鑰匙轉(zhuǎn)開鎖住的門,走進家門,沈清言啪嗒一聲打開了電燈,光明霎時間取代了原本的黑暗。
沈清言牽著沈卓的手坐到沙發(fā)上,自己走進沈卓的小房間不知在搗鼓什么。
餐桌上的電子鐘嘀嘀了一聲,歸于沉寂。
“菜包,這張照片是怎么回事?”她手里攥著一張有些年月的照片,相片的一角被她捏得凹陷了,扯出長長的一條折痕,畫面中央的人物有輕微的扭曲。
沈卓瞧了瞧畫面里黑衣服的人,背后是夕陽下鮮紅的金門大橋。
他不知道怎么開口。
沈清言松了松緊繃的臉孔,放低上半身,溫和了語氣:“他來找過你?”
她已經(jīng)直接忽略了“你知道他是你爸爸”這種低級問題。
沈卓點了點頭,擠牙膏一樣一點一點吐出信息來:“爸爸來過好多次。舊金山,紐約,緬因……”
甚至連緬因也?沈清言有點訝異。
在美國的幾年里,他們從舊金山遷徙到紐約,再到舊金山。離開紐約后,他們有在最北邊的緬因停留過三個月,這三個月她甚至沒有在任何一家公司,知道的人寥寥無幾。
他竟然去過緬因?
沈卓見她不回答,搓了搓手掌心接話:“媽媽,爸爸很喜歡你的?!?br/>
她睫毛顫了顫。
“他說他怕追著你跑你會喘不過氣,所以要等你回家……”沈卓照著周聞說過的話復刻了一遍。
墻上的黑色工藝小鳥時鐘指到了九點,散亂的金屬制葉子一齊晃動。
“洗個澡睡吧。”
她放下手,把照片往回攥了攥,對上沈卓的眼睛,他在渴望她把相片還給他。
她一語不發(fā)地把照片放到他手心里,舒了口氣,打算就此放過這個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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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早晨,她開著車剛離開學校駛上高架往公司去,杜冰一通催命般的電話就打了進來。
沈清言蹙眉接起,按了免提把手機放到副駕駛的座位上。
“怎么了,我們長大一歲的杜冰?”她笑著問。
她聲音不大,傳到對方耳朵里甚是小聲。
半天沒有人回應,過了幾秒傳來幾聲頗為歇斯底里的哭鬧聲。她皺起眉,眉眼間隆起一座小山峰。
“我草你媽,你他媽的把電話還我!”是杜冰的聲音。
沈清言發(fā)覺情況不對,車頭輕轉(zhuǎn),在高速公路臨時停車處剎住車,關(guān)閉了免提拿起電話。
“杜冰?”
爭執(zhí)的聲音還是不斷地傳來,沒有人回應她。重物碰撞的聲音一個接著一個,中間還夾雜著尖銳刺耳的聲音,像極了指甲劃過黑板,指腹摩挲泡沫板的聲音,叫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她連忙提高了聲音:“杜冰?!”
“沈清言?!彼牭降膮s是楚唐的聲音。
這個時間點,他們兩個應該早就到公司上班了才對。
“楚唐?你怎么用的杜冰的電話?她怎么了?”
楚唐:“她不肯打電話給你,把我的摔了?!彼穆曇絷┤欢?,悶哼了一聲,聽筒里傳來打斗的聲音。
沈清言有點一個頭兩個大,她完全不明白昨天還好好地開她玩笑的杜冰怎么了。聽起來,她正在單方面毆打楚唐。
她橫過手機,讓嘴對著手機,大吼:“杜冰!冷靜!楚唐她到底怎么回事?”
楚唐沉著聲,有掩蓋不住的喘息:“恐嚇信。方志國和魏范出獄了?!?br/>
晴天霹靂。
她張著嘴,一時發(fā)不出聲來。
“杜冰她?”
楚唐:“我去處理。我怕她……”
“我明白。”
他怕她做傻事。
方志國和魏范這兩個名字,楚唐從不會提及,對于杜冰來說這是兩個刻入骨三分的名字——當年的兩個□□犯。別看杜冰平時抽煙喝酒什么都來,閑著沒事的時候拿她開開玩笑,像個沒心沒肺混著過日子的人,可她是愛恨分明的,分分明明,楚河漢界的。對她來說,恨就是恨,是那種會忍不住沖上去哪怕同歸于盡也要手刃對方的類型。
沈清言還記得方志國和魏范戴著桎梏站在法庭上被判刑的時候,他們的不屑。甚至最后被警員帶走的時候,還慢悠悠地在淺色的木門前晃悠,挑釁地勾著一邊的嘴角瞧著杜冰,那眼神里都是些渾濁的臟東西,看得她心驚膽戰(zhàn)。
她和楚唐都沉默在電話兩端,背景里傳來杜冰的聲音,有些尖厲,沖著股勁,對著楚唐一陣的抓和打。
杜冰和沈清言性子里有一點很像,最難的事喜歡自己一個人解決,喜歡把自己完完全全地與別人隔絕,哪怕是最親的人。
楚唐和沈清言又多談了幾句。楚唐打電話給周聞給杜冰辭職,自己也暫離崗位在家看著杜冰,直到事情解決為止,他去處理“事”的時候則由沈清言守著杜冰。
一聽是恐嚇信的時候,沈清言就把內(nèi)容猜了個*不離十,掛斷電話后楚唐發(fā)來的簡訊證實了她的猜測。大抵就是方志國和魏范對入獄的事耿耿于懷,懷的不是懺悔的心思,而是報復。信中所寫,污穢不堪,他們企圖用言語打垮杜冰,大致意思是他們對那天發(fā)生的事記憶猶新,甚是懷念,威脅說會找到杜冰舊戲重演一次。
沈清言盯著手機屏幕發(fā)著呆,修長的手指劃過屏幕,在長長的通訊錄里竟找不到一個能幫上忙的法律人士。
她把拇指指甲掐進肉里,長吁了一口氣,重新上路去往公司。
可能是因為杜冰的事有些頭疼,又或許是因為窗外是陰天,不比人工的燈光亮堂,她剛走進辦公室就被日光燈找得眼前一白,有些發(fā)暈。
實習生沏了一杯茶放到她桌上,她點了點頭,舒展筋骨投入工作。
她閱了幾行字,就聽見蔡誠軒的聲音。抬頭一看,他捧著一疊資料站在邊上,頭上不多的幾縷毛被固定得油光發(fā)亮。
沈清言摁了摁太陽穴:“什么事?”
蔡誠軒:“這是江浙滬一帶的覆蓋率和使用度,今年下降了兩個百分點,光是上個月就下滑了一點三?!?br/>
沈清言頭也不抬:“知道了,資料放著吧。我會寫份報告的?!?br/>
良久,蔡誠軒仍然端著那資料杵在原地。沈清言有些煩悶地抬頭看他。
“我想,經(jīng)理如果做不好的話,可以交給我來做?!?br/>
沈清言一聽,反而笑了。這人是擺明的看不起她。
“我覺得我當不好經(jīng)理,要不也你來當這個經(jīng)理?”她反問道,因為心情的緣故語氣并不好。
蔡誠軒默了,過了幾秒回過神來乖乖滴把文件擺到了桌上:“那希望經(jīng)理能想個有效的對策出來,不要像上一個一樣?!彼麑ε说钠姴皇且话愦?,俗稱直男癌。
沈清言喝了口茶,眼睛盯著白花花的電腦屏幕,瞇眼仔細讀著一行行,隨口應答:“先把你自己的事做好,再來想著怎么擠掉上司吧?!?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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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和沈卓吃完飯后,沈清言帶著他直奔杜冰家。
剛進屋,她就感覺到襪子底下有碎屑,抬頭一看,滿屋子都是杜冰砸壞的東西,走幾步一個就有一個打火機、茶杯等等。
一屋子的煙味。
杜冰穿著寬松的睡衣坐在沙發(fā)上,幾案上的煙灰缸里已經(jīng)堆了座小丘,星火還在茍延殘喘地頹亮著。她吸了兩口手上的煙,把它摁滅在煙灰缸里,抽出一支新的,瞇著眼點燃,大口地抽了幾口,就又掐滅了。
沈清言眉梢揚了揚,把包子趕到書房里后,大步流星地走到杜冰邊上,手指一捏,把她嘴邊的煙蒂捏住了,手指靈巧地一轉(zhuǎn),放入自己口中,吸了一口,沒忍住嗆了聲。
杜冰冷眼瞟向她,自顧自又點燃了一根。
客廳里的煙草味重得好似都能看見了一般。
“別抽了?!鄙蚯逖匀恿俗约菏稚系囊桓D(zhuǎn)頭把她的也扔了。
“別管我?!?br/>
“你要相信楚唐能解決?!?br/>
杜冰抖了抖衣服上的煙灰:“這事我相信不了?!?br/>
站在窗邊的楚唐伸出指骨分明的手,支起窗,讓煙味散出去,一直背對著她們。
“你就算相信不了他,你能做什么?跑出去把自己送到他們眼前?”
她咬牙切齒:“巴不得。我不就是個破罐子,摔了又怎么樣?讓我見到那兩個狗娘養(yǎng)的東西,我把他們麻雀兒剁下來?!?br/>
沈清言皺緊了眉頭。
她走到楚唐身邊,手指嘀嗒敲著窗框,輕聲問他:“找到辦法了么?”
“沒有。他們服滿刑期了,在里面表現(xiàn)良好??謬樞艣]有留名,定不下實罪。”
“有問過律師么?”
“沒法?!?br/>
沒法沒法,多絕望的詞。
恐嚇信是昨晚沈清言走后,被人從門縫里推進來的,上趕著杜冰的生日。她一夜沒合眼,煙灰缸里的煙蒂都清了幾次。
杜冰抽完了最后一支煙,不悅地壓下眉毛,駝著背走到廚房去找酒。
楚唐的臉冷得跟北極的冰天雪地似的,走到她邊上,二話不說把她扛了起來,丟進臥室的床上。
他始終不說話,任由杜冰打罵。
沈清言看著他們兩個,也不知道究竟是誰欠誰的,這輩子要這樣被折磨。
十年前的事,楚唐一直內(nèi)疚,或者說是痛恨自己。他應該做到寸步不離的,十年前就是。
不說杜冰如何性情大變,楚唐變得不比她少。他喜歡打籃球,出了事之后推了所有社團,從早上陪杜冰上課到晚上陪她回寢室,看到她舍友來接她了才肯走。有時候杜冰煩他了,他也不吭聲,鐵打不動。他從前喜歡和要好的哥們談天談地,再后來話變少了很多,幾乎不開口。沈清言有時候懷疑他究竟是在懲罰自己還是折磨杜冰,他就像個不打不鬧的機器人。
沈清言在原地站了許久,沒和他們打招呼就帶著沈卓離開了,留下沉重的關(guān)門聲。
他們兩這樣耗了十年,好像把上輩子的債都留到這輩子折磨對方了。他們雖然像個連體嬰兒一樣在一起了十年,可這十年,誰敢奢望他們之間有什么甜言蜜語,一句朋友般的認可都不復存在。
街景倒退得飛快,沈卓在后座安靜入睡。
沈清言停在紅綠燈口,想起昨晚杜冰的話。她把別人的感情看得這么透徹,到自己頭上卻是一團糟。十年了,她還是像個刺猬,披著帶刺的盔甲站在城門死守嚴防,連楚唐都攻不破。她誰都不信。
調(diào)成了震動模式的手機在副駕駛位上震了震,屏幕在昏暗中亮了起來。
是不認得的號碼,卻不知怎么地有種安全感。
“喂?!?br/>
她聽到了清朗的聲音,他在笑,詢問她有無吃好睡好穿好。
“關(guān)你什么事?!?br/>
她是這樣回答的。
他不在意,隨手翻了幾頁書紙。
“我今天看了拔絲山藥和夫妻肺片的做法?!彼瓦@樣沒頭沒尾的說了一句。
眼見紅燈已經(jīng)在倒計時,就要變綠了,她給手機插上耳機,戴了一只到耳上。不知怎的,好像他的聲音又近了許多,沉了許多。
“難做么?”
“不難。”
“周聞,十年對你來說是什么樣的?”
很久的沉默后。
“太久了?!?br/>
夜色已深,兩個人說話的聲音不經(jīng)意地都壓低了,聽起來有點沙啞。
她難得對著他笑了笑,雖然隔著冰冷的手機誰也看不見誰。
“不是都說人生苦短么,怎么會太長呢?!?br/>
雙向道上來往的車輛不斷,車前的照明燈都打得很亮,透著玻璃一晃一晃的。
“周聞?”
他沒了聲,如果不是“通話中”的時間還在跳動,她還以為他掛斷了。
“太長和太短,是無你和有你的區(qū)別。”
樹葉梭梭,再過不久怕是要入冬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