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余姚抱著胳膊在弄堂口等待棠檸來接她，她越想裔勛的行為越生氣，地面上的小石子成為她發(fā)泄的工具，她來回踢了很多腳，可還是澆不滅她心中的怒火。..cop>來接單余姚的車上只有蘇棠檸一個人，而這一次的司機(jī)倒像是個職業(yè)的。

    棠檸這晚打扮的尤為美艷，她穿著時下最流行的新款式旗袍，是黛青色的緞子面，肩上披著一條流蘇鏤空大披肩，她的頭發(fā)也換了新樣式，是順序地排在頭上的那種波紋，顯得她更加風(fēng)情萬種。

    “靳茂辰那個洋行的朋友今晚也在，他特意囑咐我要帶你一并過去?！?br/>
    “是什么樣的洋行朋友？”余姚還是覺得不大靠譜。

    “那我就不大知道了，等到了以后你自己好好問問。哦，對了余姚……”她頓了一下繼而壓低了聲音，“你最好先不要透露自己已經(jīng)有家室，否則我怕你這差事再沒了戲，煮熟的鴨子再飛走多可惜！”

    余姚瞪著眼睛滿臉呈現(xiàn)出不可思議的表情，“這是事實我怎么隱瞞的住呢？再說為什么要隱瞞？”

    棠檸望了眼前面開車的司機(jī)，好像生怕被他聽到些什么，“有幾個地方愿意雇傭有家室的太太？我都沒跟靳茂辰他們說你這情況，想著瞞一時是一時，待到你洋行差事穩(wěn)定下來，就算他們知道了也不用再怕?！?br/>
    余姚還想再反駁，卻被棠檸用手壓了壓胳膊，又向她使了使眼色。余姚才明白過來，這汽車是靳茂辰派來接棠檸的，棠檸也是怕這司機(jī)聽到些什么，回去再跟靳茂辰學(xué)舌。

    要余姚帶著這樣一種欺瞞去找差事做，她心里頗為不舒服，覺得這樣做一點也不光明磊落?？商臋帉λ挠眯氖遣蝗輵岩傻摹Ｋ嚧巴庋龐频囊咕?，不知該怎么做才好。

    汽車在公共租界里的“樺廈飯店”門口停下來，門口自有蔣俊在此等候。他照料著她們倆走進(jìn)飯店里。

    走進(jìn)飯店的路上，蔣俊跟在余姚身旁，提醒道：“單小姐，里面那位正跟我舅舅把酒言歡的就是雷立先生，他是麥加利銀行里的華經(jīng)理，留洋英國回來的博士。他脾氣高傲的很，眼睛長在了頭頂上。他手底下缺了個整理中英文的資料員，之前已經(jīng)辭退了七八個人，沒有一個能稱他心意的?！?br/>
    余姚聽聞只覺自己的天靈蓋有一股氣體抽離出她的身體，這樣高難度的差事，她這個才學(xué)了沒兩天半英文的新人怎么可能勝任？她馬上打起了退堂鼓，橫在門口踟躕著不敢走進(jìn)去。

    “單小姐，我這是先給你打個預(yù)防針，你也不要太有心理負(fù)擔(dān)，方先生跟我舅舅是發(fā)小，多少能給他點面子的，你照常發(fā)揮就好了?！笔Y俊繼續(xù)解釋道。

    余姚懵懵地問：“發(fā)揮什么？發(fā)什么揮？”

    棠檸用手指點點她的腦袋，“你說發(fā)揮什么？那樣拽的人物，自當(dāng)要跟你說上兩句英文交流交流，一來能顯擺顯擺他自己有多能耐，二來也算是考考你的水平?！?br/>
    余姚看著蔣俊和棠檸，“那個……我……要不我還是先回家吧?！?br/>
    棠檸一手扯住余姚，邁著大步踏進(jìn)了飯店里面。余姚被棠檸拖了進(jìn)來，她緊張的似乎看不見飯店內(nèi)裝潢和人群，她甚至看不清腳底下的路。她的心被攪動的此起彼伏，手心和額頭已滲出汗水。

    這里倒像是私人舉辦的一場舞會，這樣的場合余姚只在奉天的和平飯店里參加過一次，而那一次距離現(xiàn)在又過去好幾年的光景。

    蔣俊把她們二人引到靳茂辰身邊，靳茂辰對面站著的應(yīng)該就是那位雷立先生。

    雷立是個又高又胖的模樣，看人的時候的確像蔣俊描述的一樣，恨不得他拿眼角看你，就已經(jīng)是很給你面子了。他的頭發(fā)打著蠟，統(tǒng)統(tǒng)背到腦后去，一身雪白的西裝包裹著他，讓人聯(lián)想到剛剝開皮的大粽子。..cop>“來來來，方兄，我跟你介紹一下，這位就是我的合股人蘇棠檸蘇小姐。”靳茂辰熱情地介紹起來。

    雷立從鼻子“嗯”出了一聲，令旁邊幾人都覺得尷尬的要死，好像周圍的空氣已經(jīng)凝固上。

    棠檸被蔣俊提前告知，心里也是有準(zhǔn)備的。她倒是不在乎雷立對自己的態(tài)度，可她還是泄了氣。她覺得單余姚的這份差事八成是沒指望，就算是真的撞大運(yùn)撞上了，只怕這位爺也不是好伺候的主兒。

    靳茂辰是知道雷立的脾氣秉性，他只好硬著頭皮繼續(xù)道：“方兄，這位就是單余姚單小姐，我之前跟你提過的。”

    雷立同樣拿余光瞟了余姚一眼，肥碩的腦袋往下低了點，“單于姚？單于？您姓的是復(fù)姓？”

    余姚滿腦子都在想，這位雷立先生能跟自己說什么樣英文對話呢？可他卻沒頭沒腦的問了她這樣一句話。

    “我爹……”

    棠檸急忙用腳踢了下余姚，余姚慌張的改口道：“家父之前說過，我們家祖上是復(fù)姓‘單于’，但隨著時代更迭早已改成單姓‘單’?！庇嘁喼本褪窃诤f八道，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么。

    雷立聽聞?chuàng)u搖頭，“哎……可惜了。單小姐，你好，我是雷立。”他伸出手來懸在半空中。

    他這位留洋回來的博士該不會是個草包？他喝了一肚子洋墨水，反而沒學(xué)過本國的歷史？

    余姚忙把手遞上去同他握了握，“您好，我是‘風(fēng)行’，我是……單余姚?！?br/>
    眾人借故哈哈大笑起來。

    雷立稍晚了眾人一下才反應(yīng)過來，笑說道：“哎，雷厲風(fēng)行呀！”

    “余姚，你怎么不說你是孫行者，而累先生是行者孫呢？”棠檸趁機(jī)又加了一把火，尷尬的氣氛終于緩和了一些。

    遙想多年以前，卡爾在下火車時想伸手扶住她一下，她都羞澀的閃躲開，連頭都不敢抬一下?，F(xiàn)如今世道變了，民風(fēng)也開化了，不僅洋人與國人之間禮貌握手和擁抱，連國人與國人之間也學(xué)起了洋人的這一套。

    這時候侍應(yīng)舉著托盤已走至幾人跟前，雷立忽然換成英文問向余姚，“單小姐是想白蘭地還是威士忌？”

    余姚用蹩腳的英文回答道：“喝水，我想喝水?！?br/>
    “單小姐可是這幾日不舒服不宜飲酒？”雷立繼續(xù)試探道。

    余姚從口中碰出個清脆的單詞，“是?！敝笥种貜?fù)了幾遍。

    雷立已摸清了單余姚的底，忍不住又揚(yáng)起了下巴，恢復(fù)了他那不屑的神態(tài)。

    平日里余姚跟教會學(xué)校里的嬤嬤們用簡單的英文溝通還勉強(qiáng)能過得去，可那幾個嬤嬤似乎都來自美利堅，連給她上課的英文老師也是來自美利堅，他們的英文發(fā)音跟今日這位雷立先生有些不同。

    余姚自己還處在照葫蘆畫瓢的階段，外加上這樣人多的場合，自己也覺發(fā)揮的實在不好。

    須臾，舞臺上已開始有人講話，原來這晚在飯店里要舉辦一場慈善拍賣會，一些古玩收藏家拿出自己的珍品出售，所得善款要部捐給孤兒福利院。

    余姚把頭輕靠在棠檸肩上，微微嘆了口氣，“棠檸，我教你失望了?！?br/>
    棠檸拍拍她背，安慰道：“不去給這個雷立當(dāng)差也好，你瞧他那個樣子，去了也是要折磨人的?！?br/>
    臺上正一件一件的出示著展品，臺下也有人不停地在叫著價格。余姚覺得這些離自己的生活很遙遠(yuǎn)，她細(xì)細(xì)聽了幾筆交易，那些價格數(shù)字后面的零已多的令她暈頭轉(zhuǎn)向。

    一幅畫前清的名畫得到了眾人的追捧，好多人接二連三的加價。其中有一位貴婦人，她叫出來的價格令所有人都瞠目結(jié)舌，紛紛議論起來，因為這個價格遠(yuǎn)遠(yuǎn)高于了這幅畫的本身。

    靳茂辰向那位貴婦人露出了欽佩的目光，余姚也隨著他望去的方向看了眼，正是在喜匯門那晚，靳茂辰前去打招呼的那位貴婦人。

    這一次余姚離她的距離稍微近一些，她仔細(xì)瞧了瞧這位貴婦人，若說棠檸的穿衣是講究的有品味的，那么這位貴婦人就可稱得上是考究的自成一派的。

    這一次余姚看得清楚她的長相，是溫婉中帶著堅韌的，也是大氣中帶著果然的。余姚猜測著她的年歲，是不惑還是知天命？她猜測不出來，因為這位貴婦人保養(yǎng)的實在太好，若說她三十多歲也會有人相信吧？

    雷立難得露出贊許的表情，“周夫人還真是頂了不得的。”

    靳茂辰點頭稱道：“周夫人接手周氏商貿(mào)以后，短短幾年時間就把周氏做強(qiáng)了兩倍，巾幗不讓須眉！”

    “原來她是周夫人，周氏公司的周老板。”余姚心想，這個名字有些耳熟，卻一時想不起在哪里聽過。

    拍賣會結(jié)束以后，眾多賓客跳起了交際舞。靳茂辰早早的拉著棠檸混進(jìn)了舞池當(dāng)中。起初余姚還能望見他們，再轉(zhuǎn)上一圈就找不到他們二人的蹤影。

    雷立、余姚和蔣俊在一旁并排坐下，氣氛一如既往地尷尬著。蔣俊幾次三番的找了些話題出來聊，都沒得到雷立的回應(yīng)，余姚也只是禮貌性的應(yīng)和著蔣俊。

    她只想快點離開這里，她覺得自己不屬于這里。

    她低著頭雙手?jǐn)[弄著棠檸脫下來的披肩，只覺身旁的雷立“噌”的一下站立起來，另一旁的蔣俊也肅然起敬的站起來，她不由得也跟著站起來。

    “周老板，家父家母在家里總念叨您呢?！崩琢⒄Z氣上的轉(zhuǎn)換把余姚嚇得夠嗆。

    原來是那位貴婦人走到了他的跟前，她微笑著說道：“那你回到家里，幫我給二老帶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