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之后，梁皓力竭，被史遷生擒，尚未伏誅的叛軍紛紛棄械投降。//百度搜索八戒中文網(wǎng).看最新章節(jié)//孔斌扔掉手中兵刃，在蕭璟面前跪了下來：“我父子協(xié)助梁皓謀反叛國，罪大惡極，法理難容，不敢求殿下寬恕。只是家中老幼及下人對此毫不知情，實(shí)屬無辜，求殿下法外施恩，放他們一條生路！”說罷連連叩首。蕭璟止住他道：“遵從父命，是為孝；倒戈平反，是為忠；救助人質(zhì)，是為仁；舍身救我，是為義——你忠孝仁義皆全，何罪之有？”孔斌難以置信地抬起身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蕭璟俯身將孔斌扶起，道：“你父親既是遭梁皓脅迫，念在你今日之功，本王可以不再追究他謀反之罪。但他貪贓枉法、結(jié)黨營私，卻是罪責(zé)難逃。本王免去他的官職，抄沒家產(chǎn)，終身不再任用。你可心服？”孔斌重重拜倒：“殿下的恩情，末將感懷在心！但我父子罪孽深重，怎可……”他的話未說完，史遷已經(jīng)快步向他們走了過來。蕭璟打斷孔斌道：“史刺史眼下急需人手幫忙，孔副尉若是真的于心不安，不妨助他處理好營中的善后事宜，將功折罪?！?br/>
    孔斌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刺史在吳地的權(quán)力僅次于蕭璟，自己不過是個八品副尉，跟著刺史，意味著軍職不降反升?？妆罂纯匆慌缘氖愤w，再看看蕭璟，哽咽道：“殿下還愿留我在軍中？”蕭璟一笑：“有何不可？”孔斌愣怔片刻，忽然流下淚來，伏身在地：“殿下的知遇之恩，孔斌沒齒不忘！此生愿為殿下赴湯蹈在，萬死不辭！”

    史遷向蕭璟匯報了場中情況，蕭璟點(diǎn)點(diǎn)頭，又囑咐了他幾句。史遷與孔斌二人離開之后，蕭璟轉(zhuǎn)身朝逸之和秦清的方向走了過去。逸之救下秦清之時，蕭璟便已認(rèn)出了他，雖然立刻猜到他的來意，但心中的大石卻重重落地。適才與叛軍的激斗中，他竭力向他們投去一瞥，看到秦清正與逸之言笑，知道她確還活著，他才完全放下心來，終于可以安心對敵。

    秦清怔怔地看著朝他們走來的蕭璟，他的身后，吳營的軍士正在有條不紊地搬運(yùn)著尸體。這些尸體有叛軍的，也有吳軍的，橫七豎八的倒在校場之中，你壓著我，我壓著你。今日的死傷遠(yuǎn)勝于當(dāng)日的王府，秦清不敢去數(shù)，但望一眼這遍地的死尸，她也知道絕不會少于一千。她曾經(jīng)因?yàn)樗酒宓膽K狀而嘔吐不止，可是現(xiàn)在，面對這遍地的殘肢斷臂，她卻吐不出來。暗紅的血水在地面肆意橫流，與黃沙糾結(jié)，粘稠而骯臟。蕭璟的親王袍服上濺著大片的血跡，因?yàn)榘底系牡咨惶黠@，可是秦清看著他，卻好似他正從修羅場中緩步而出。

    蕭璟走到秦清面前，看著她慘白的臉孔，低喚一聲：“清?！币葜畬⑶厍遢p輕放下，見禮道：“表哥。”蕭璟點(diǎn)點(diǎn)頭，看看他身旁的秦清，道：“今日全靠你救了她……多謝了?！币葜疀]想到蕭璟會向自己道謝，微微一怔，道：“表哥言重了?！笔挱Z道：“逸之到了吳郡，竟然不到王府一敘！你眼下在哪里落腳？我即刻差人替你去取行李?！币葜Φ溃骸澳挠惺裁葱欣?？我向來是身無長物，一會兒直接隨表哥回府便是?！笔挱Z不禁失笑：“這么多年，你真是一點(diǎn)沒變！”

    秦清站在一旁，臉色越來越差。蕭璟對一直跟在身后的鐘琴道：“你去將營里最好的軍醫(yī)傳到主帳?！辩娗賾?yīng)聲而去。蕭璟走到秦清身前，伸手想要將她抱起，誰知秦清卻受驚一般，突然往后一退。秦清一時忘了腿傷，猛然后退間觸到傷處，頓時一陣劇痛，站立不穩(wěn)向一側(cè)倒去。蕭璟眼疾手快，一把攬住她的纖腰，皺眉道：“你做什么？”低頭看看她已染紅了一半的裙裾，道：“我?guī)慊貛ぐ　?br/>
    秦清掙動著身體，低聲道：“不用勞煩殿下，妾身自己可以走。”蕭璟動作一頓，凝視著她。秦清身子輕顫，垂下眼簾，小聲道：“妾身的意思是，殿下苦戰(zhàn)了半日，想必已很累了，妾身的一點(diǎn)小傷不礙事?！笔挱Z的身體擋住了日光，秦清的臉孔隱在陰影里，神情有些模糊，蕭璟定定地看著她許久，啞聲道：“你在怕我？”秦清纖長的睫毛輕輕一抖，默然不語。蕭璟扶著她的手微微放松，秦清趁勢從他懷中抽出身來，腳下一個踉蹌。她勉力地維持住身體的平衡，轉(zhuǎn)身便行。

    秦清并不知道主帳究竟在哪，她只記得剛才蕭璟吩咐鐘琴時曾往某個方向看了一眼。她也不管自己有沒有猜對，蹣跚著就朝那個方向行去。逸之見她狼狽的模樣，不禁想要上前相扶，可是轉(zhuǎn)眼見到蕭璟晦暗莫測的神情，伸出的手又縮了回來，默默地跟在她身后與蕭璟并肩而行。

    氣氛尷尬而詭異，逸之的目光在蕭璟與秦清間悄悄轉(zhuǎn)動，心里若有所思，又有些不習(xí)慣。上次他見到蕭璟和秦清時，他們還像是素不相識的茶客和女侍，可眼下他們間的情形卻變得莫名的復(fù)雜。默默地跟著二人走了半晌之后，逸之道：“我去看看史刺史和詹先生可有需要幫忙的地方。”說罷也不待蕭璟點(diǎn)頭，快步地去了。

    此時離開校場已有一段距離，史遷先前平息了各營叛亂之后便取消了下午的操練，令所有人回帳待命，因此路上并沒有多少人。蕭璟一言不發(fā)地走在秦清身后，目光時刻不離前面的背影。嬌小的身影搖搖晃晃地向前移動著，很緩慢，卻沒有絲毫停下的意思；很艱辛，卻不肯倒下；纖細(xì)的身體微微地前傾彎曲，顯是忍受著極大的痛苦。

    許久之后，似是被一粒石子所絆，秦清身子一歪，險些摔倒。蕭璟再也忍耐不住，幾步邁上前去，一把將她抱起。秦清一聲低呼，使勁地掙動，卻是徒勞無功，蕭璟的手臂像鐵箍一樣將她狠狠地拘在懷中。良久之后，秦清終于累了，漸漸地停了下來。

    蕭璟來到主帳時，鐘琴早已帶著軍醫(yī)在帳外相候。軍醫(yī)見到蕭璟，立刻便要下跪見禮，雙膝剛剛一彎已被蕭璟叫?。骸懊舛Y。趕緊進(jìn)賬看看她的傷勢！”鐘琴見狀，趕緊將門簾打開。蕭璟抱著秦清走進(jìn)軍帳，將她小心翼翼地在毛氈上放好，伸手緩緩撩起裙擺。裙下的絲褲完全被鮮血浸透，緊緊地貼在腿上，血跡已快凝固，蕭璟輕輕一掀，秦清立刻痛得渾身一抖。蕭璟吩咐鐘琴：“取些清水來。”鐘琴飛快地跑了出去。

    不多時鐘琴便將清水端來，放在秦清跟前。蕭璟撈起帶水的棉布，低聲道：“忍一忍?！鼻厍妩c(diǎn)點(diǎn)頭。傷口沾水之后更加刺痛，兩只腿上似有千萬根鋼針扎著，又似被無數(shù)螞蟻咬著，秦清面白如紙，卻死死地咬著牙關(guān)，一聲不吭。蕭璟看著她慘白而倔強(qiáng)的小臉，心里刀割般疼痛。過了一會，即將凝固的血塊被清水稀釋，蕭璟慢慢將她的褲擺從傷口上揭起，定睛一看，手指微微一顫。

    半截雪白的小腿如今全然血肉模糊，皮肉翻卷糾結(jié)，慘不忍睹，腳踝處更可看見森森的白骨。蕭璟目中劃過凌厲的恨意：“梁皓！”秦清看著傷處，微微睜大了眼睛，半晌之后，忽然怪異地一笑。一旁的鐘琴奇道：“清夫人，您怎么笑了？”秦清道：“我只是在想，早知道會有今日這遭，當(dāng)初那盒靈藥可以省下不少。”鐘琴聽得一愣，心道這是哪門子的想法，不知如何接嘴。蕭璟忽然道：“你們都出去——軍醫(yī)，把最好的金創(chuàng)藥和紗布留下。”

    帳中只剩下蕭璟和秦清，兩人都不說話，一時安靜得連銀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蕭璟打開瓷質(zhì)的藥瓶，秦清道：“我自己來吧?！闭f著伸手去取瓷瓶，卻被蕭璟避開。他一言不發(fā)，也不去看她，徑自將藥粉從瓶中挑出，輕輕彈在傷口之上。秦清伸出的手在空中停了一會，緩緩地收了回來，低頭看著蕭璟上藥。他低著頭，五官看不真切，只能看到額頭兩側(cè)微亂的墨發(fā)和細(xì)密的汗珠，還有微蹙的眉峰和輕輕扇動的睫毛。濃密的睫毛遮住了眼睛，掩蓋了所有的情緒。

    蕭璟想起剛來吳郡的那些日子，他每日替她上藥，看著她被自己害得傷痕累累的身體，心里不是沒有內(nèi)疚和憐惜；可是今日，在他再次累得她死去活來之后，他卻心痛得無以復(fù)加，只恨不能以身相代。傷藥終于上好了藥又包扎完畢，蕭璟低聲道：“清，對不起?！鼻厍逭艘徽?，淡淡笑道：“作惡的明明是那梁皓，殿下何必如此？”蕭璟心里一痛，伸手握住她的肩膀：“清……”秦清不敢看他面上表情，轉(zhuǎn)開眼去：“妾身的傷真的不算什么，想起那些身首異處的軍士們，我只覺得慶幸?！?br/>
    蕭璟細(xì)細(xì)地看她良久，忽然道：“清，你是在惱恨我么？恨我害死了他們？”秦清澀澀地一笑：“怎么會呢？妾身明白殿下的不得已。若非馮氏的勃勃野心，殿下又何須走到這步？”蕭璟一動不動地看著她，似要辨別她話中的真假。秦清道：“其實(shí)，即使沒有馮氏、沒有殿下，這些殺戮也是免不了的……人們從未放棄過對權(quán)力的追逐，而權(quán)力永遠(yuǎn)都是要用鮮血和生命來換取的——這個道理，妾身早就明白了。”

    秦清的表情里透著濃濃的疲倦和悲哀，蕭璟心里莫名地浮起一絲不安。她沒有惱他害她受傷，也沒有恨他帶來的殺戮，那她眉間的那絲凄怨是什么？不過是短短的半日時光，她對他忽然疏遠(yuǎn)了許多，她的表情、情緒和想法都變得朦朧而飄渺；她的人雖然就在眼前，他卻覺得遙不可及。蕭璟握住她肩頭的手微微收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慌亂，聲音透著暗?。骸扒?，你真的不怨我？”

    秦清淺笑著搖搖頭，意識隨著腦袋的動作混沌起來。金創(chuàng)藥里添加了止痛鎮(zhèn)靜的藥草，隨著糾纏了半日的劇痛的消失，鎮(zhèn)靜的成分開始發(fā)揮功效，睡意襲來，秦清輕輕閉上眼睛。朦朧中，蕭璟憂急的聲音在她腦中不斷盤旋，她緩緩斂起笑容，喃喃道：“真的，我真的都明白……只是，為什么一定要將我也拉進(jìn)這修羅場？我不想流血，也不想殺人，我明明就不屬于這里……”

    蕭璟的手指驀地一緊，隨之緩緩松開。帳內(nèi)死一般的寂靜，只聞秦清輕淺悠長的呼吸聲。不知過了多久，蕭璟將她輕輕抱起，走出帳外。鐘琴早已設(shè)法尋來了馬車，正在外面等候。蕭璟將秦清小心翼翼地抱進(jìn)車廂，凝視著她眉頭輕蹙的睡顏良久，才將她從懷里慢慢放開，在厚氈上放好，跳下馬車令鐘琴送她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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