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煙煙從馮高氏腰間解下大門鑰匙，又從她懷里摸到那張銀票并幾十枚散錢，統(tǒng)統(tǒng)收進(jìn)了貼身衣袋中，立刻轉(zhuǎn)身去了灶間。

    翠翠正抱膝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望著爐膛里通紅的火苗子發(fā)呆，臉上依稀還有淚痕未干。

    曲煙煙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和緩地說：“我記得你說過，今天是令尊的祭日？你不是想祭拜祭拜他的么？現(xiàn)在屋里那些人全喝醉了，一時半會只怕是醒不過來，你快趁這機(jī)會，到外頭遠(yuǎn)遠(yuǎn)地找個背風(fēng)的地方，好好燒些紙，哭一哭去吧?！?br/>
    翠翠抬起臉來，遲疑地輕聲道：“可是……”

    話音未落，曲煙煙已將手中的鑰匙在她眼前一晃，笑道：“這個么？已經(jīng)拿到了?！?br/>
    翠翠也歡喜起來，連忙將藏在墻縫里的一卷冥幣摸了出來，沖曲煙煙感激又會心地笑了一笑，便輕手輕腳地溜了出去。

    曲煙煙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了濃濃的夜色中，便關(guān)了大門，轉(zhuǎn)身折返回柴房中。她往返幾次，抱了大梱的干柴干草在西屋里滿地滿炕鋪排開；最后一次，去灶間爐膛里抽出了一根熊熊燃燒的木柴。

    她站在西屋腳地上，眉目如畫，神色淡然，抬眼將滿屋橫七豎八或躺或臥呼嚕震天的男男女女掃了一眼，平靜地說道：

    “我一向待人寬厚，從前小宮女犯了錯，我最多讓嬤嬤訓(xùn)誡她們幾句就算了，連手板子都不曾打過一下。可從今天開始，我決定變成一個嚴(yán)厲的人了，錙銖必較，以牙還牙，以眼還眼。象你們這樣的惡人，如果不斬草除根，終究是后患后窮。對你們寬厚了，就是把自己逼上死路。所以，”

    她微微頓了一頓，便將手中熊熊燃燒的木柴信手扔在了干草堆上，淡淡道：“你們?nèi)ラ惲_面前懺悔，保佑你們下輩子脫生成個好人吧。”

    通紅的火舌瞬間便躥了起來，不消片刻，桌椅板凳悉數(shù)燒著，滾滾熱浪撲面而來，滿屋中一片噼啪爆響。

    曲煙煙退后一步，安安靜靜地鎖上了房門，轉(zhuǎn)身大步離去。

    這夜正刮南風(fēng)，火借風(fēng)勢，整間屋子瞬間就著了起來。曲煙煙袖著兩手，遠(yuǎn)遠(yuǎn)隱在一棵老槐樹下，看著遠(yuǎn)處的馮家火光沖天，臉上淡淡的無悲無喜。

    正值午夜，萬籟俱寂，整個村子都在沉睡中。等到有人發(fā)現(xiàn)的時候，馮家那些人估計已經(jīng)燒得面目全非，變成一堆焦尸了。她應(yīng)該能有一兩個時辰趁亂脫身，她要盡快逃離此地。只要到縣衙找到王喜貴，就不怕了。

    曲煙煙將身上的斗篷兜頭兜臉地緊了一緊，無聲無息地轉(zhuǎn)了身。她還要到田埂上去尋翠翠，她得帶著她一起走，不能扔下那可憐的小姑娘替她頂缸。

    夜色濃得如潑墨一般，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分。

    曲煙煙忽然停住腳，凝神細(xì)聽。

    腳下蜿蜒的泥土路上，驟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yuǎn)而近，正向這邊飛馳而來。曲煙煙急忙閃身藏在樹后，眼瞅著一匹快馬已從眼前飛速掠過，徑直朝烈焰升騰的馮家小院沖了過去。

    馬上那人身上的黑色大氅在夜風(fēng)中獵獵飄飛，而那人已經(jīng)縱聲高喊起來：“馮家失火了！來人哪！快來救火！”

    他的聲音惶急，焦慮，而且熟悉。

    暗夜中，他的呼救聲那樣響亮而刺耳，簡直如石破天驚。這是那個……羅鈺？！什么情況……

    這突發(fā)的意外讓曲煙煙瞬間凌亂了，呆怔地站在樹后，一時有些手足無措。

    她眼睜睜望著那廝翻身下馬，一把扯下身上的大氅丟在地上，繼而一腳踹開大門，直沖進(jìn)了院中。

    整間茅屋已經(jīng)勢不可擋地熊熊燃燒了起來，濃煙密布，火星四躥，房門已經(jīng)倒了下來。那人毫不猶豫地縱身沖進(jìn)火海，片刻后從屋內(nèi)扛出一個火人來，也看不出是誰，也不知死活。

    羅鈺自己也已成了一個火人，奔出院外后才發(fā)現(xiàn)冒死扛出來的并不是自己要救之人。他立刻厭恨地將那具死尸摔在了地上，轉(zhuǎn)身就要奮不顧身地二度往火海里面沖，同時竭力嘶聲大喊“救火?。砣四?！”。

    曲煙煙一時間又氣又急，情緒十分?jǐn)摹?br/>
    她感覺到要壞事，再不現(xiàn)身，只怕自己今晚就要葬送在那廝手里了。

    她只得咬著牙低聲叫道：“你給我住口，別瞎叫喚了！羅……羅鈺！你快給我過來！”

    羅鈺硬生生剎住狂奔的腳步，驚異地回頭四顧，忽然看見曲煙煙好端端立在遠(yuǎn)處的梧桐樹下。

    他滿頭滿臉的黑灰，眉毛頭發(fā)都燒掉了大半，狼狽得無法言述。乍然看見心上人居然毫發(fā)無傷，這一喜非同小可，兩步就飛奔過來，一把將曲煙煙緊緊摟進(jìn)懷中，縱聲大笑道：“你還活著？！你竟然還活著！我還以為你在里面！原來……”

    曲煙煙當(dāng)即寒著臉打斷他：“閉嘴！還不快離開這是非地！你要帶著我一起死在這兒嗎？！”

    邊說，邊用力推開了他。

    羅鈺頓時醒悟，立刻閉緊嘴巴，轉(zhuǎn)身就去牽馬。

    “往田埂那邊走！”曲煙煙簡短而不容置疑地命令。

    羅鈺依言，正待扶她上馬，忽見一個纖細(xì)的身影從七八丈外氣喘吁吁地一路狂奔了過來，邊跑邊驚恐萬狀地喊：“煙煙！那是煙煙嗎？咱們家怎么著火了？！快……”

    曲煙煙疾走幾步上前，一把攥住了翠翠的手腕子，神情平靜到森冷：“著火了不更好嗎？我們倆從此都自由了?！?br/>
    “你……”翠翠驚疑地瞅著曲煙煙，張口結(jié)舌：“可是……”

    她突然醒悟過來，驚得倒退一步：“煙煙，難不成這火是你放的？！”

    話音未落，忽覺頸間一涼，羅鈺已將寒光四射的刀鋒橫在了她的喉間，冷冷說道：“沒錯。你知道的太多了，留著終究是禍患，不如你跟他們一起見閻王去吧！”

    依稀的月光下，但見他雙眸微瞇，目光森冷，頃刻間便要痛下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