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辟絕徼，服胡夷，英雄膽略可擬天

    副題：孤膽英豪懾悍虜

    金城羌人本是三苗后裔，上古時期居住在江淮、荊州一帶。

    羌人中有個叫無弋爰劍的，從軍抗御秦軍征伐被拘，充作奴隸。秦人對這個被俘羌人并不在意，也不知道他屬于哪個羌戎部落，但沒過多久，卻發(fā)現(xiàn)小奴隸逃跑了，急急派人搜捕。無弋爰劍逃到絕崖前沒了去路，后面追兵逼近，無奈之下，返身鉆進巖洞。巖洞黑咕隆咚，不曉得有多深，秦兵不敢進，圍在洞外喧噪半天，燒起火來。大火炯炯，幾個時辰過去，山體遍處灼燙，秦兵覺著里面的逃奴決無生還可能，便鼓噪離去。無弋爰劍竟安然無恙，待秦兵散盡，從容出洞。剛才洞外大火，他分明看見有只猛虎在前翼護，遮住了熱浪，這才沒被燒死。無弋爰劍下山走了數(shù)日，遇見名羌女正搭弓射獵，身手矯健敏捷，箭無虛發(fā)，心中肅然起敬，與她結(jié)為夫婦，偕歸故里召集同類。無弋爰劍經(jīng)秦人火燒還能活命，各帳羌人以為有天神佑助，共同推舉他為羌族豪酋。無弋爰劍帶領(lǐng)羌眾筑城守土，墾地治荒，種田牧畜，結(jié)束了幾代羌人動蕩漂泊的游牧生涯，威望日增，實力日強，遠方外族胡戎摩踵趨附。爰劍婦幼時因事坐罪被劓鼻，恥于毀容，進出常披發(fā)遮掩，羌人無論男女爭相效仿以發(fā)遮面，遂演成習俗。到了爰劍曾孫忍，時當秦獻公初立，忍的季父卬畏懼秦國強盛，害怕遭秦國吞滅，擅裂羌族，領(lǐng)大部分族人南遷融入月氏。忍無力阻止，便和弟弟舞繼續(xù)留在湟中居守金城，倡導男子多娶婦生殖繁衍。其后，忍的九個兒子相繼發(fā)達，成為九個種族，弟弟舞的十七個兒子也繁衍為十七個種族，羌族自此復又興盛；而忍的兒子研這一族最為豪強，稱霸各種族，因而羌人又自號為研種。漢朝初建，無暇經(jīng)略邊荒，匈奴冒頓趁時崛起，東拓西并，侵占羌人都城金城，派遣匈奴駐軍，設(shè)置匈奴監(jiān)護使，實施血腥統(tǒng)治；直到今天，金城尚在匈奴的鐵蹄欺壓之下。

    鳳嬌辛辛苦苦拉扯大，無端被匈人擄搶，命運未卜，怎能不讓人揪心？留大暗自嘆了口氣，張羅著少年三人用過早飯，同往酋長府。趕到府廳，便見主簿在大堂內(nèi)轉(zhuǎn)著圈兒踱步。主簿乍見留大帶來三個漢人大為詫異，聽了留大介紹，知道是張西使派遣的入城衛(wèi)士，驚喜之余，心思動了動，問：“老人家，你們來是不是為令媛的事？”“可不是嗎！”留大面露凄楚，把昨晚如何見著漢使，甘父如何夜探監(jiān)護使幕府的經(jīng)過講述了一遍。

    “匈奴監(jiān)護使對令媛是要明媒正娶?！敝鞑静恢摀u頭還是點頭，“就在剛剛，你們來之前，匈奴監(jiān)護使傳話過來，要我準備嫁妝，今天完婚。唉！你說這事，我怎么向你老人家啟口啊。正著急呢，你們來了?！薄耙乐鞑敬笕丝矗撊绾翁幹?？”少年問?！拔蚁氲眠@么著?！敝鞑径似鹱郎喜璞蛄丝冢跋却饝?yīng)這樁婚事，講明須按羌俗辦：第一天新娘宴親，第二天新郎迎婚，第三天酋長送婚。這樣，匈人就不得不放回酋長和令媛?！薄吧鹾??！笨戳舸螵q豫著拿不定主意，甘父掃了眼眾人，贊成說，“只要人能先給放回來，下步引張西使進城滅匈奴，就能做得從容些?！薄俺没檠缳R慶，鋪板架橋渡使團?！蔽挠⑴轮鞑韭牪幻靼?，補充說?！昂茫?！我即刻過去，匈奴監(jiān)護使還在等我回話呢?！敝鞑靖吲d地飲干杯中茶，吩咐下人，“給我照顧好貴客?！睅Я藗€隨從急忙出堂。

    留大覺得自昨晚以來沉悶的心情寬舒了不少，邊往嘴里送著熱茶，邊笑瞇瞇地看著甘父三人聚商著什么。雖然他聽不懂漢話，但知道他們說得定是自家的事，自家這是遇到救星了！想到這里，不覺要開心地大笑兩聲：老天可憐我留大平時為人還算忠厚，危難時派來貴人相助呢。他無聲地樂哈著，端起茶正要往嘴里送，就聽“老哥，不行??！”留大手一抖，茶水灑了滿桌。眾人聞聲驚顧，是主簿陪著酋長回來了。

    酋長匆匆進堂，顧不得有外人在場，沖到留大前，抓起老漢癡呆了的雙手，顫悠悠地說：“老哥哥，匈奴監(jiān)護使要求婚禮從權(quán)免俗，讓我們天黑前送過嫁妝去，今晚就要洞房完婚！”就聽堂門“咣啷”聲響，眾人又是一驚，轉(zhuǎn)眼望去，是從家里躡過來的老婦剛跨進堂門，聽到酋長的話，癡愣著失脫了手中拐，正搖搖欲墜。眾人趕去扶住攙到堂上坐定，婦人才喊出“我的苦命的兒啊！”就再也沒聲了。

    經(jīng)老婦人這么一折騰，少年倒有了主意。他對酋長說：“勞駕酋長再去找匈奴監(jiān)護使，堅求按羌俗辦婚。”酋長定睛，注意到有三人自己不曾認得，留大趕忙紹介。知道是張西使的先遣衛(wèi)士，且使團精英們已到城外，酋長膽氣大壯，起身離座：“就依少英雄！拼著這身老骨頭，再去趟監(jiān)護使府！”“酋長等等，我也去?！鄙倌觌S后站起，解開發(fā)帶讓頭發(fā)在面部散開，這樣略加收拾儼然成了名羌士；弓箭交給文英，只攜長劍在手?！坝行∮⑿叟阃?，老夫心安了。走！”酋長在前大步出堂。

    羌俗婚禮要連辦三天方可。第一天由女家宴請家族親友，稱作“花夜”；第二天，新娘隨同男方迎親團回訪男家，男方盛宴款待；第三天，男方在家設(shè)早宴謝客，新郎并要備齊酒肉親送新娘回娘家。堅持按羌俗辦婚，匈奴監(jiān)護使今天就得放回被劫持的鳳嬌，還得親自參加今晚的女家宴請。匈奴監(jiān)護使四十多歲的樣子，矮墩健壯。他強耐著性子又聽了遍眼前這個頑固難纏的羌酋顫巍巍的羌人婚俗說，惡狠狠地在心里罵了句“老東西！”惡狠狠地揪了揪頦下不多的胡須，惡狠狠地撇了撇嘴，臉上那道長長的自左眼眼底過鼻梁斜伸到右頰頦下的刀疤油亮隆起，兇悍強橫！酋長從監(jiān)護使惡狠狠的刀疤臉上和刀疤臉上那雙冷森的小眼睛里覺出了陰寒，身子矬了矬，惘然不敢再言。

    屋內(nèi)霎時沉寂。監(jiān)護使嘿然良久，煩燥起來，正欲大罵眼前這個表面上恭敬骨子里頑固的老兒，不經(jīng)意間觸到酋長身側(cè)那個長大侍衛(wèi)從覆面散發(fā)后透出的寒肅冷硬的目光；只有習武人才能讀懂這種目光所蘊含的凜然不犯的霸氣和張力！監(jiān)護使怔忡愣了愣，到口的臟話咽了回去。

    監(jiān)護使的細微變化也攝在少年的眼里。他趨前兩步向監(jiān)護使鞠躬施禮：“請監(jiān)護使大人三思。新娘子大家閨秀，婚禮過簡，怕失了大人身份；況金城本在大人掌中，新娘子今晚回去，還怕她跑了不成？”監(jiān)護使見這少年侍衛(wèi)知趣識理，默默地聽他講完，哈哈笑了兩聲，小眼睛眨了眨，質(zhì)問甘父：“你是干什么的，怎么會講匈語？”“稟監(jiān)護使大人，小子長在匈奴，前年流落金城，后被酋長收為衛(wèi)士?！鄙倌曜饕?，從從容容地說。

    甘父匈語講得流暢，監(jiān)護使生出絲親近感來，小眼珠在厚重的眼皮后轉(zhuǎn)了兩轉(zhuǎn)，說：“好吧，就按你們的意思辦！”少年眼波閃過喜悅，酋長稱要回去加緊準備，便向匈奴監(jiān)護使告別。

    自愿隨酋長往見匈奴監(jiān)護使，甘父是作了周密打算的：倘若匈奴監(jiān)護使不同意按羌俗辦婚，他就武力挾持，救出鳳嬌，架橋迎使團，這是步險招；現(xiàn)在匈奴監(jiān)護使已然答應(yīng)了要求，下步就可以照原計劃行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