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中搖晃了約莫三個鐘頭,終于是到了岸。
春花一下船便吐個不停。
曹嬸子忙從小茶攤上買了杯熱茶,端過來給春花漱個口。
“我們先休息一日?!贝夯ㄓ袣鉄o力的說道。
待返程的時候,定要坐那大船,在甲板上吹吹風(fēng),不聞那糟心的味道,應(yīng)該會舒服很多吧。
蘇城要繁華許多。
單說那路。
碼的整整齊齊的石磚,三輛馬車并在一起走,都不嫌擁擠。
來來往往的客人絡(luò)繹不絕。
春花側(cè)耳聽了,這口音天南地北。春花還見著了一個姑娘,身量高挑,豐胸細(xì)腰,皮膚奇白,那眼珠子啊是綠色的。
盯著人看不禮貌,但春花就是忍不住的看了人一路。聽人說,那是西域小國來的,有個姓鐘的商人買了八個西域舞女,辦了幾日的宴會,那八個舞女的艷名是傳出來了。
春花同曹嬸子選了間臨街的客棧。
老板娘心好,還給免費備上了熱水。
春花可不是一年前的楞頭青,運氣好才遇著了肖記。要是去了別的店里,被趕出來都說不定。
蘇城有三家大布莊。其中一家,專供名門貴族,寸布寸金的價格一般人買不起,就算是買的起,又有幾個舍得花幾個月的口糧買匹布?
另兩家,都是老招牌了。
十羅縣的李記,染色一絕,布料放上七八年,洗上千百遍都是鮮亮如新。流云染坊便是李記的,流云藍(lán)因著被宮中貴妃夸贊才聲明遠(yuǎn)播,而在流云染坊中,同流云藍(lán)一樣,程序復(fù)雜,成品驚艷的少說也有四五種。
還一家以繡品出名,料子的成色一般。繡多漂亮的花樣,對于普通百姓其實并不實用。干活容易勾掉繡線,而且再精美的繡品也不如大紅大綠的顯眼。
春花這回便是奔著李記來的。
洗完了熱水澡,春花喚了小二來。
“你們這兒有些什么好吃的?”一身疲乏洗去,春花就覺得肚子里空的厲害,餓的難受。
“這南邊兒的北邊兒的,只要您能想到的,我們這兒都有?!毙《湎潞??。
“來四碟菜吧,兩葷兩素,再一份湯,兩碗米飯?!贝夯ㄕf道。
“好嘞?!?br/>
曹嬸子在鋪床。
曹嬸子愛干凈,覺得客棧里頭的床多少人睡過,要是睡在這上頭,曹嬸子就心里膈應(yīng)。這不,包袱里特意帶了干凈的枕巾,還帶了身家常衣服,晚上和衣睡。
飯菜很快便送了上來。
“曹嬸子,別忙活了,快吃些東西墊墊肚子?!贝夯ê暗?。
曹嬸子也沒客氣,她也是餓的狠了。早上上的船,傍晚才靠了岸,雖然帶了干糧,可在船上哪有心思吃啊。
吃完了晚飯,春花猶未滿足,但也不好意思讓小二再添飯,一個姑娘家吃的多總是不好意思的。
曹嬸子的飯量本就大,也就吃了個半飽。
“曹嬸子,老板娘不是你老鄉(xiāng)么,你要想和她說說話,便去吧?!贝夯ㄕf道,曹嬸子知道老板娘同她是同鄉(xiāng)后眼里的熱切,春花是看在眼里的。而且她也知道曹嬸子還餓著呢。
老鄉(xiāng)見老鄉(xiāng),話是止不住的。
從背井離鄉(xiāng)的苦,到如今生活的甜,再到回憶家鄉(xiāng)的種種美好。
再接下來就是感嘆如今的世道。
“唉,咱們這些出來的人還好,前些年,我回了趟家?!崩习迥飮@道,“原先挺大的一個小鎮(zhèn),現(xiàn)在只不過剩下了十幾戶人家?!?br/>
“都是山匪作的亂,可是死了不少人。”老板娘說道。
曹嬸子心里也不好受,雖然她的親人早就不在了,可畢竟是生她養(yǎng)她的地方,卻變成如今景象。
“不說別的地兒吧。單說這蘇城,這幾日就有好幾戶人家日子過不下去了。”
“怎的?”曹嬸子問道。
“蘇城啊,繡娘是最多的。秦家繡坊要放出一大批繡娘,都是三十歲以上的,說是年紀(jì)大了,手拿不住針,眼神也花了。哼,真是可笑?!崩习迥镎f道,“我遠(yuǎn)房的一個表妹也在里頭,我心里頭生氣,你可別在意啊?!?br/>
曹嬸子搖頭:“哪里會。我可聽說手藝好的繡娘都是寶貝,哪怕是眼神不濟了,教導(dǎo)底下人也是好的,秦家繡坊怎么會將人都辭了去?”
“秦家從京里請了繡娘來,說是崔娘子的徒弟。嘿,這名家啊,脾氣大,只得一切依她。不過,秦家也不厚道,連遣散費也沒給。不是說貪這個銀錢,這好歹是份心意嘛?!?br/>
兩人正聊著呢,一位婦人從門外匆匆走了來。
那婦人頭上包了灰藍(lán)的頭巾,兩鬢的頭發(fā)已經(jīng)是半百了。
“家里有點事,就來晚了。”婦人滿臉歉疚。
“沒事兒,我這兒活也不多,你不用那么急。明華還好吧?”老板娘關(guān)切的問道。
婦人忙道:“大夫說好多了。”
“那就好,你也別太累了。你們家明華可要你養(yǎng)活呢?!?br/>
“誒?!眿D人應(yīng)道,“那我先去后廚了。”
“嗯,去吧?!?br/>
老板娘用手拱了拱曹嬸子:“你看她多大年紀(jì)?”
“該有四十了吧?!辈軏鹱硬碌?。
“才三十三呢??蓱z呀,她原是蘇城有名的繡娘,丈夫死的早,她一個人把兒子拉扯大。就靠著她一手繡技??蓭讉€月前,她兒子被人砸了腦袋,她又被秦家給辭退了,日子就難過了?!崩习迥镎f道,“要說她繡技那么好,該是有許多繡莊爭她的,只恨那秦家不許他家辭去的繡娘去別的繡莊,怕技藝給別人學(xué)了去。”
“你說說可笑不可笑?!”
曹嬸子咋舌:“這也太過分了些,這不是趕盡殺絕嗎?”
“剛那繡娘叫什么名字?”曹嬸子問道,“我東家說不準(zhǔn)能幫她一把呢。”
“姓什么不知道,只知道她夫家姓劉,她丈夫在世的時候叫她青芽?!?br/>
…………
井邊的木桶里放滿了碗碟。
青芽打了水,將碗碟泡在了水里。再在另一只木桶里打滿了水。
青芽的手上長了兩個凍瘡,又癢又疼,現(xiàn)在都已經(jīng)這樣了,冬天可怎么辦。
青芽看了看自己的雙手,怕是以后再不能拿繡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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