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樹無話可說。

    他萬萬沒想到孔方竟然準(zhǔn)備的這么充分。

    不過問題又來了。

    既然你不是個腦子一熱的傻瓜，那有這十萬干什么不好？

    偏偏要去給加盟奶茶店送錢？

    他無話可說。

    雖然不知道孔方這小子謎一樣的自信來自何處，但他計劃做的這么完善，并且真的去調(diào)研過市場，那支持他一下也無妨。

    但楊樹老師還是不放心：

    “先說好，你這些錢到底是不是你爸媽給你的？”

    身為班主任，他當(dāng)然了解過學(xué)生的家庭背景。

    不是為了要好處，而是真心想幫助學(xué)生。

    孔方的家境他也有所了解。

    這孩子父母是國企工廠工人，他是家里獨生子。

    他父母廠里效益不太好，恰好年齡也到了，倆人就一起辦了內(nèi)退。

    之后一個找了個大學(xué)宿管阿姨的工作，一個找了個電力公司看門的工作。

    都是做十二休二十四，一個月一千六七的工資。

    加上退休工資那兩三千塊，說好不好，說壞也不算壞。

    看著孔方堅定且自信的表情，楊樹心里一陣明悟。

    說不定......這就是這孩子這么著急賺錢的理由？

    也許是為了讓父母不用大半夜出去上夜班熬夜吧。

    也可能是為了讓父母不用看年輕上司的臉色。

    按照楊樹的猜測，大抵就是如此了。

    一時間他心底有些松動。

    孔方既然打算等奶茶店之后的下個項目拉楊樹老師入伙，那他自然早就有所準(zhǔn)備。

    對楊老師的性格他了如指掌——他要說什么自己早就知道了。

    所以，方別決定撒一個小謊：

    “這是我從小到大的壓歲錢，還有打工攢下的錢。

    再加上一個有錢的遠(yuǎn)房親戚支持我的夢想贊助的九萬塊，我才湊夠這十萬塊錢?！?br/>
    說完，孔方頓了頓。

    他知道楊老師表面上頹廢不堪，實際上是個熱血老中二，所以......

    “楊老師，你有夢想嗎？我的夢想就是出人頭地，成為人上人?！?br/>
    說完這句話，孔方鞠了個躬，就轉(zhuǎn)身離開了。

    煙頭早已熄滅，但楊樹卻依然在愣神。

    良久，良久。

    他又摸出了一支煙準(zhǔn)備點上，卻發(fā)現(xiàn)自己手中的打火機怎么也打不著。

    啪——

    一聲輕響。

    楊樹回頭。

    出現(xiàn)在他眼前的是一簇明亮的火焰。

    還有火焰后面那張胖胖的老臉。

    那是校長。

    “校長，你......”

    戴著圓框眼鏡的胖校長擺擺手，然后幫他點上煙：“是不是看到這孩子之后讓你想起了從前？”

    老校長從桌上被沒收上來的軟中華里抽出一根放在桌上，然后拿走了剩下大半包煙。

    他放到鼻子下聞了聞，熟悉的梅子香氣浸潤鼻尖。

    之后他動作自然地把煙揣進(jìn)了兜里。

    做完這一切，老校長在楊樹發(fā)懵的眼神里拉過一張椅子坐到他面前，才道：“當(dāng)初你也是這樣的，那個跟我說‘老師，你有夢想嗎？我的夢想就是成為全世界最強導(dǎo)演’的年輕人可是我親自送出的校門?！?br/>
    楊樹沉默了。

    是啊，當(dāng)初他也是這樣的。

    所以這也是他對孔方這么上心的一個重要原因。

    他不想這孩子重蹈自己的覆轍。

    沒被毒打過，你永遠(yuǎn)也不知道這個社會上的套路有多深，還有人心有多險惡。

    閉上眼。

    孔方那孩子的堅毅眼神和自信表情漸漸在腦海里和過去的自己重疊。

    也許唯一的差別，就是那孩子比自己帥了一點點，個子也比自己高了不到十公分罷了。

    但他還只是個十八歲的孩子。

    睜開眼，楊樹心里已經(jīng)有了決定。

    他抬起頭，對自己過去的老師現(xiàn)在的校長說道：“老師，我已經(jīng)想明白了。如果孔方真的如他所說能在三個月賺到五十萬......我就辭職跟他去瘋一把！反正我現(xiàn)在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我爸媽退休工資也夠多，不需要我賺什么大錢。”

    人不中二枉少年！

    或者說，男人至死都是少年??！

    他那顆隱藏的熱血中二之心已經(jīng)熊熊燃燒起來了！

    老校長笑了，就連他眼角的皺紋都寫滿了欣慰。

    “這次是當(dāng)初那個意氣風(fēng)發(fā)的楊樹，而不是現(xiàn)在這個死氣沉沉的楊老師?！?br/>
    他拍了拍楊樹的肩膀：“小楊，你就放心的去吧，離職手續(xù)就不用辦了，到時候正好帶完這屆高三自動離職。

    反正你也沒編制?！?br/>
    楊樹：“......”

    所以我沒編制你這老頭為啥讓我當(dāng)班主任？

    當(dāng)我是工具人？

    老校長不給他反悔的機會，站起來拍拍屁股就要走。

    到了門口，他停頓了一下，回頭道：

    “還有，老師在學(xué)校里禁止吸煙，扣的五百塊下個月從你工資里扣?！?br/>
    楊樹：“......”

    ............

    另一邊，已經(jīng)回到家的方別正在接受父母的雙重拷問。

    正好爸媽今天都是白班剛下班，明天也是下午五點一起去上夜班，今天一家三口倒是能坐在一起吃頓晚飯。

    但飯桌上氣氛卻有些凝重。

    孔方老爸姓孔名伯孟，快三十歲才有的他，今年馬上就要四十了。

    黑密的眉毛、高挺的鼻梁、不大不小的雙眼，還有孔家祖?zhèn)鞯牡刂泻?，這是一個標(biāo)準(zhǔn)的不善言辭類型的嚴(yán)父。

    吃了半晌，他放下筷子：“馬上要高考了，想好志愿怎么填了沒?！?br/>
    看著在家除了看電視之外基本上沒怎么笑過的老爹，孔方下意識就想沉默。

    但他還是打算接話。

    其實他的關(guān)系跟老爹并不是很好，在家里基本都不怎么說話。

    倆人之間的交流，基本就是來自老爹的訓(xùn)斥還有自己的沉默。

    父子間其實已經(jīng)有不小的隔閡了。

    但在那個預(yù)示未來的夢里，被社會毒打了多年的孔方慢慢開始了解自家老爸了。

    其實望子成龍的心態(tài)他可以理解，而且老爸不善言辭的愛自己之后在外地工作的時候也都知道。

    比如打電話的時候，雖然是老媽在跟自己聊天，可老爸的聲音時不時會在旁邊出現(xiàn)，說些諸如“讓他多穿點兒衣服”、“少去外面吃亂七八糟的東西”、“錢沒必要寄回來”、“怎么感冒了？說了讓他多穿件衣服他就是不聽！問問他那邊還有藥沒”之類的話。

    年輕時候的孔方很煩。

    但從夢里醒過來的孔方卻覺得溫暖。

    特別是當(dāng)他在夢里的未來被唐影公司錄用之后，以前從來不出門的老爸開始天天到樓下跟鄰居閑聊，以前從來不去什么戰(zhàn)友聚會的老爸也變得每次比誰都去的勤。

    所以這隔閡就在孔方的主動中慢慢消除掉了。

    “這些話等吃完飯再說，先吃飯?！?br/>
    老媽劉晶的話把孔方從回憶中驚醒。

    他知道這是老媽在幫自己打圓場。

    按照過去的規(guī)律，就是自己不說話低著頭沉默，然后老爸越來越氣之后開始訓(xùn)斥自己。

    果然，老爸開始了......

    “都是你慣著他！學(xué)習(xí)也不好好學(xué)習(xí)！練體育有前途嗎！他有那個天賦嗎！他就沒那個天賦！樓下老馬家的孩子也是練田徑的！人家就被京城體育大學(xué)特招走了！”

    訓(xùn)完，老爹也沒心思吃飯了：“按照上次的模擬考來看，孔方很難上二本了。三本咱家也沒那個錢，回頭好好挑個還可以的大專吧?！?br/>
    孔方也在心底嘆了口氣。

    他是知道的，老爸嘴上這么說，可沒幾天就去把銀行存了多年的定期存款取出來準(zhǔn)備給他交高昂的三本學(xué)費了。

    畢竟找工作的話，本科......終究要比大專好不少。

    放下筷子，孔方抬起頭，給了正朝著自己使眼色的老媽一個安慰的眼神，然后看著老爸，開口道：“京城體育大學(xué)？爸，其實我也被特招了，就比他好億點點，特招我的是京大?！?br/>
    說著，孔方回臥室拿出手機，點開跟班主任老楊的聊天記錄遞過去。

    然后在父母看傻子的眼神下無奈道：“這是我跟老班的聊天記錄，不信你們自己看，明天也可以打電話問他。”

    頓了頓，他嘆了口氣，露出一個無可奈何的表情：“我這人繼承了咱老孔家的低調(diào)沉穩(wěn)，說出來怕你們說我顯擺，我本來都不想說的......”

    孔方說這句話時候的語氣，特別裝逼，且嘚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