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著路易斯，將口中粉紅色的碎肉嚼碎、咽下，之后裂開嘴笑了，露出泛著藍(lán)光的尖牙：是呀，你這誰都嫌棄的賤貨。

    第八章

    我的確經(jīng)常被人嫌棄。路易斯神色不變，聳了下肩膀。這是我聽過的最操蛋的實話。

    他從風(fēng)衣兜里取出一顆金屬小球。那被惡魔附身的女孩一看見這東西便像發(fā)了瘋似的，忽地跳起來站在床上難為她在身體扭曲膝蓋受傷的情況下也行動如此敏捷。她向路易斯撲了過來，齜牙咧嘴，從喉嚨深處發(fā)出類似野獸的低吼。

    南茜看到這可怕又令她心碎的場景，早就暈過去了。羅蘭扶住了她脫力的身體，卻沒有將這可憐的女人移到沙發(fā)或是適合休息的地方。他讓南茜平躺在地板上。

    下蹲起身的過程中，羅蘭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路易斯。那目光中流露出來的并非關(guān)切、并非擔(dān)憂，而是一種強烈到近乎詭異的興趣。

    路易斯不知道羅蘭怎么看自己，也不在意。他的情緒在進入工作狀態(tài)的一刻全部消失了，包括對女孩的同情與不忍以及被惡魔惹來的憤怒。他將金屬球上的機關(guān)打開、扔向天花板，之后一躍而起。

    金屬球炸裂了，爆發(fā)出一大團耀眼的白光，強度大得幾乎能令人眼暫時失明。屋內(nèi)每個角落的黑暗都被這強光驅(qū)逐，而窗外的黑漆漆的樹林也被照得雪亮。這光亮傷害了惡魔，他借著女孩的口發(fā)出了綿長的駭人尖叫，瘦弱的身體也跌回床上。

    路易斯也受到了影響。在強光刺激下，他被淚水模糊的雙眼無比刺痛。但這影響不了他。在身體下落的同時，沒有絲毫耽擱地，路易斯將兜內(nèi)那樣尖端閃著寒光的東西取了出來。

    早在看見路易斯扔金屬球的時候，羅蘭便閉緊雙眼、轉(zhuǎn)開了頭。那是以鎂條燃燒制造強光的，黑暗生物受不了它，人類的肉眼也一樣。即便光芒散去，他也仍舊閉著眼；盡管如此，他卻知道路易斯可能做出什么過分的事情。別用銀椿或匕首，這孩子受不了！

    我知道！該死的，我只是給她一針鎮(zhèn)定劑罷了，用圣水兌的藥粉！你怎么不去拿酒精和藥棉，愣著干什么？裝人形雕塑嗎？她可流著血呢！路易斯氣急敗壞地吼道，將空了的針管從女孩頸側(cè)拔了出來；先前他準(zhǔn)確地將它刺進了頸側(cè)動脈。

    他們令失去意識的女孩平躺在床上，處理了她膝蓋的傷口。羅蘭提議幫她清理一下口腔，被路易斯沒好氣地駁回了：你給她口對口地喂水嗎？然后將那些被嚼了又嚼的爛肉渡到你自己嘴里？別扯些不切實際的事情了。先把那位夫人弄醒，然后我們把這惡魔綁在床上?？上Ы虝F，只能提供鐵鏈。如果有銀鏈條的話，就能完全壓制它了。

    羅蘭正打量著路易斯，判斷對方是否有受傷。聽對方這樣說，他笑得有點無奈：這位女士不會答應(yīng)的。

    果不其然。南茜醒來后，聽說女兒需要用鐵鏈綁束住手腳，差點再度昏厥過去。她拉著路易斯的手臂哀求道：請您別這樣！請用溫和的方式來拯救我的女兒吧，她已經(jīng)遭了很多罪了，不能再增添痛苦了！

    您沒看見她撕咬自己身體的模樣嗎？路易斯冷冷地說：如果放任她手腳自由，在惡魔的驅(qū)使下，她將會讓自己遭受更多痛苦的。而且，我并不是在征求您的意見，而是在通知您！如果您不愿意，我只能多綁一個人了！

    路易斯，別這么說。你要把夫人嚇壞了。羅蘭溫和地勸慰道，之后在南茜耳邊輕聲低語：您別介意他的語氣。驅(qū)魔師都是這樣神經(jīng)兮兮、易于發(fā)怒的，但他們有苦衷。想想他們多么孤獨，從事著多么危險的工作吧！

    南茜點了點頭。羅蘭見對方表示贊同，便再接再厲：我們得把這孩子的手腳鎖在床柱上。不能讓她手腳繼續(xù)亂動了。金屬會磨傷皮膚，我深感抱歉?？蛇@也是為了她好。您覺得呢？

    南茜最終松口了?；蛟S她那軟到極點的心腸終于輸給了理智，又或許是羅蘭的溫和態(tài)度令她接受了路易斯近乎殘忍的做法。當(dāng)路易斯將鐐銬戴上女孩的手腕、腳踝時，她一直站在旁邊撫摸女兒凌亂的頭發(fā)，含著淚說著對不起。

    南茜害怕路易斯。她在那雙藍(lán)眼睛中看到過柔軟的情緒，但無論是同情還是關(guān)心，都只是一閃而過。更多的時候，她看到的路易斯是冰冷的、公事公辦的，對感情外露無比吝嗇。

    她知道，正如羅蘭所說，驅(qū)魔師都是這樣子，他們絕不邪惡，只是脾氣古怪。而且，無論是什么，都不會比傷害她女兒的惡魔更可怕了。因此，她請求路易斯和羅蘭晚上住在自己這兒。

    我真怕她再出什么事情。您在這兒的話，就算意外發(fā)生也能及時解決。我的臥室很大，你們可以住在那里。我陪著她。南茜將求助的目光投向羅蘭。她認(rèn)為這個溫和的男人會比路易斯先妥協(xié)。我知道這很唐突，但我真的非常擔(dān)心

    不用說了，我們會住下的。路易斯先一步開口，語氣雖然生硬，但并未忘記禮貌：很抱歉給您添麻煩。

    你真讓我吃驚。我以為你不會答應(yīng)的。你看起來不習(xí)慣住在陌生人家里，更別提和一個普通朋友共處一室了。羅蘭微笑著說，看著路易斯的眼中透出驚訝：你也可以和朋友親密無間，我親眼見過；但我們顯然不到那個程度。

    你大錯特錯了。路易斯坐在床邊，語氣冰冷：我們只是還處在磨合期間的同事，或者，更確切點，旅伴。這是工作需要。

    羅蘭向路易斯的方向靠近了一點。你還在生氣嗎？

    路易斯沒直接回答。他深吸一口氣，緩慢地說：那個東西它他媽在挑釁我。

    它想激怒你。但你很好地克服了自己的脾氣至少壓制住了。是的，它不尊重你、不尊重上帝，可已經(jīng)過了好一會兒了，你現(xiàn)在沒有感覺好些嗎？

    我的確感覺好些了。但它竟敢挑釁我！

    羅蘭低頭淺笑，之后認(rèn)真地問：你猜那個附身的邪靈會是什么，來自哪里？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最討厭這些東西挑釁我。

    面對這樣執(zhí)拗又壞脾氣的家伙，羅蘭竟完全沒有表現(xiàn)出不耐煩或是沮喪來。但你會戰(zhàn)勝它、消滅它的。我對驅(qū)魔儀式毫不了解，但我知道這一點。

    路易斯懷疑地看著羅蘭。你相信我？

    羅蘭堅定地與他對視。我相信你。

    沒什么能讓自己退縮。路易斯堅信這一點。他想，經(jīng)歷過上輩子和今生在教會學(xué)校的淬煉，無論是老約翰夫婦的冷嘲熱諷、蘇西做作的可憐眼神，就算那個令自己前世墜入黑暗的家伙出現(xiàn)，他也不會退縮的。

    可現(xiàn)在，對面那個可疑男人溫柔又堅定的眼神，卻令路易斯不敢直視。

    真是見鬼了！路易斯轉(zhuǎn)開頭。我們早點休息吧。通常情況下，那支針能讓被附身的人安靜一天一夜；可這個不一樣。那惡魔憤怒得理直氣壯，這家人的悲哀不平、仇恨心理都引起了它的共鳴。它力量很強，恐怕不會安分太久。

    羅蘭也開始脫掉衣服、換上睡衣。他的嘴并沒閑著。我還有些事想問你。如果現(xiàn)在不說，我會難以入睡的。你今天的表現(xiàn)太讓我驚訝了。

    路易斯正系扣子的手停頓了一下。驅(qū)魔的表現(xiàn)？

    是的。羅蘭真摯地說：有些細(xì)節(jié)必須寫進里。

    路易斯翻了個白眼，率先鉆進了被窩。我就知道。如果你寫的話，千萬要記得，把驅(qū)魔師寫得可愛些。

    羅蘭躺下，與路易斯面對面地側(cè)身躺著。我會的。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弄清。比如，剛才那顆強光彈。真不敢相信，你竟然能面對著那樣強烈的白光還行動自如。

    這沒什么。路易斯淡淡地說：所有驅(qū)魔師都受過相關(guān)訓(xùn)練。最初我甚至短暫失明過，就因為睜大眼睛面對爆炸的強光彈。但現(xiàn)在，一切都有所改善。

    羅蘭關(guān)切地看著他。驅(qū)魔師的人生充滿了危險與艱苦。我聽說，他們旅行的腳步永不停歇。他們的任務(wù)一個接一個，有時甚至無法回家歡度節(jié)日。

    這很正確。每位驅(qū)魔師過的都是累成狗的生活。但我寧愿這樣。我不想回到我寄住的那個家庭，他們總讓我不舒服，我也讓他們不舒服。教會在這一點上很體諒我，讓我一年到頭都在外地。對此，我十分感激。

    但這很辛苦。如同試探般的，羅蘭小心地說：我可能不該問這個，但你打算一直從事這項工作嗎？

    是的。有些人會中途退出、結(jié)婚生子，但我不會。我會一直干這個，直到死亡。你不知道這對我來說意味著什么。路易斯翻了個身，背對著羅蘭。他感到對方溫暖的目光仍盯著自己的后腦勺。睡覺吧。

    你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路易斯默默地想著。我在回報拯救我的人，保護我傷害過的人；更重要的是，守衛(wèi)我該守衛(wèi)的光明。

    第二天清晨，第一下敲門聲響起時，路易斯便睜開了眼睛。他一向警覺，任何聲響都能讓他清醒起來。他聽見南茜惶恐失措的叫喊先生，快來看看吧！上帝啊，這是怎么回事呢！

    路易斯拉著羅蘭起來。再度踏足那個房間，他很快便明白了南茜為何如此恐慌。

    女孩正在嘔吐。先前被她吞下的、屬于自己身體的碎肉已經(jīng)被嘔了出來，變成了地上的一灘肉糜。眼下，如同內(nèi)臟受傷般，她口中不住向外涌血，夾雜著白色的顆粒物是她的牙齒。

    羅蘭輕聲問道：她為什么嘔吐？因為圣水？

    因為圣水。路易斯繞著床走了半圈，表情沉靜。他將十字架舉到胸前。

    以圣父、圣子、圣靈之名。

    第九章

    嘔吐過后是尖叫無休止的憤怒尖叫。床上的女孩努力掙扎，然而鐵鏈的長度僅僅足夠她微微抬身側(cè)過來，卻不容許她坐起。惡魔的憤怒盡數(shù)化為了女孩稚嫩的喊聲。

    求你在十字架上擔(dān)當(dāng)我一切罪，求你在十字架上所流鮮血洗去我一切罪，使我成為毫無瑕疵的圣潔之人。愿主的力量得勝！愿主的圣名得勝！哈利路亞，感謝主，愿主得勝在今時！1

    路易斯仿佛沒聽見似的，舉著銀質(zhì)十字架、拿著圣經(jīng)大聲祈禱。南茜在一旁看著，心驚肉跳。床上那個面目猙獰、渾身皮膚爆裂的人幾乎嚇壞了她，可她很清楚地知道那是她的女兒，這令她揪心。她擔(dān)心這樣歇斯底里的叫喊會傷到女兒的嗓子，為此，她也開始輕聲念起祈求上帝的話語來。

    偶然之間，南茜發(fā)現(xiàn)羅蘭只是站在一旁看著，并未幫忙祈禱。而且，對方在屋里還帶著皮手套，就仿佛將工具遞給路易斯的時候想要避嫌、不想碰觸那些神圣的東西似的。

    在南茜的認(rèn)知中，驅(qū)魔師的搭檔即便不是牧師，也該是些如同神職人員一般虔誠圣潔的人。她默默埋怨對方，但善良的她選擇了一種委婉的說辭：您也是一位信徒，請幫幫我吧。

    真抱歉，親愛的夫人。羅蘭眼含歉意地緩緩答道：我并不是信徒。

    南茜驚恐地瞪大了眼。然而這時候，尖叫聲停止了，路易斯念誦驅(qū)魔咒語的聲音也停止了。她看見路易斯站在床尾，女兒仿佛失去意識般地一動不動，可她的身體卻從腳部開始、慢慢地飄了起來。

    天哪！南茜崩潰地驚叫，臉上已經(jīng)不剩半點兒血色?？筛蟮捏@嚇還在后面呢。女孩開口了，聲音低沉，如同雄性野獸的嘶吼：你這只上帝的走狗

    而你是撒旦的走狗。我們本質(zhì)上沒有區(qū)別，只是去的地方不同罷了。路易斯站在原地，與魔鬼對峙。驅(qū)魔師死后會上天堂，而你就算是地獄，恐怕也沒有你的位置了。

    鐵鏈開始劇烈震動，金屬碰撞著，當(dāng)啷的聲音絡(luò)繹不絕。南茜心都提到嗓子眼兒了。她可憐的女兒已經(jīng)失去了意識、緊閉著眼，卻仍在大力掙扎，用她柔軟細(xì)嫩的皮膚與冰冷堅硬的金屬對抗。

    上帝啊，救救我們吧！她無力地說道，目光轉(zhuǎn)向路易斯。這名年輕的驅(qū)魔師竟然在冷笑，臉上是一種混雜著自信與專注的冷酷。

    奉主耶穌圣名。阿門！路易斯只說了這樣一句話，之后便騰空躍起。

    他的語氣毫無情緒可言，但也能讓南茜心中安定。然而，對方做的事情再次嚇到了南茜。路易斯用膝蓋抵在女孩腹部，將她重重地壓回到床上。之后，他便維持著半跪在對方身上的姿勢，將十字架底部狠狠戳向女孩的額頭。

    在十字架與皮膚接觸的前一刻，南茜清楚地看見了底部突出的尖錐這十字架竟然是尖銳的武器！它會將那孩子的頭刺穿的！

    住手！快住手！她高喊著沖到床前，又被羅蘭從身后鉗制住雙肩拉扯開來。與強硬不容反抗的力道相反，羅蘭解釋的聲音依舊溫和：這并不是傷害！您看，這孩子沒有流血！

    聽了這話，南茜逐漸冷靜下來。羅蘭說得沒錯，雖然那尖銳的銀器刺入了頭顱，可從傷口涌出的不是血液或腦漿，而是濃濃的黑煙。黑煙在向上升騰的過程中消逝在空氣中，似乎被十字架凈化了。她可憐的孩子口中發(fā)出刺耳的嚎叫，四肢像癲癇發(fā)作般抽搐著。

    南茜覺得自己可能將要昏倒，或者，直接瘋掉。這一系列事情已經(jīng)將她折磨得快要崩潰了。此刻唯一給她希望的，就是那孩子身體的變化：向上翻卷的皮膚又服帖地回到原來的位置，遮蓋了血肉，而駭人的慘白也正慢慢染上血色。成功了嗎！她興奮地問羅蘭。

    沒有回答。南茜看向?qū)Ψ?，發(fā)現(xiàn)對方目光凝重。順著對方的視線朝向，她發(fā)現(xiàn)路易斯的狀況不太好。那個瘦削的年輕人口中默念著什么，臉色蒼白，汗水已經(jīng)將他額前的碎發(fā)打濕。

    壓制被惡魔控制的人并不容易，羅蘭淡淡地說：但路易斯會堅守崗位。只要他沒有失去意識，他便會的。

    南茜默默地表示贊同。

    尖叫聲戛然而止。路易斯將十字架拔起。底端突出的尖刀上沒有沾染哪怕一滴血。他擦了擦汗，躍下床來。暫時沒事了。她很快就會醒過來，您最好弄點兒溫水給她。

    南茜感激地說：謝謝您救了她！

    這是我該做的。路易斯點頭致意，走到羅蘭身邊。他低聲說：我們不能走。它還沒死。

    羅蘭挑了挑眉。剛才那些黑煙

    是惡魔的本體。我就要成功了，可不知道什么東西將它最后的一小部分拉扯走了。它只是失去了大部分力量，但并沒有被徹底消滅。路易斯有點急躁。

    別擔(dān)心，你能解決的；我們能解決的。羅蘭安撫對方：你看，那孩子睜眼了。

    他們看向那孩子，目光專注，但關(guān)切程度比不上南茜。這可憐的女人猛地?fù)涞酱策?，小心地不讓手中的杯子灑出水來。親愛的，你感覺怎么樣？記得發(fā)生過什么嗎？

    媽媽。女孩虛弱地笑了，干裂的嘴唇因為笑容而牽扯向兩邊，露出了蒼白表皮下的紅肉。南茜連忙將她的頭向上扶起，小心翼翼地喂對方喝水。事實上，南茜還擔(dān)心那附身的邪靈卷土重來她聽見了路易斯與羅蘭的對話。惡魔憤怒的尖叫一直在南茜腦海中回蕩、令她隱隱擔(dān)心，但她現(xiàn)在必須先安慰女兒。沒事了，親愛的。一切都結(jié)束了。

    路易斯看著母女倆的互動。最初他有點羨慕，但很快心情便恢復(fù)平靜。道格拉斯對我就是父母般的存在了，他想。羅蘭，我要出去走走。在這屋里要把握我悶死了。

    別出去了吧。你穿得太少、又出著汗，而外面又很冷。羅蘭關(guān)切道：現(xiàn)在不適合出門。

    路易斯沒有理他，自顧自地走出了房間。羅蘭跟著對方走入客廳，看著路易斯穿好大衣。你太不會照顧自己了。這很令我擔(dān)心。

    路易斯的手已經(jīng)扶在門把手上了，這會兒又轉(zhuǎn)過頭來。這很好辦，你可以不跟著我?？床灰娢?，你就不用擔(dān)心了。

    我當(dāng)然會和你一起去。如果你不在眼前，我會更加擔(dān)心的。羅蘭哭笑不得地說，也穿上了外套。讓她們單獨留在這兒沒事嗎？

    不要緊。就算是魔鬼，也需要些時間恢復(fù)力量。它的確有點兒棘手，但依我看，它返回復(fù)仇至少會是明天晚上了。

    他們沿著石子路走著，目光掠過路兩旁低矮破舊的房屋。他們是晚上到達(dá)這里的，并沒有細(xì)看周遭環(huán)境。現(xiàn)在，他們才發(fā)覺這地方不僅偏僻破敗，而且正在慢慢地死亡。

    或許是因為工人移居到城里、抑或是因為魔鬼作祟，這里約莫一半的居民已經(jīng)搬走了，留下灰蒙蒙的房屋。

    在走過一座棄屋時，路易斯向柵欄內(nèi)看了一眼。房前雜草叢生，有黑色的石頭夾雜其中，大概是頑童扔進去的。房子外墻的油漆已經(jīng)剝落，露出正腐爛的木頭。屋頂?shù)哪景灞幌频袅艘黄?，天窗也被打碎了?br/>
    是龍卷風(fēng)干的吧？路易斯喃喃自語。他知道這地方的春季龍卷風(fēng)如何肆虐。這里至少荒廢半年了。如果是惡魔令他們不得不搬離這里

    別這么悲觀，或許是更好的工作令他們搬走。羅蘭打斷了他，用輕快的語調(diào)說：你想出來散步，不就是為了讓自己休息嗎？為什么總想這些沉重的事情呢？

    路易斯看向羅蘭，目光柔和了一些。說得也是。那么，你有什么輕松的話題？

    我對驅(qū)魔師的戀愛問題很感興趣。

    噢！路易斯短促地叫了一聲，用手扶住了額頭，呻吟道：這可不是個輕松的話題！

    為什么不？羅蘭反問，眼中跳躍著好奇的光芒，這令他看起來更加年輕。你們不能總獨自一人。我在德克薩斯時也見過男性驅(qū)魔師，搭檔大多是年輕的姑娘。這是教會給你們的某種安慰嗎？

    知道對方一定要談這個，路易斯認(rèn)命地開始解釋：是的，她們是些保守的淑女。但這特權(quán)可不是誰都能享受的，只有自控力強的驅(qū)魔師才能選擇可愛但毫無經(jīng)驗的女性信徒。我自控力并不差，可從前我身邊的大都是些愛說教的老頭子。

    大都？羅蘭輕聲重復(fù)道。那你也有過女性搭檔了。為什么不和她好好相處？

    因為我不需要。路易斯聳了下肩。那樣火辣的姑娘，還是留給想在工作時談戀愛的家伙吧。我要專心工作。

    是那個名叫道格拉斯的牧師令你如此禁欲？你看起來很尊敬他，而他沒有結(jié)婚老實說這很令人驚奇！上帝歌頌婚姻的美好，他卻沒有響應(yīng)上帝的倡導(dǎo)。

    路易斯笑了兩聲，表情無意識地虔誠起來。那不一樣。道格拉斯已經(jīng)將他的人生奉獻給上帝了，完全地。

    噢！原來上帝也是同性戀。羅蘭看著路易斯輕聲說。

    路易斯對他怒目而視。你怎么敢這么說！道格拉斯是個虔誠神圣的人，而上帝值得他如此！他沉默片刻，又嘀咕道：你不能那樣調(diào)侃。雖然有的時候，我也會這么想。

    羅蘭無聲地笑了。他們繼續(xù)向前走去。路的盡頭是一大片樹林，看起來黑乎乎的。

    我們等下就回去吧。嘿，等等，是誰這么缺德，竟然將樹皮剝掉了？如果讓我看見

    路易斯的話在他看見某種東西之后戛然而止。它一躍入視野，路易斯便腳下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地上很涼，快起來！你一定是太勞累了。羅蘭快步上前扶起路易斯，發(fā)現(xiàn)對方的臉白得嚇人。那修長的手指不僅冰涼，而且正在不住顫抖。現(xiàn)在的路易斯，看起來非常虛弱，仿佛不堪一擊。

    看那個。路易斯虛弱地指了指樹干。他們面前那棵樹的皮被剝掉了大半，那東西就印在淺黃色的樹干上。雙圓環(huán)之內(nèi)套著倒五角星，五角星內(nèi)又繪有圖像，看起來很像撒旦教的標(biāo)志。不同的是，那圖像并非撒旦教的山羊，而是一個獰笑的骷髏。

    這看起來有點像撒旦教的標(biāo)志，但并不是。估計只是個惡作劇，沒什么嚇人的。羅蘭試圖將路易斯扶起，可對方緊緊鉗住了他的手臂，力道大得令他骨骼咯吱作響。

    你不認(rèn)識它嗎？路易斯急迫地逼問：你不認(rèn)識它？

    我第一次見這圖形。羅蘭將另一只手覆上了對方的手背，安撫著情緒不穩(wěn)定的路易斯。

    羅蘭的溫柔令路易斯軟化了。他松了手，任對方將自己扶起。真對不起，我只是我只是被嚇到了。

    第十章

    路易斯回到公寓。關(guān)上門，他倚在門板上粗喘了口氣。他干掉了目標(biāo)，但也受了很嚴(yán)重的傷。

    銀彈在他上臂內(nèi)部炸開，形成了一個大洞般的傷口。雖然他及時挑出了子彈的碎片，可傷口周圍的肉依舊變成了黑色。他穿了特質(zhì)的衣服，血水被布料吸附、沒有流到地上。這令他在路上沒有留下痕跡，但也讓他的衣服黏在了身上，十分難受。

    得處理一下了，先生可能還會給我別的任務(wù)。他這樣想著，向臥室走去。然而，他愈往里走，心中的不安便愈發(fā)擴大。

    他并不擔(dān)心被警察或教會的人發(fā)現(xiàn)他從未失過手。那是一種與殺人后擔(dān)驚受怕的心情全然不同的不安，是仿佛將要失去什么重要事物的預(yù)感。這令他胃部不住痙攣、陣陣刺痛。

    他走進臥室，看見他的主人臥在躺椅上。最初，他感到驚訝：這個高貴優(yōu)雅的男人從不來這座狹小的公寓。可當(dāng)他看清對方現(xiàn)在的模樣，眼睛便倏然睜大，全身肌肉都緊緊繃了起來。

    那個男人非常狼狽，而且外表竟然不像人類了。深紅色的外套被血沁了大半，變成了黑色。彎曲的尖銳骨刺從手臂外側(cè)突出來，將袖子刺穿。

    對方的后腦勺正對著路易斯。他看不見對方的臉，可他看見了對方雙耳的位置生出的尖角。那對角與惡魔如出一轍。

    路易斯渾身發(fā)冷，仿佛血液被凍住，心口與腳底都有涼氣向肢體其他部位擴散。

    他看見了什么？他視為主人的根本不是人類！

    對方咳嗽了幾聲，翻過身來。這會兒，路易斯看清了那張臉。對方依舊是英俊的，即便唇邊沾滿了血沫，這份狼狽也只令他像落難的王子。但路易斯也確認(rèn)了一件事：這絕不是人類；沒有人在下巴和側(cè)臉生有墨色鱗片。只有惡魔會這樣。

    路易斯，過來。對方費力地招了招手，聲音嘶啞難聽。他胸口有個十字形的巨大傷口，黑色的血液正隨著胸膛起伏而涌出。

    這一聲呼喚，不僅令路易斯回過神來，也令他心中的感激、敬愛之情全然復(fù)蘇了。至于先前的恐懼與防備，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路易斯撲了過去、跪倒在地，雙手握住了對方抬起的手。那只手冰涼，指甲尖銳。

    先生，發(fā)生了什么？您的傷勢非常嚴(yán)重！

    是的，親愛的孩子。我知道。

    那么，您為什么來這兒？您應(yīng)該去醫(yī)院路易斯意識到自己說了錯話：對方不能頂著這幅模樣去公共場所。或許您應(yīng)該找夫人過來。

    不，虛弱的惡魔搖了搖頭。只有你，路易斯，只有你能救我。

    路易斯飛快地回答：我該怎么做？

    我需要你的心臟。或許注意到路易斯受驚的眼神，他迅速補充道：這是一個有點疼痛的小儀式，我不會死，你也能繼續(xù)活著。你愿意的，對吧？

    路易斯沉默了一會兒。他記起了自己唯一一次失敗的刺殺。那名牧師在他倉皇離開時，曾對他說：我不知道你經(jīng)歷了什么。但是，就算你選擇與光明對立，也不要相信惡魔。他們不值得你相信，終將背叛你的信任。

    那個穿著牧師袍的家伙態(tài)度如此坦然、誠懇，由不得路易斯不信。

    路易斯迷茫地看向自己的主人。他無法視對方為同類，也無法將對方視為與人類為敵、與光明為敵的惡魔雖然對方的確是。他的主人也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