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字崖下，風卷起黃土，暴起一陣煙塵。

    易熠無語的看著眼前這座山崖，誰來告訴她，這近乎九十度的直上直下，一眼看不到頭的山，怎么上去……

    “一年禁閉，還是很好過的。”柳歸煙看了一眼正在抬頭往上看的自家徒兒，涼涼道：“相較李昊那個倒霉蛋，要在外門熬日子，宗主還是比較偏向你的?！?br/>
    易熠眨巴眨巴眼，怎么感覺到一股酸味。

    她側(cè)頭看向柳歸煙，很乖巧的點頭，“是啊，就是可惜見不到師父了。這一年我不在，師父不要覺得太寂寞。不過，師父有兩位師姐在，想必會過得很好。”

    “少油嘴滑舌，記得我給你的那些書和基礎(chǔ)劍訣，若你一年后下山?jīng)]進步，我就將你驅(qū)逐師門?！?br/>
    易熠閉嘴了。

    柳歸煙輕笑，對身后的何姍道：“帶她上山吧?！?br/>
    “是?！?br/>
    喚出身下的青芒鳥，何姍木著臉，對易熠道：“上來。”

    “我昨天就想說，你這鳥太丑了，咋沒有好看點兒的呢。”

    “……”

    青芒鳥好像聽懂了易熠的話，忽然對著她大叫了起來。

    “咦，你聽得懂我的話？”

    結(jié)果那鳥扭了頭，不理她了。

    易熠默了默，翻身就要上去，結(jié)果那鳥竟然往旁邊一躲，讓她一下落了個空。

    “臥槽，欺負我？”

    “嘎啊！”

    “我今天非上了你不可！”

    “嘎嘎！”

    結(jié)果，一人一鳥硬生生打了起來。

    最后還是易熠占了上風，一把揪住青芒鳥的尾巴，從后面翻了上去。

    “嘎，嘎！??！”

    易熠一巴掌拍在它的腦袋上，“再叫就燉了你喝湯！”

    青芒鳥瞬間老實了。

    “真是的，早知道一開始就這樣做了?！?br/>
    易熠看向何姍，卻發(fā)現(xiàn)她一臉震驚的模樣，她歪了歪頭，“怎么？”

    柳歸煙開口，提醒道：“該走了?！?br/>
    何姍回神，忙點頭，翻身上了青茫鳥，拍了拍它的腦袋，“走?！?br/>
    嘩啦，青芒鳥展翅，飛上高空。

    易熠回頭，向下看去，只見柳歸煙還站在原地，注視著自己。

    她忽然有種錯覺，這個人好像在透過她，看別人的影子。

    晃了晃頭，想多了吧。

    幾千米高的山崖，有了青芒鳥，只是瞬間的事情。

    到了地方的時候，易熠的眼角狠狠抽了抽。

    眼前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小木屋，它的背后則靠著一面近乎垂直的黝黑山壁，上刻三個字“無字崖”

    字倒是好字，鐵畫銀鉤，遒勁有力。

    但也只如此。

    易熠默默盯著那看起來頗為破爛的小木屋與腳下萬丈懸崖的距離。

    很近。

    近到站在門前，只要再往前走十幾步，就可以直接跳崖。

    也就是說，這地方不僅破，還小。

    就像是一座孤島。

    不，島上至少還有花草樹木，有鳥獸魚蟲。

    這里有什么……

    就是一座木屋，一面山壁，除此之外，再無它物。

    易熠無語看向何姍，這就是她要呆的地方？

    后者看懂了她的眼神，點頭道：“就是這了?！?br/>
    “我能回去嗎？”

    何姍無語，“你說呢？”

    易熠掙扎，“這里什么都沒有，我吃飯怎么辦？”

    “……我會送飯。”

    “噢，忘了?！?br/>
    “……嗯，還有什么事嗎？”

    “有！”

    “什么？”

    “你不要走……”

    眼看易熠露出一副可憐巴巴的表情，何姍只想一巴掌拍死自己。她當時到底是吃了什么東西，才會豬油蒙了心把這么一個人當作競爭對手。

    當下毫不猶豫的將易熠從青芒鳥身上揪了下來，扔到小木屋門口，“我看過了，里面生活用品一應(yīng)俱全，我會每天都過來，再見！”

    嘩啦，青芒鳥飛起，徒留一陣風。

    眼看何姍落荒而逃，易熠收起臉上的表情，輕笑一聲，轉(zhuǎn)身走進了小木屋。

    屋子不大，大概十平。

    雖然外表看著挺破，但里面還是挺好，生活用品倒是一應(yīng)俱全，甚至還有幾本雜書。

    如果在這里心無旁騖，專心修煉，一年還是很好過的。

    然而，等到了晚上，她便知道自己大錯特錯了。

    山崖的風嗚嗚的吹，像是萬鬼過林，發(fā)出各種尖銳怪異的叫聲，讓易熠不得不扯了兩團棉絮，堵上了耳朵。

    等好不容易睡著，結(jié)果睡到半夜，忽然又下起了雨，屋頂?shù)蔚梧耐侣┧?br/>
    那水就這么啪嗒滴到她的腦門上，把她給驚醒了。

    眼看隨著雨勢，水竟然越漏越大，易熠只得爬了起來，找個盆接著，然后抱了被子委委屈屈蹲在墻角。

    特么的以后誰要跟她說，宗主偏心她，她就揍誰。

    何姍第二天來的時候，就看見易熠的眼睛下掛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一臉委屈的模樣盯著自己。她默了默，問道：“睡得不好？”

    “半夜有妖風，屋頂還漏雨，換你能睡？”

    何姍：“……我會找人修，順便加固下窗戶?！?br/>
    “啊，那真是太好了，趕快趕快。”

    “……”

    第三天，何姍來的時候，依舊看見易熠兩個大大的黑眼圈。

    第四天，第五天……日日如此。

    直到第七天早上，她再來的時候，結(jié)果竟然看見易熠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細白的大腿從被子里伸了出來，毫無形象的壓在從腦袋下抽出來的枕頭上，而頭則是直接枕在了床板上。

    她有些詫異，竟然這么快就適應(yīng)了？

    就在這時，易熠睜開了睡得朦朧的眼。

    那一瞬間，何姍看見她的眸子劃過一抹銀色的流光，轉(zhuǎn)眼就不見。

    忍不住湊了過去，想要看仔細，結(jié)果便看見易熠忽然抱住被子，護在胸前，一臉警惕盯著自己，“你要干嘛？劫色？”

    何姍氣得一巴掌拍在了她的腦袋上，“胸都沒有，劫個屁！”

    易熠捂頭，“你這么暴力，以后怎么嫁得出去？”

    “你再說一遍！”

    “我什么都沒說。”

    “快起來！”

    “難道你要看我換衣服？”

    何姍扭頭就走，才短短七天，她已經(jīng)要心力交瘁了，后面的一年她可怎么過……

    看那姑娘匆忙而逃，像是見了鬼一樣的速度，易熠笑了。

    害得自己關(guān)禁閉，不捉弄下怎么能彌補心里的不平衡呀。

    看了眼外面天色，確實已經(jīng)大亮，

    她打著哈欠，坐了起來，慢悠悠穿了衣服。

    隨意洗了洗，然后走出門外。

    站在懸崖邊上，目極遠處，只見青山蒼遠。

    低頭看去，白色霧氣繚繞，隱約可見蜿蜒綿延的河水。

    許久，長風忽起。

    她一腳踏出，便懸空在那里。只要再踏出一步，便會踏空，然后掉下去。

    她也真的這么做了。

    風在耳邊響過，衣袂獵獵迎風。

    她閉上了眼。

    御劍術(shù)!

    破牙祭出，瞬間暴漲三米有余，易熠輕飄飄落在劍上。

    “起！”

    一聲清喝，飛劍穩(wěn)穩(wěn)飛了起來，將她再度送回懸崖之上。

    右手伸出，“收?！?br/>
    破牙急劇縮小，回到了她的手中。

    易熠長吐了口氣，御劍術(shù)，花了幾天時間，總算是學(xué)會了。

    柳歸煙給她的劍訣，最基礎(chǔ)的就是這個，再之后俱是一些由淺到深的劍術(shù)。

    這一年的時間，她可以慢慢琢磨。

    冰術(shù)，極術(shù)，劍術(shù)。

    一個一個來。

    總感覺自己接下來會很忙……

    轉(zhuǎn)頭欲回屋子，不知想起什么，她忽然抬頭，朝山壁上那三個大字看去。

    無字崖。

    之前只覺這字漂亮，不曾細看。

    現(xiàn)如今再看，她竟恍惚覺得這些字竟像是在動，然而，再一眨眼，那字又恢復(fù)如初。

    易熠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最后干脆盤腿坐了下來，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那三個字。

    開始還是平靜，漸漸的，那字開始變化。

    一筆一劃，皆是虛筆。

    一橫跳出，化利劍。一豎立起，做長盾。

    一撇切下，破四方。一捺斜挑，震八荒。

    “開！”

    那一聲，恍若誰的遠古之音，意志凜然。

    識海一震，神識初起。

    心眼開！

    嗡！

    三千世界，繁華無盡。

    她看到琉璃峰上，柳萱蹲在藥田邊，用小鏟將土一塊塊修平。

    她看到白芨在后山，長劍破鋒，人如游龍。

    她看到天外殿廣場，有靈宗弟子練功。大殿門前，樊凡走出，不知說了什么，又轉(zhuǎn)身進去。

    她的神識，如初見世界的嬰兒，到處游走。

    直到停在一座竹林中。

    林中有竹屋，門前站著兩個女子。

    白衣負手，是宗主。

    青衣負劍，是師父。

    兩人不知在談些什么，而后她們竟齊齊轉(zhuǎn)頭，一眼望來。

    似笑非笑。

    竟像是看透自己。

    易熠一驚，神識瞬間退出。

    眼前依舊是那面山壁，字也如平時一樣，靜靜呆在那里。

    無論怎么看，都不會再動。

    她吐了口氣。

    想不到竟然會無意識開了神識。

    這個字，是哪位高人留下的意志之字么……

    竹林中，有風吹過，竹葉搖曳，嘩啦啦的響。

    顏雪霽轉(zhuǎn)回目光，眉頭一挑，“你這徒弟，倒是悟性奇佳，這才幾天時間，竟然領(lǐng)悟了無字崖的意志?！?br/>
    柳歸煙看了她一眼，神情淡淡，“我收的徒兒，自然是最好?！?br/>
    “不一定，還要看她能否繼續(xù)領(lǐng)悟。若是到此為止，也不過如此?！痹捨㈩D，顏雪霽似笑非笑，“我給她這樣的處罰，明貶暗升，你難道不該表示下什么嗎？”

    “這話不是應(yīng)該和你的甥女說么？”

    “好吧，你可以走了。”

    柳歸煙卻道：“剛才說的事情，一天之內(nèi)，我要看到結(jié)果?！?br/>
    顏雪霽扶額，“知道了，你真的可以走了?！?br/>
    眼看柳歸煙毫不猶豫離開，她無奈一笑，看向蒼遠青空。

    她的目光，漸漸深邃。

    那神態(tài)，竟和秦暮然有六分相似。

    易熠，你可不要讓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