姐,我和大石都姓陳,為什么寫起來不一樣?”有孩子在問。
碧竹耐心道,“你們戶籍上的姓是不一樣的,你是陳述的陳,諾得這樣寫,而他是禾字旁的程,音雖相似,意思卻不一樣,實乃不同的字?!?br/>
“何必這么麻煩呢,都用一樣的不好么,還省力些!”
“就是?!庇行号d沖沖附和道,“都用一樣的,一會就全學(xué)會了?!?br/>
碧竹敲了他一下,“胡說,字就是這么寫的,怎么能改?”
“我覺得他的比較好。”那個姓程的女孩開口了,對之前出聲的小孩說到,“我之前還以為我們姓一樣的呢,還是你的比較好記,要是和你換換就好了?!?br/>
“行,換換就換換,這個讓給你了!”那孩子豪爽道,“待會我們一起回家?!?br/>
聽到這里,十三失笑,悄悄掩門退出去。
一個多月了,自己這學(xué)堂辦得算成功還是失敗呢?若說毫無進(jìn)步,至少他們會寫自己名字會寫個數(shù)字年號什么的,但十三見了剛剛的景象也心知肚明,沒了那五個銅板這些孩子一個都不會過來,不出半個月,還能記得自己名字的不會超過五個。
自己雖然能把筆畫硬塞進(jìn)他們腦子,卻是根本沒能教會他們那一個個復(fù)雜的方塊背后到底蘊含的是什么樣珍貴的寶藏,這樣對他們真的有意義么?
無人陪伴,也無什么事可做,十三索性一個人在這唯一的一條街上閑逛。街上人也有許多認(rèn)得了這位新來的官娘子,紛紛和她招呼,“莊大人好?!薄扒f大人,您出來啦!”
十三必須承認(rèn),這種待遇讓她小小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滿足,終于找到了些身為朝廷命官的威嚴(yán)。
她狀似隨意地走走看看,在一個擺在地上的雜貨攤上停下腳步,這個攤主人是個三十多歲的女子,黑黑壯壯,露出一口黃牙討好道,“莊大人,你隨意看?!?br/>
十三有些奇怪問到,“你這些貨都是從哪里來的,為什么什么東西都有?”她不僅看到了半根蠟燭,一把生銹的銅鎖,許多瓶瓶罐罐,甚至還發(fā)現(xiàn)了角落里一尊明顯不是大盛朝風(fēng)格的神像。
“這些都是到處奔走收來的,可都是花大力氣的,您看這個,嘖嘖,那可是好東西,是西邊一個什么小國的王爺用的,是我從一個胡商手里弄來的,他賭牌輸了拿這個抵給我,要拿到中原去能換上百兩銀子呢,我這里只要二兩銀子,劃算得很。”攤主極力推銷十三之前瞧見的小神像,說得天上有地下無,恨不能說成天宮里的寶貝,實際上這是他去鄉(xiāng)下收破爛時候從一個小孩手上花三個銅板買的。
面前這莊大人是當(dāng)官的,還是蕭將軍妻主,這只肥羊豈有錯過的道理?
哪知十三曾經(jīng)呆的那個世界什么花樣騙術(shù)沒有,這種最原始的手段實在是拙劣,她笑笑起身要走的樣子,“我父親信道也拜佛,偏偏不信這西方神仙,請回去怕要沖撞了。”
“誒,大人,你別走呀?!睌傊骷绷耍拔疫@還有好東西,你們讀書人肯定喜歡?!?br/>
十三來了興趣,“哦,什么東西?”
攤主從屁股底下的布袋子里摸出幾本書遞給十三,“我差些忘了這里還有幾本書,一直沒賣出去都快忘了,咱們這里就您學(xué)問最高,只有您才配的上?!逼鋵嵥睦镆彩前l(fā)虛的,她不識字,并不知道這些書寫的什么,值不值錢,若是惹惱了官娘子怎么好。
也都怪她自己貪便宜,聽說書賣得很貴,硬是十文錢一本收了三本,結(jié)果全砸手里了,這茵城根本就沒有人用得上這破玩意,趙大戶家倒是說要買書,可這幾本又舊又老擺書架上也不氣派,最后也沒有下文。
每次見著這三本書,她都唉聲嘆氣許久,見著心煩扔了又不舍得,便胡亂塞到了屁股下面,好不容易有人來了,怎么樣都一定要出手了。
“這書……多少錢?”十三站在那里,仍低頭看著。
攤主估摸了一下,給自己鼓鼓勁,“五十文一本?!?br/>
十三猛然抬頭,眼神詫異。
難道貴了?攤主驚疑不定,生怕溜了這主顧,口氣弱了下來,“不過既然是莊大人,肯定要給些折扣,二十五……不,二十文,二十文一本,您看怎么樣?”她試探道。
十三默然無語,實則心底驚濤駭浪,這可是只聞其名的珍本,便是京城也不一定能找到,任何一個讀書人看見,都會為之一振,這樣珍貴的的書居然出現(xiàn)在這殘破的邊城。
“這些是你從哪里收來的?”十三問,“故事還挺有意思的?!?br/>
“原來是故事書?。∥覀€粗人還琢磨半天不知道是什么東西,還是官娘子有學(xué)問?!睌傊饔肿プr機吹捧了十三一把才道,“是我從西邊那個老太婆,就是那個半邊臉手里收來的,十文……”不經(jīng)意漏了底,她訕訕一笑道,“這東西在這里都沒人要的,我是看她可憐才收了三本,那老太婆米湯都沒得喝了,一個人無兒無女的,實在看不過眼。”
……
手里提著書,繞過一道墻,十三越走越快,幾乎是用跑的到了家里。
家門口已經(jīng)點了燈籠,門半開著,院門口站著幾個人,是蕭炎的親兵。
看見十三過來,他們都招呼道,“夫人好。”
“夫君在里面?”十三問。
“是的,將軍正在里面等您呢,今晚將軍回來住。”
果不其然,十三到正廳的時候蕭炎已經(jīng)坐在那里了,換下了鎧甲,穿一身常服,似乎又變成了京城里的那個侯門公子。桌上碗筷已經(jīng)擺好,五個菜并一鍋湯,還冒著熱氣。
“蕭炎,你今天怎么回來了?”十三驚奇問到,來這么久蕭炎一直宿在軍營中。
“今天剛好有空就過來了。”蕭炎道,“而且你在家中,總不好一直讓你一個人?!闭f這句話的時候,他把頭微微轉(zhuǎn)了一下沒看十三,似是頗為不自在。
家?十三一愣,心底不知為何就升起一股暖意,聲音也不由溫柔了許多,“讓你等久了,肚子餓了吧?!?br/>
“還好,不過你去哪里了,鈴蘭和碧竹都回來了?!笔捬讍?。
說到這,十三忍不住要找人分享一下今天的收獲,興致勃勃坐到蕭炎身邊,把那三本書遞給他看。
蕭炎雖說不在學(xué)問上狠下功夫,但基本的眼力還是有的,這幾本書便是收進(jìn)皇宮的藏書閣也夠格了,他驚異道,“這是從哪里來的?!?br/>
“我從一個小攤上淘來的,只花了三十文錢?!笔缘靡獾溃袄习宀蛔R貨就當(dāng)垃圾一般,不過運氣好還是被我發(fā)現(xiàn)了,聽老板說這書的主人就是茵城西邊的一位老人家,叫什么班邊連,因為生活所迫才典賣書籍,沒想到這茵城卻是臥虎藏龍的地方。”
“老人家?茵城的?”蕭炎挑眉問。
十三點點頭,“夫君,若這位老人家真的生活困苦,我倒有心幫她一把,這些書都是無價之寶不能輕易毀了。”
蕭炎起身把書小心放到屋子一角的架子上,淡淡道,“我大概知道你說的是誰了?!?br/>
“夫君你認(rèn)識她?”十三驚喜道。
“她不叫班邊連,而是半邊臉,人家這么叫她是因為她有半邊臉被毀掉了?!?br/>
十三呆住,“半邊臉都被毀了?這是怎么回事,意外么?”
“不是,是她自己親手毀的?!?br/>
“為什么?”十三倒吸一口氣。
“她得罪人了,為了避禍。”
“到底是什么人,竟讓她下這樣的狠手?”
蕭炎扯出一個古怪的笑容,似是譏嘲又如嘆息,“還能有誰?今上。”
看十三傻掉的樣子,他繼續(xù)道,“你忘了這里是什么地方了么?這里還是流放之地。她姓王,似乎是叫王英鸞,是以前關(guān)中王家的嫡長女,人稱關(guān)中四杰之首就是她,她是先帝時候的狀元,年紀(jì)輕輕便入了翰林院,可謂當(dāng)世俊杰?!?br/>
“怎么會這樣?”十三喃喃,一個出身清貴前途無量的大家小姐,怎么會淪落成邊城的貧苦老婦?
原來,當(dāng)年這位王家女兒年紀(jì)輕輕就蟾宮折桂,容貌端麗,騎馬游街,風(fēng)姿折煞無數(shù)人,其中就有當(dāng)時還是普通皇子的今上。今上不是一般男兒,登基后手段或軟或硬納了許多內(nèi)寵,這個時候王英鸞已經(jīng)攜夫郎外放。本來一切相安無事,一日不知因何今上突然想起曾經(jīng)在宮宴上見到的那位風(fēng)姿超然的狀元娘子,遂一道詔書要將她調(diào)回京城。
對這位屠戮手足的新皇,王英鸞是極為厭惡的,尤其還是一個男子,她以身體有疾的名義推脫三次,第三次太醫(yī)親自過來替她看診,無可奈何之下才與夫君離別一人孤身入京?;蛟S今上對她本來也是一時興起,但王英鸞這種不配合的態(tài)度無疑惹惱了今上。
王英鸞自幼讀圣賢書,美名被世人追捧,個性也因此十分孤傲強硬,每每都一副公事公辦油鹽不進(jìn)的樣子對待今上的明暗撩撥,甚至在朝堂上從不留情,諫言尖銳又直接,只差沒指著今上的鼻子罵他枉顧天道了。終于,在一樁案子中,今上要誅一位老臣滿門,王英鸞連上十八道奏折阻攔此事,今上徹底惱火了。
他已經(jīng)不再是那個屏風(fēng)后遙遙窺視的皇子而是天下主人,一道圣旨下來,王家全族都被捋了個遍,貶謫的貶謫,判罪的判罪,連祖宅都被收了,王英鸞本人被貶為罪奴,發(fā)配邊疆,一去便是白頭身。
在流放路上,王英鸞失去了肚子里的孩子,接到了母親傷心過度去世的消息,兩個月之后,甚至守哀的草廬沒有搭好,有人告訴她,她父親也去了,夫郎為拒絕再嫁懸梁自盡,那個晚上,王英鸞親手用燒紅的鐵塊毀了自己那張臉。
聽蕭炎講完事情原委,十三心中沉沉,她仿佛能看見一個原本意氣風(fēng)發(fā)的女子被強權(quán)硬生生攔腰折斷,摧殘殆盡。
她多少能夠體會這位王前輩的境遇,她比之王英鸞幸運的地方在于她沒有家族牽絆沒有對于女尊男卑根深蒂固的執(zhí)念,而且她遇上的是蕭炎。
“我明日想去探望一下王前輩。”十三沉默片刻后道,“聽那個小販說她的生活極為困苦?!?br/>
“陛下將她流放過來就是要磋磨掉她,還特意叮囑過地方的人,所以這么多年附近官員哪怕同情也不敢接近她,不過這么久了,陛下應(yīng)該也不記得這邊了,如果不是你提起我也快忘記她了?!?br/>
蕭炎說到這里不由也感嘆道,“北楚南王,當(dāng)年說的就是她和現(xiàn)在的楚相,甚至她的才學(xué)還要在楚相之上,曾經(jīng)也是名動天下的人物啊?!?br/>
“楚相應(yīng)該慶幸她長得不夠入陛下眼?!笔谏哪艘幌拢澳谢实叟甲?,還是長得丑些才能保障清名。”
畢竟是自家長輩,蕭炎沒有接茬。
他不敢多說,因為他突然覺得陛下和王英鸞,自己和十三,他們的處境是多么相像,他發(fā)覺自己有些緊張十三會產(chǎn)生這樣的聯(lián)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