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您今日何必跟那林氏過不去！”晚宴過后易若楠跟著黃氏一起回了二房正院，屏退了丫鬟婆子后，她便氣急敗壞的問詢黃氏。

    黃氏氣呼呼的在黃花梨南官帽椅里坐下狠狠的灌了一杯清茶，之后將杯子重重落在案桌上說：“我就是看不慣她那得意洋洋的樣子！以前還以為她是個好的，這自從攀上了姜家以后是越來越無視我了！前兒個吳夫人來了府里喝茶說話，別說沒有叫我一起作陪，她就是提都沒和我提一句！”

    易若楠簡直不知道該怎么勸黃氏，吳夫人過來找林氏，是相互參謀討論兩人各自的兒子來年迎親的喜宴細(xì)節(jié)，她們叫你干嘛啊真是！不過她也不好真的對自己的母親說出這番話，是以只能苦口婆心的說：

    “我們只需要忍一時之氣就好，這么多年都忍讓過來了，何必急在這一時給她臉色呢？如今八妹妹應(yīng)著能讓我進(jìn)了侯府，您這般激進(jìn)萬一惹惱了她，我們的前程還要不要了？”

    “侯府侯府！你就想著那侯府！你怎么不想想你老子娘天天受氣受罪呢？再說你怎么就肯定那易香香能把你送進(jìn)侯府去？她年紀(jì)還沒你妹妹大，哪來的通天手段！”

    黃氏氣呼呼的說道，完全忘了之前她們一直認(rèn)為妙琴是大房送進(jìn)侯府的這件事。

    易若楠看著盛怒的母親毫不講理，心里也是窩了一肚子火。但她只能暗自壓下不耐煩，伸手重新給黃氏倒了一杯茶遞給她說：“母親，您冷靜一下！我想著侯府是為什么？還不就是希望您以后可以不受那林氏的氣嗎？如今翠明院里的王氏又有了身孕，您這般浮躁，將來怎么和她斗法？”

    二房易堂權(quán)的姨娘王氏，也就是易若嬌和易若凡的生母，已經(jīng)有了五個月的身孕。

    黃氏眼里泛起絲絲陰狠，她不屑的冷哼出聲：“她一個做妾的，再大能大過我去？不說她肚子里的是不是兒子，就算是兒子，能不能活下來還不一定呢！”

    此時的黃氏再不像平日里表面上的那般溫厚，丹鳳眼里透出的光芒詮釋著她的果決，也是，后院里的主母，多多少少都會有厲害的一面。

    易若楠倒是沒想到自己的母親竟然有這般氣勢，心里有一些詫異：“母親這話里的意思......可是對翠明院做了什么？母親可千萬別沖動！”

    “沒有，我能做什么！”黃氏矢口否認(rèn)。

    易若楠有點不大相信，擔(dān)心自家母親輕舉妄動，是以開口說道：

    “母親說的是，那王氏怎么也越不過您去，您才是二房的當(dāng)家主母！是以也不用把她放在眼里！還有大房的林氏，現(xiàn)在表面上看著是大房攀上了姜家，可實際里他們卻是得罪了昭儀娘娘！有了這一層芥蒂在里面，以后三弟就是春闈中榜也難有作為。而我們二房就不一樣了，如今看著我們處于劣勢，但只要二弟好好讀書，三年后能金榜題名，接著我在京都里稍稍打點一番，這往后大房二房到底誰尊誰卑還真的說不準(zhǔn)呢！”

    女兒的一番話雖然是舊話重提，但也稍稍讓黃氏順了氣。

    “我也不是不知道你進(jìn)侯府的重要性，可如今這般光景，我是著實生氣。而且大房也沒有讓你往京都去的舉動，萬一他們反悔了呢？”黃氏擔(dān)心的問道。

    “母親不用急，這事我和八妹妹說好了的，只要我能說服伯祖父和伯祖母，她就會安排人把我送上京都。如今我心里已經(jīng)有了譜兒，只要等俞先生的壽宴過去，我自有打算?！币兹糸闹S氏的手安撫道。

    黃氏看著自己女兒胸有成竹的樣子，也就放了心：“你自己有考量就好，如今你這邊我是不擔(dān)心，就是你弟弟的親事還沒著落，我這心就懸著放不下來?！?br/>
    如今大房的易洛川作為弟弟都已經(jīng)定了親事，黃氏自然為自己的兒子易翰辰著急。

    “母親覺得李家怎么樣？”易若楠給黃氏出主意。

    “李家？哼，那李夫人今天在晚宴上一直在討好林氏，我可不想要一個捧著林氏的親家，那不是打我自己的臉嘛！”黃氏果斷開口拒絕。

    易若楠無奈，只輕輕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水，喝了后開口說：“女兒說的不是那兩個嫡出的小姐，而是那個庶長女李嫣情。”

    “那個李家四小姐？庶出的，怎么配得上我家辰兒！”黃氏非常不滿意女兒提出的這個人選，出聲再次否決。

    “母親這就是想左了，我看那李嫣情可是比嫡出的厲害多了。今天晚宴上不過就幾句話的功夫，她就讓那嫡出的五小姐李嫣萍落了下風(fēng)，而李嫣萍的那個妹妹李嫣安更是連話都不敢說，可見在這李家后宅里，李嫣情過得那是如魚得水一般?！?br/>
    晚宴用膳的時候易若楠一直在觀察李家的小姐們，她發(fā)現(xiàn)這個李嫣情的確是個聰明的，而且據(jù)說她還很受李知縣的寵愛，若是配了自己的弟弟，將來說不定會有助益。

    黃氏還是不滿意，咕噥著出聲：“這再聰明也不過是個知縣的庶女而已?！?br/>
    不說是庶女了，就算是嫡女也不過是個知縣的女兒，家世也是低了。黃氏這般想著，完全沒想過自己的丈夫還是白身！

    “母親！如今李大人雖然只是知縣，但他已經(jīng)是連任過的了，下次考評是指定能往上升的。而且庶女的話更是方便您拿捏不是嗎？再說了，若是以后二弟官運亨通，平妻什么的也不是娶不得！”

    黃氏聽著易若楠這么說，低頭陷入了沉思。不過易若楠這番話倒是確實打動了黃氏，庶女在身份上的確會比較好控制一些，只是黃氏覺得這樣一來自己又落了林氏一頭。

    “我還想再看看，這次那高家府里辦壽宴，來的都是達(dá)官顯貴，說不定會有更合適的。”黃氏抬頭和易若楠這般說。

    易若楠覺得自己腦仁開始發(fā)疼，很想告訴自己的母親，若是沒有大房在，您就是想?yún)⒓訅垩缫材貌坏秸埣恚?br/>
    “成，您先觀望著，反正如今我看那李嫣情也有意，這兩天她和李嫣萍住在五妹妹的芙院里，我們也剛好能再看看她?！币兹糸肆艘徊?。

    黃氏點點頭也做了妥協(xié)：“嗯，我們都再觀察觀察！說來你妹妹如今和永樂居那邊走得太近，你這個做姐姐的，別見天和你妹妹過不去，還是要抽空好好教教她，不管怎么說你們才是血脈相連的親姐妹?！?br/>
    “母親放心，我會的?！币兹糸χ卮?。

    易若楠這答話雖然說得很認(rèn)真，但也是敷衍罷了。如今易若芙能在永樂居和易香香打好關(guān)系，反而能省了她找機(jī)會安撫易香香，是以易若楠自然放任易若芙和易香香交好。

    二房正院里母女說著話，翠明院王氏挺著肚子也正在和自己的兩個女兒說話。

    “我看夫人是越活越回去了，如今她在通州夫人圈子里能容下位，靠的不都是大房周璇？她居然還給大夫人臉色看，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br/>
    易若嬌一邊給自己的姨娘捏著腿，一邊吐槽自己名義上的母親，二房夫人黃氏。

    王氏臥在塌上聽著女兒們說起晚宴的事，也是覺得十分好笑：“這人比人吶就是氣死人，大房和二房對比起來，那黃氏是什么都比不過大夫人的，她這般狹隘之人，怎么可能不生氣。你們且讓她自己折騰去，也不要和她對上，如今我身子不方便，翠明院不能被她拿到錯處。”

    “姨娘放心，這事我們有分寸，倒是您這些日子總說乏力，可要注意身子?！币兹舴捕藖硌a湯，一勺一勺的親自喂給王氏。

    王氏拍拍易若凡的肩膀表示慰藉：“嗯，我的身子我心里有數(shù)，你們且放心。如今還是要讓你們受一些委屈，是做娘的沒本事，若當(dāng)初能保住你們哥哥......如今也能像你們四哥那般有志氣，我們也就不用留在這宅子里受氣！”

    王氏的頭胎是個男孩，那會兒她受罪早產(chǎn)，孩子便早夭了。再后來她養(yǎng)好了身子后，才生下了易若嬌和易若凡這一對姐妹花。如今她看著馮氏所出的易翰希幫著大房做事，山高地遠(yuǎn)的把馮氏也接了去享福，這讓王氏真的很是羨慕。

    “姨娘您別傷心了，如今養(yǎng)好身子才要緊。我們不委屈，只要弟弟以后有出息了，我們做姐姐的也開心！”易若嬌很是討巧的說道。

    “你怎知道是個弟弟？”王氏笑呵呵問自己的大女兒。

    “酸兒辣女??！姨娘如今這般喜歡吃酸的，可不就是個弟弟嘛！”易若嬌指著桌案上的梅子干說道。

    那梅子干用秋葵綠釉盤裝著，原本是滿滿的一盤，現(xiàn)下只剩下一半。

    “就你嘴貧！”王氏一邊喝著湯一邊笑罵。

    易若嬌還待要說什么，被門口響起來的敲門聲打斷，王氏的丫鬟藤兒來報說蘇姨娘來訪。

    “她來做什么？”王氏示意易若凡把湯碗放下，讓藤兒把蘇氏請了進(jìn)來。

    蘇氏今天穿著亮眼的橘色襦裙，外頭披著一件同色的錦緞披風(fēng)，配著她雪白的肌膚顯得十分嬌媚，只見她走進(jìn)來對著王氏說：“這般晚了還來打擾姐姐，實在是妹妹的不是。”

    “妹妹見外了，我這整天悶在屋里也沒個說話的人，你能來陪我說說話我還高興還來不及呢?！?br/>
    王氏這會兒已經(jīng)被姐妹花二人左右攙扶著，走到了桌案邊的圈椅里坐下，

    “六小姐和七小姐果然孝順，姐姐您啊，是真的有福氣！”蘇氏解開披風(fēng)遞給跟著自己進(jìn)來的丫鬟，之后讓人退出了房里。

    王氏是個聰明人，見狀擺擺手說：“哪里來的福氣！妹妹別站著了，快坐下！她們兩姐妹也正要回去呢，你來了剛好能陪我聊會兒天。”

    易若嬌和易若凡相互對看了一眼，便和蘇氏見禮后又告了退禮，二人雙雙離開了翠明院。

    高手過招就是這樣，話里藏話的就把現(xiàn)場給清空了。

    蘇氏見著門重新關(guān)上，也就不和王氏繼續(xù)打機(jī)鋒，只見她拿起茶盞喝了口水后緩緩地說：

    “二爺今兒個估計是不回來了，我這才得了空來探望姐姐，不知姐姐近來身子可好？”

    易堂權(quán)被老太爺易康文管控著，是以尋花問柳時極少在外過夜。如今的姨娘里就數(shù)蘇氏和王氏最得他心，王氏有了身子后，他便多數(shù)都宿在蘇氏房里。

    王氏自然不會覺得蘇氏是過來炫耀的，五年前蘇氏滑了胎不能再生養(yǎng)，是易府上下人盡皆知的秘密。但她聽著這話有些納悶，她也不覺得蘇氏這句話只是無關(guān)緊要的問候，便直接開口說：

    “妹妹不用再繞彎子，你問這話是何用意？”

    “姐姐近來是否覺得十分疲乏，每日都昏昏欲睡？做什么都提不起勁頭來？”蘇氏似是十分胸有成竹的問出這些問題。

    “你怎么知道？”

    王氏近來確實覺得身子不受力，一開始只以為是自己有了身孕有些嗜睡罷了，加上春困秋乏的定律，她倒是沒覺得這有什么不對，可如今聽蘇氏這般絕對的問出來，心里突然有點打鼓。

    蘇氏將茶盞放下說：“姐姐是真的半分不長記性，你可還記得當(dāng)初你懷小公子的時候，是不是也有這般癥狀？之后小公子便不幸早產(chǎn)了？”

    王氏回憶起來好像還真是，那會兒也覺得身子重，完全和現(xiàn)在一模一樣。現(xiàn)在想想后來她懷姐妹花的時候，好像那會兒身子反而不那么疲憊。

    “難道......？”王氏皺著眉頭略帶懷疑的開口。

    “不用懷疑，姐姐，不管是以前還是現(xiàn)在，你的確是被設(shè)計了！”蘇氏很肯定的說出這句話，

    “不可能！我的衣食住行都是可靠的丫鬟婆子經(jīng)手的，就是屋里用的熏香也是檢查了又檢查，怎么可能會被設(shè)計！”王氏剛剛雖然有點懷疑，但真的被蘇氏說破，反而覺得驚心。

    “姐姐你不知道，秦嶺山上有一種叫做落英草的山花，形似秋菊，甚至和那秋菊沒有什么兩樣。普通人聞了這落英草沒有問題，但若是有身孕的婦人聞了落英花香必然早產(chǎn)，且早產(chǎn)兒必然夭折?！碧K氏篤定的說道。

    王氏微瞇著眼睛，打量蘇氏的表情，意圖借此來判斷她話中的真假，但卻是一無所獲。

    蘇氏的表情沒有她想要的破綻，但關(guān)于秋菊，又確有其事。

    易家五小姐易若芙愛花，那是人盡皆知的事情。前兩日黃氏上街給自己的女兒易若芙采買了一批秋菊，還給每個院子都送了幾盆。當(dāng)時王氏只覺得是主母想要名聲，不想被指摘厚此薄彼才送了花來，如今這看來......是有貓膩不成？蘇氏的話讓她心里有了一絲懷疑。

    其實一開始蘇氏也并不知道翠明院被放了落英草，而是無意間聽說了王氏身子越發(fā)疲懶，加上大家都被送了花，她才特意跑了這一趟。剛剛在外面院子里看到了那和落英草相似的秋菊，她這才進(jìn)來和王氏面談。

    “你也別嚇唬我，若是真有這種花，怎么不曾聽人提過？”王氏抱著僥幸，提出自己的疑問。

    “這種花只有那秦嶺山上有，黑心的販子專門采來培育著賣給高門大戶的人家，是用來害人的東西！這要是大聲吆喝了，誰還敢往院子里擺菊？東西賣不出去他們又怎么去賺這黑心錢？我若不是恰好出生在秦嶺腳下，也不會知道這落英草?！?br/>
    “這不應(yīng)該啊？”王氏還是有疑慮。

    “姐姐是想問既然二夫人有這樣的手段，為何還讓你和馮姐姐都生下了孩子？”蘇氏說的馮姐姐，便是易翰希的姨娘馮氏。

    王氏點點頭說：“夫人的確對我們這些妾室都恨不得處之而后快，但如果真有這般神不知鬼不覺的法子，為何還留了我們的孩子？”

    “馮姐姐大約是僥幸吧，或者是她無意間食用了什么東西能消弭落英草的毒性。但姐姐您生下六小姐和七小姐，完全走運。雙生兒皆是容易難產(chǎn)，肯定是因為當(dāng)年大夫早有預(yù)言說你必然難產(chǎn)，二夫人這才沒有出手。她也肯定沒有想到，你的確是難產(chǎn)了，但也托上天保佑還留了命下來。再說了你想想看，老爺那般肆無忌憚的......若這二房僅她黃月蓉一人能生養(yǎng)，不是明擺著有鬼嗎？”蘇氏說得口干舌燥，便自己起身走到方桌邊倒了一杯水喝下。

    其實蘇氏也很奇怪，為什么馮氏能生下健康的易翰希。她從小就在秦嶺長大，知道這落英草的效用有多強，找不到答案的她只能認(rèn)為是馮氏無意間吃了什么解藥。

    王氏慣來是有腦子的，蘇氏的話條理分明邏輯通暢，已經(jīng)都說到這份上了，她自然是信了蘇氏，只見她顰著眉頭說：“那我們?nèi)缃褚趺崔k？把那菊花搬到慈安堂里，請老夫人做主？”

    蘇氏搖搖頭說：“不可，不說這落英草本就不常見，通州城里的大夫還真不見得都認(rèn)得。就是這通州城里真的有人認(rèn)得，也不敢說自己知道這鬼祟伎倆。而我本就和大小姐有嫌隙，不能為證，若是被黃氏反咬一口，反而是我們得不償失。你現(xiàn)在離臨盆的日子尚早，胎兒還未受到影響，等下趁著夜色，我喊丫鬟先把這花和我院子里的秋菊換了。”

    兩人的對話里一人一個我們，這是雙方合作的暗示。

    自從五年前被易若楠害得失了孩子開始，蘇氏就已經(jīng)不是當(dāng)初那個傻到會去求老夫人做主的女子了，現(xiàn)在的她比以前更加懂得隱忍。

    “那總不能就這般受了這啞巴虧！”王氏想到自己早夭的孩子，恨恨出聲。

    “辦法是有的，就看姐姐敢不敢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