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東海的計劃很簡單。夜里，葉璃去大牢把小小救出來，一番爭執(zhí)之后，便將那些潛入的『奸』細一并放出。此時，東海派弟子追殺，雙方爭斗后，小小與東海決裂，而后便引眾人去秘密船塢，逃往海上。
一切都很順利，寅時三刻，數(shù)艘小艇離開了東海，往廉家船陣駛?cè)ァ?br/>
溫宿站在岸邊，看著漆黑一片的海面，
溫靖走上幾步，微笑：“你在擔(dān)心？”
溫宿微驚，道：“島主她答應(yīng)得太快了”
“哦？”溫靖依然微笑著，“你是擔(dān)心她不會偷來解『藥』和布陣圖，還是，擔(dān)心她不會回來？”
溫宿沉默。
溫靖嘆口氣，道：“你是喜歡她，還是可憐她？”
溫宿抬眸，“弟子絕無此意。”
溫靖看著海面，道：“她看起來，的確無辜無害，但你須得記住，她是鬼師的徒弟你的容貌像足鬼師九分，但論心機城府、心狠手辣，根本無法與他相提并論?！?br/>
溫靖轉(zhuǎn)頭，看著溫宿，“左小小入東海也快一月。這一月來，她武功如何，你最清楚不過。這么個小姑娘，身手又是平平，如何能周旋在各大武林門派之間，經(jīng)歷過數(shù)次惡戰(zhàn)，不僅毫發(fā)無傷，還左右逢源？事到如今，你又怎知，被騙的是她，而不是你我？溫宿，你不是初入江湖，這條道上的險惡，不用為師多說了罷?！?br/>
“弟子明白?！睖厮藁卮?。
溫靖笑了笑，“你明白就好”他轉(zhuǎn)身走了幾步，“你是時候出海了，別誤了時辰?！?br/>
“是?！睖厮薰退x開，轉(zhuǎn)身，又看了看那片蒼茫無際的海面，而后才轉(zhuǎn)身離開。
到達廉家船陣的時候，已經(jīng)是破曉時分了。天空中，只剩下了一顆啟明星。
船陣上，守衛(wèi)的士兵發(fā)現(xiàn)了幾艘接近的小船，便紛紛示警。周圍的小艇上前，將那幾艘小船包圍了起來。
示警聲，讓廉釗走出了船艙，他走到船舷邊，就看見小艇上的士兵已滿弓待發(fā)。
海風(fēng)中，隱隱約約傳來了人聲。依稀是“投降”、“追殺”而后，有人喊出了三個字：左小小。
聽到那個名字的時候，他一驚，原本輕放在船舷上的手猛地握緊了。他抬眸，不遠處的小船船頭，依稀有個纖細的身影，正努力揮著手。
他的眉頭微皺，眼神里，帶上了痛楚。
弓箭手并沒有收弓，依然蓄勢待發(fā)，殺氣十足。
小小看著那些弓箭手，又看了看自己船上一語不發(fā)的人，輕輕皺了皺眉頭。她回頭，正要對廉家的士兵繼續(xù)喊話。突然，面前的船陣打開了一道入口。
“不得無禮。”
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小小不自覺地僵住了。她慢慢抬頭，看到了站在主艦船頭的人。
微微的晨光之中，他看起來如此清俊，朗如皓星。一如她腦海中珍藏的那般
他雖一臉嚴肅冰冷，但眼神里卻不曾有絲毫戾氣。那種平和沉靜，透著溫良。即使現(xiàn)在，他帶兵打仗，布陣殺敵，絲毫沒有手軟猶豫。但是，她依然覺得，他很干凈。那種干凈就這樣從他身上透出來，讓她覺得自己是個壞人
小小穩(wěn)下躁動的心跳，看著他。
廉釗避開她的眼神，望向了她身后的一干人等。十幾名青壯男子，身上穿的，都是東海的衣服。
“這些人是？”廉釗開口，問道。
小小聽到這句話，強忍著笑意，一臉茫然道：“他們不是你的人么”
廉釗聽到這句話，眉頭緊鎖。這時，有人上前，小聲地對廉釗道：“公子，似乎是神霄門下?！?br/>
廉釗聽完，臉『色』有些異樣，但并不說什么，只是微微點頭，道：“讓他們上船吧?！?br/>
小小站上戰(zhàn)船，待她抬頭的時候，廉釗就站在她面前，不過幾步之遙。
沉默，盤桓在兩人之間。那般的寂靜，猶如洪荒初開，天地之間，唯獨孤寂。小小突然覺得恐懼，她知道，雖只有幾步，但他們之間的距離，從不曾縮近一分一毫。而今天之后，更是天上地下
“來人，替左姑娘準(zhǔn)備客房?！痹S久，廉釗平靜地開口，吩咐屬下。
他垂眸，對小小道：“左姑娘，連夜趕路，你應(yīng)該累了。請去艙內(nèi)休息吧?！?br/>
“左姑娘”這個稱呼，讓小小有些苦澀。她是鬼師的弟子，如今，他一定是恨她的罷
廉釗依然低垂著眉睫，不看她。
小小覺得自己有些可笑。這樣的場面，她不是早就預(yù)料到了么？他來這里，不是為了她，而是奉了皇命討伐東海。而要東海把她交出來，是為了“九皇神器”若不是所有人都以為她掌握著“九皇神器”的秘密，而對她有所顧忌的話，現(xiàn)在的他又會如何？會殺她么？
“你不該來”
突然，他輕聲，這樣說。
那個聲音無力如嘆息，卻狠狠撞進了小小的心里。
小小看著他，看不見他的表情。不該來他的意思是什么？是身為鬼師弟子的她不該出現(xiàn)在他面前？還是，他猜到她是來詐降的？
小小突然有了想追問的沖動，只是，下一刻，她把所有的沖動壓了下去。
只因有人上前，帶著溫和的笑意，沖她喚了一聲，“小師妹?！?br/>
小小轉(zhuǎn)頭，就看到了魏啟。聯(lián)想起齏宇山莊的種種，小小不禁心寒。神霄歸朝，重得圣恩?；拭?，果然不一樣想廉釗對魏啟，曾是如何憎恨。如今竟也能和平共處，結(jié)盟出戰(zhàn)。實在讓人覺得諷刺。
讓小小想不通的是，魏啟身為英雄堡的大少爺，究竟為何要入神霄派門下？又是在盤算著什么呢？
魏啟帶著笑容，走到他身邊，“小師妹，你總算是回來了?！?br/>
小小看著他，開口：“魏公子”
魏啟點點頭，道：“小師妹，你臉『色』怎么這么蒼白？是不是受傷了？”
這樣的噓寒問暖，讓小小有些難受。她支吾著，不知道該不該接受這般好意。
廉釗見狀，轉(zhuǎn)頭，對屬下道：“去請神農(nóng)宗主來?！?br/>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小小抬眸。神農(nóng)宗主？神農(nóng)世家一直閉門不醫(yī)，怎么會出現(xiàn)在東海？會和神霄派合作的“神農(nóng)宗主”，恐怕只有一個
小小想到這里，用無比清晰的聲音說道，“不用了，我沒受傷只是差一點中毒而已”
“中毒？”廉釗驚惶，“見血封喉？”
小小看到他的驚惶，立刻搖頭，“不是。只是，有人在東海的泉水里下毒。我差一點就喝了”
廉釗聽完，略微思忖，隨即，抬眸看著魏啟。
魏啟面不改『色』，道：“世上竟然有這般卑鄙之人？小師妹，幸好你沒事?！?br/>
小小點頭，“嗯只是，東海冤枉我是下毒的人還要殺我”小小看了看那些偽裝成東海弟子的男子，“幸好，他們救了我”她含淚，道，“東海為什么要這么對我我怎么可能下毒我又不是神農(nóng)世家的人，怎么會做毒『藥』啊”
魏啟看著她，眼神里帶著些許異樣，“小師妹，東海這般是非不分，你也無須為此傷心？你放心，你既然是我神霄門下，師兄就容不得有人欺負你?！?br/>
小小垂下眼睫，微帶著嘆息，道：“我有點累”
廉釗左右的家將聞言，立刻上前，道：“左姑娘，這邊請?！?br/>
小小點點頭，跟著家將入了船艙。
待她走遠，魏啟開口，“廉公子，在下”
“你無需向我解釋?！绷摬淮f完，便打斷道，“只是，我再提醒你一次，做客人的，須知自重?！彼D(zhuǎn)身正要離開，又想到這么，自問似地說了一句，“解『藥』，想必在神農(nóng)宗主身上吧”
他說完，不等回答，就快步離開了。
魏啟看著他的背影，笑了起來。他搖了搖頭，輕聲道：“小師妹，你果然不是泛泛之輩”
小小進了船艙，坐上床沿，靜待了一會兒。然后，一下子仰倒，在床上笑著打滾。
一想到剛才魏啟的表情，她就忍不住想笑出聲。這就叫“挑撥離間”吧！原來挑撥離間這么歡樂?。∽鰤娜说母杏X，果然不一樣！嗯！
她滾了一會兒，靜靜躺著，微笑。既然廉釗知道了真相，就一定會對魏啟有所防范，而解『藥』，不用她偷，他也會送至東海的吧。嘿嘿就算兵不厭詐，他也一定不會傷害無辜的百姓才對。沒錯她認識的他，絕對不會這么做
接下來，就是布陣圖了。
她閉上了眼睛。布陣圖，應(yīng)該在廉釗房內(nèi)。東海早有計劃，不久之后，就會安排戰(zhàn)船突襲，海上再次交戰(zhàn)，到時候局勢一『亂』，她便能避人耳目，偷出布陣圖。然后，用懷中的鳴箭火信通知溫宿接應(yīng)。
若是一切順利她和廉釗，就會成為真正的敵人。而這樣，她也許就能完完全全地斷了念想，好好地在東海生活下去也許她就能每夜安然入睡，做回原來的自己
她這樣想著，竟慢慢睡著了。
小小是被嘈雜的喊殺聲吵醒的，她猛地彈起，短暫的茫然之后，意識到了自己的處境，也想起了自己該做的事情。她下床，小心翼翼地推開門，走了出去。
正如計劃那般，東海突襲。戰(zhàn)局擾『亂』了防備，廉家戰(zhàn)船之上，忙碌一片。
小小不知道廉釗的房間是哪個，但也不難猜。無論何時，那個房間一定是守備最嚴的。不過，此時，那“最嚴”的守備，不過是兩名士兵罷了。
小小躲在轉(zhuǎn)角處，閉上眼睛，深深吐出了一口氣。她睜開眼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而后，縱身而上。小小的武功不好，但輕功卻不錯。她的身法迅捷，在那兩名士兵發(fā)現(xiàn)示警之前，就晃到了他們身后。士兵大驚，正欲出手，卻被狠狠擊中了后頸，暈了過去。
小小搓著自己的手，皺眉嘆氣。原來打暈一個人要這么大的力氣，出手打人自己也很痛??！壞人不容易做啊
她看看四下，確定無人，便將那兩名士兵拖到了僻靜角落藏好。隨后，推門進屋。
房間不大，整潔干凈，擺設(shè)也不多。房內(nèi)一角，有一張書桌，桌后，掛著一幅羊皮制的海圖，上面細細繪制著戰(zhàn)船的布陣圖。
小小疾步走過去，看著那張海圖。
她伸手，輕輕撫過。羊皮制的？那就是即便掉到海里也毀不掉吧？嘖
她思索片刻，在桌上找了一張白紙，拿起旁邊的筆墨，迅速繪了一張圖。她正要將那白紙放入懷中，房門卻一下子被推開了。
小小一個轉(zhuǎn)身，警戒地看著來人。
“小師妹，窺視軍機，可是死罪?！蔽簡⒑Γ_口。
小小驚懼不已，但仍鎮(zhèn)定道：“魏公子，你不是說我是自己人么？難道，這里的軍機，我不能看？”
“自己人當(dāng)然可以?！蔽簡⒙哌M來，“不過，小師妹啊，你是哪一邊的人，只有你自己知道吧?！?br/>
小小看著他，道：“那魏公子又是哪一邊的人呢？”
魏啟笑著，“小師妹，此話怎講?！?br/>
小小開口，“私自派人前往東海下毒，還栽贓嫁禍，陷盟友于不義，這也算自己人？”
魏啟道：“小師妹，此言差矣。這里的主將是廉釗，我不過是客人，又怎能下這樣的命令。”
小小笑了，“沒錯，這里的主將，是廉釗。不過，我真的覺得很奇怪啊”她說道，“我曾問那些下毒的人，他們是奉了誰的命令。其實，這根本就是多此一問，可笑至極。因為能下令的，就只有廉釗一人?？赡切┤藚s絲毫沒有感到奇怪，還認認真真地回答我：‘廉公子’就好像，他們有兩個主子似的”
魏啟的笑意漸消，“小師妹，單憑這一點，你就認定是我所為？”
小小笑著，雙手環(huán)胸，斜靠在桌子上?！皼]有啊，在知道神農(nóng)宗主在船上之前，我都不確定?！彼氖种盖那奶竭M衣服里，『摸』索著僅有的兩根淬雪銀芒。她一邊看著魏啟，一邊說著話，轉(zhuǎn)移他的注意力，“你口口聲聲說我是你的小師妹，可是在泉中下毒，連我都會一并牽連。若是東海不降，我豈不是死的不明不白？”
魏啟嘆口(色色氣，道：“小師妹冰雪聰明，讓師兄好生惶恐?？磥?，小師妹是生我的氣了，所以，才故意賭氣來這里揭穿我的罷?！?br/>
小小已將那兩枚淬雪銀芒納入掌中，她燦然一笑，“是啊?！?br/>
話音一落，她將手中的銀針扔向了魏啟。小小并未學(xué)過暗器，這一扔，純屬『亂』來。但魏啟一眼認出那些針的時候，還是急急避開。
逮到空隙，小小一縱身，躥出了門外。隨后，拼命地往外跑。
她剛跑上甲板，魏啟已追了出來。他幾步趕上小小，出手擒拿。
小小察覺，側(cè)身一避。
魏啟轉(zhuǎn)擒為擊，一掌攻向了小小的肩頭。
小小連退數(shù)步，想卸開這一招。但魏啟的掌勢兇猛，避無可避。
小小驚懼至極。她早先騙魏啟說自己身懷內(nèi)力，如今要擒她，他自然用盡全力。蒼天哪，這一掌下來，她左小小哪還能活命？！
眼看掌風(fēng)迫近，小小干脆閉上了眼睛。
突然，一股勁風(fēng)掠過。小小只覺有人一把將她拉起。她睜開眼睛，那個人，正是廉釗。
廉釗微皺著眉頭，出掌，硬生生接下了魏啟一招。
魏啟所用的，并非“冥雷掌”，掌力不算強。這番變化，反倒讓他自己被『逼』退了幾步。
廉釗收勢，道：“魏公子，我已經(jīng)說過了罷，自重。”
魏啟站定，道：“廉公子，需要自重的，是我那小師妹才是?！?br/>
廉釗轉(zhuǎn)頭，看著小小。
小小的神情里微有『迷』惘。時至今日，為他所救，到底她是該高興，還是該無奈呢？她是不是還可以抱著希望，期待他會原諒她？
很快，她開始嘲笑自己，怎么可能呢？她是鬼師的弟子，這就是永遠不能解的結(jié)。
“小師妹，把船陣的布陣圖交出來！”魏啟上前一步，道。
這句話，讓廉釗變了神情，痛楚刺進了心里，無法言喻。
“你你來這里，只是為了偷布陣圖？”他的聲音微有顫抖，語氣蒼涼無力。
小小的胸口，突然隱隱生痛。果然，要騙他，很難很難只是，說她自私也好，說她無情也罷，這是她身為一個壞人，唯一能想到的辦法
她咬牙，猛地推開廉釗，笑道：“你是傻瓜么？你一定被人賣了，都會替人數(shù)錢。”
一瞬間的回憶涌現(xiàn)，讓廉釗茫然。她說過話，到底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假，他已經(jīng)無法分辨了。今日的一切，依然是她的騙局？可是奉著皇命，討伐東海而來的自己，有立場責(zé)怪她么？
他努力平息自己的情緒，卻怎么也緩不下痛楚。
整整一個月若不是修煉內(nèi)力到筋疲力盡，他根本無法入睡。領(lǐng)命討伐東海之后，他不斷自問，若是遇見了她，要如何。他甚至有了卑鄙的念頭，他的報仇對象，是“鬼師”，不是她。只要她能離開“鬼師”，和朝廷合作，一切的恩怨就能化解。只是他卻忘了，在她說出自己的身份，離開廉家的那一天，她已經(jīng)給了答案。她選擇做“鬼師”的徒兒，而不是他廉釗的妻子
小小退了幾步，拿出了懷中的鳴箭火信，一把拔開了塞蓋。嘹亮的鳴響伴著煙火，沖天而上。
廉釗看了看天空中的火信，開口，用盡力氣，說出了四個字：“你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