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那片地上早已失去了原本的顏色,被一片片猩紅染指,宋霽云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雙手沾滿鮮血的,因為這就像是宿命一樣,逃不開,躲不掉,既然如此,那就只有面對。
行了小半日,幾個人才看到有人經過的茶棚,只是路邊一個簡陋的茶棚,用茅草搭建的,下邊有幾根不是很粗壯的木樁撐著,不至于塌下來。若是遇到暴風雨或者暴風雪的話,肯定會香消玉殞。
紅羽:“要不要過去停下休息去那邊喝個茶?”
林月兒:“也好。”
昨晚那一劍,是宋霽云下山之后第一次用風云劍斬風殺人,之前他都是輕易不拔劍,只是用一些外家功夫還有風云掌對付,他和林月兒一樣,并不想取人性命,但是,這個世道就是這樣的,你不取他們的性命,他們就會取你的性命,而且有些人執(zhí)著的很,不達目的決不罷休。
宋霽云只是下馬,找了個安靜的地方,站在那里,靠著一根大樹。
紅羽給林月兒倒茶:“月兒?”
林月兒一直看著那邊的宋霽云,沒有說話,但是心里確實擔心的。
紅羽看出來她在擔憂什么了:“他早晚是要接受這一切的,你也一樣?!?br/>
林月兒知道紅羽說的有道理:“我知道,你們先喝,我去去就來?!?br/>
墨墨:“……”
紅羽:“你看什么?”
墨墨:“他們是一樣的?!?br/>
紅羽一瞬間笑了:“確實。”
林月兒:“我知道你現(xiàn)在的心情?!?br/>
宋霽云聽到林月兒的聲音,轉過頭去看著她。
林月兒:“我當時也和你一樣。”
宋霽云突然就明白了。他笑了:“我知道?!?br/>
林月兒:“你這么笑,我本來還打算過來給你安慰安慰呢?看來,現(xiàn)在不用了?!?br/>
宋霽云:“月兒?”
林月兒:“嗯?”
宋霽云:“還是山上好?!?br/>
林月兒:“是啊。”
他們看著那個方向,應該是他們來時的路。
林月兒:“要不要過去喝杯熱茶?”
宋霽云:“嗯?!?br/>
墨墨看著他們:“他們過來了?!?br/>
紅羽:“哦?!?br/>
宋霽云和林月兒坐下,宋霽云拿起一只杯子給自己倒茶水。
紅羽:竟然這么快就調整好心情了,果然不是一般人。
墨墨:“小二!”
小二:“您是要再來一壺嗎?”
墨墨:“不是。我是想問問你每天都在這里擺攤嗎?”
小二:“嗯,也不是每天,只天氣好的時候會來?!?br/>
墨墨:“那你有沒有看到一支奇怪的隊伍從這里經過?”
小二搖搖頭:“沒有。”
墨墨:“沒有嗎?”
小二:“真的沒有,要是有,估計也是在我沒有出攤的時候經過這里的吧?!?br/>
墨墨:“按這樣的話,我們什么時候才能追得上他們???”
紅羽:“對了,也行了這么多日了,我還沒有問過你們,你們到底是要去往何處?。俊?br/>
宋霽云:“我們并不是要去往何處,只是上個月和家里大人吵了一架,離家出走了,現(xiàn)在這就是要去追上他們的隊伍?!?br/>
紅羽:“哦?!?br/>
紅羽:分明就是為了騙我,故意說的瞎話,哼。
林月兒:“可惜啊,家里長輩覺得我們調皮想讓我們吃些苦頭,這不,一路上還給我們留下不清不楚的痕跡,讓我們循著這蹤跡趕上他們的隊伍呢!”
紅羽笑著:“原來如此,我看你們功夫不弱,還以為你們是在追查什么事件呢?”
墨墨笑了:“就我們三個路癡,追查事件,那猴年馬月才能追上前邊的人!”
紅羽笑了:“說的也是!”
紅羽喝茶掩飾:這三個人分明就是在撒謊,主人說的沒錯,這幾個人雖然是幾個初出茅廬的孩子,但是心思卻足夠深沉,一般攻于心計的人也很難對付得了他們,看來想要獲得他們的信任,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午時過后,幾個人也休息的差不多了,馬兒們也休息夠了,四個人繼續(xù)上路,這幾天走走停停的,紅羽還特地抽出空來教他們三個人識地圖,偶爾也考察他們學習的成果。三個人都比之前強了不少,至少按著地圖走,不會再走錯了,已經看得明白地圖了,真是可喜可賀。
紅羽笑著說道:“不錯嘛,果然都是天資聰穎的小孩!”
林月兒:“主要還是紅羽姐教的好!”
墨墨:“沒錯!”
宋霽云:“確實。”
紅羽:“我總感覺你們不是在夸我?!?br/>
墨墨:“怎么會?”
紅羽:“行了,少耍嘴皮子了,還是快些趕路吧!”
那些人的尸體,在第二日傍晚就被他們自己人找到了,可惜沒有一個活口,全都被殺了,但是這些都是紅羽做的,她向來做事斬草除根,不會留下一絲春風吹又生的余地。
林月兒和宋霽云不同,他們都是到逼不得已的時候才會痛下殺手,否則,不論對方是否一開始就是來取他們性命的,或許,都會因為一點什么原因而留活口。
這江湖不是他們所向往的江湖,這世間也不像她們想象的那么美好,終有一天,她們還是會看見那些丑陋的,骯臟的,臭氣熏天的事情,只是到那時,她們還會保持初心嗎?這世間不好的東西太多了,怎樣才能在滿是泥濘的世界里不沾染一點污泥,這才是最應該做到的!
宋遠道不知道什么時候睡著的,總之他感覺到了有風吹在他的臉上,那種觸感,他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了,這種自然的環(huán)境,讓他忍不住放松自己,但是心下一緊,他猛地想起來,他如今深處囹圄,做什么美夢呢?
柳憶綿抱著披著毯子的宋遠道,輕輕地一個吻著落在他的臉上。宋遠道猛地睜開眼睛,就看到柳憶綿那雙久違的眼睛流露出來的闊別已久的神態(tài)。
然而,只是一瞬間,便消失了。
柳憶綿笑著:“你醒了?”
宋遠道偏過頭去,發(fā)現(xiàn)自己確實沒在馬車上,而是在一片長滿了花草的地方,身上披著的毛毯也隨著他起身而滑落。
柳憶綿:“這里環(huán)境好,我們多待一會兒吧?!?br/>
宋遠道沒有說話,但是他難得在柳憶綿臉上捕捉到了那一絲的疲態(tài)。
柳憶綿將毛毯披在宋遠道身上,然后溫柔且笑:“披著吧,你身子不好,別著涼了?!?br/>
對于這一直以來的久違的不摻雜其他任何東西的溫柔,宋遠道竟然真覺得有一瞬間,他們回到了從前。
柳憶綿頭枕在宋遠道的腿上,閉上眼睛:“讓我休息一會兒?!?br/>
宋遠道:這人要是一直都這么安靜的就好了。
柳憶綿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是不是在想,我們要是一直都像現(xiàn)在這樣該多好?”
宋遠道別過頭去,假裝他沒這么想。
柳憶綿嘴角一絲得逞的笑意,伸手環(huán)住他的腰:“幫我看著蚊子,它們很煩?!?br/>
宋遠道凝視著閉著眼睛的柳憶綿,剛才內心里明明有點生氣地,但是看到柳憶綿的樣子之后,他心里的氣憤就已經消失了。
宋遠道:他的睫毛還是這么長,嘴巴也好看,鼻子也漂亮,這臉蛋,長這么白干嘛?
看著看著,不自覺地伸手掐著柳憶綿的臉。
柳憶綿:“小遠,你這是嫉妒我的容顏嗎?”
宋遠道松手:“沒有,我只是看到了一只蚊子而已?!?br/>
柳憶綿:“是嗎?那抓到了嗎?”
宋遠道信口胡說:“飛了?!?br/>
柳憶綿笑,是那種寵溺地:“你還是和以前一樣?!?br/>
宋遠道又掐著柳憶綿的臉:“起來?!?br/>
柳憶綿:“我再躺一會兒?!?br/>
宋遠道:“起來,我腿麻了?!?br/>
柳憶綿無奈坐起來,嘟嘴撒嬌:“真小氣!”
宋遠道想站起來,但是因為腿麻了,整個人一下子腿軟,差點摔倒,還好柳憶綿手腳迅速將人抱了起來。
宋遠道不悅,掙扎:“你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
柳憶綿得逞的壞笑:“就不放?!?br/>
宋遠道:“你!”
柳憶綿臉色立馬就變了,手下站在那邊,柳憶綿黑著一張臉:“什么事?”
手下:“閣主,我們該啟程了?!?br/>
柳憶綿冷冷地:“知道了!”
向南而行的一隊人,絲毫不敢懈怠,晏彥已經很久沒有下過馬車了,身上的鐵鏈雖然早就卸下來了,但是被囚禁在這方寸之地確實是目前無法改變的。全身無力,微弱不堪,有的時候還不如一個普通人,但是偏偏身邊還有一個醫(yī)術高超的小子在,所以他也死不了那么快!
晏彥嘆氣:“唉!”
青羽:“怎么了?”
晏彥:“沒什么,就是覺得無聊?!?br/>
青羽:“哦?!?br/>
晏彥:“你不覺得嗎?”
青羽:“什么?”
晏彥:“無聊???
青羽:“我不覺得啊,自從我識了一些字之后,看醫(yī)書也方便多了,以前不覺得,現(xiàn)在越看越覺得有意思。”
晏彥看見青羽那個興奮地樣子,真不知道自己是應該開心還是應該失落。
這些日子以來,晏彥就靠著教青羽識字讀書來解悶了,青羽這孩子也是和很聰明的,基本上教了一遍就記住了,現(xiàn)在沒人會相信這是剛學會讀書識字寫字沒多少天的人。他旁邊對著兩摞書,這都是醫(yī)書,之前他就算不識字,也會叫人給他帶上的,向來是如此。
晏彥:“你那么多書,能給我看一本嗎?”
青羽很爽快地就答應了:“可以??!”然后遞過來一本書。
晏彥接過來:“你就不怕我在這醫(yī)書里面找到恢復武功的方法嗎?”
青羽鎮(zhèn)靜自若,也沒有看向晏彥,輕松的回答:“不會的?!?br/>
晏彥:“?”
青羽:“這些書里你是找不到的?!?br/>
晏彥:“什么意思?”
青羽:“給你下的藥,是我親自調配的,除了我,誰都不知道配方,又何談解藥?!?br/>
晏彥幾乎落空不怒反笑:“沒想到你小小年紀還挺聰慧的!”
青羽:“那倒不是,我只是知道防人之心不可無?!?br/>
晏彥摸了摸青玉的頭,青羽看向他:“你干什么?”
晏彥:“摸摸你的頭?!?br/>
青羽:“別想著賄賂我,沒有閣主的命令,是沒有人敢放你走的,就算你對我再好也沒有用?!?br/>
晏彥笑著:“我知道?!?br/>
青羽:“好了,這本書給你看,別打擾我修煉!”
晏彥無語:看這醫(yī)書,還不如睡覺了。
行了剩下的半日,宋霽云一行人才來到鮮少有人煙的地方。
紅羽:“這個村子還挺窮的,有些破敗,看來借宿是不可能的了?!?br/>
林月兒:“我們在村外休息吧,至少離人住的地方比較近?!?br/>
宋霽云:“嗯,只能這樣了?!?br/>
路過這個村子的時候,他們看到的是每一個人的衣服都是破破爛爛的,每個人都是瘦瘦弱弱的,一看就是吃不飽穿不暖的,只是這都臨近九歌城了,那可是僅次于天玄城的最繁華的城,怎么這附近竟然還有這么多挨餓的百姓,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走過這個村子,幾個人在離村子不遠的地方,休憩。
墨墨拿過裝干糧的食袋子:“還好上次我們做烤魚的時候,洛大哥也做了一些魚干,要不然我們今天就得挨餓了。”
紅羽接過墨墨遞給她的魚干,咬了一口:“嗯,這魚干不錯!”
林月兒:“洛大哥總是做的比較周全?!?br/>
宋霽云:“這魚干,確實還挺好吃的?!?br/>
紅羽:“看來你們口中的這個洛大哥很不錯啊!”
宋霽云:“如果有機會的話,你會見到他的。”
紅羽笑:“或許吧?!?br/>
林月兒看著那邊離得很近的村子:“那里的人,看起來不是很好?!?br/>
宋霽云:“食不果腹,衣不蔽體,我們也,無能為力。”
墨墨:“別想那么多了,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紅羽:“你們看到的這只是一點而已,在你們沒有看到的地方,這種地方這種情況,數不勝數。”
宋霽云:“你知道?”
紅羽知道自己失態(tài)了:“不知道,我瞎說的?!?br/>
林月兒:“……”
墨墨:“一個家國有好的地方就會有不好的地方,就像這世上有好人就會有壞人一樣,壞人是除不盡的?!?br/>
宋霽云:“我知道?!?br/>
林月兒:這就是人間嗎?
宋霽云:但是我不想這樣。
半夜幾個人睡著的時候,聽到了細細簌簌地聲音,墨墨伸手抓住了要搶走食袋子的人,讓他沒有想到的是,竟然是個小孩。
墨墨:“你怎么偷東西?”
林月兒,宋霽云還有紅羽也走過來,小孩看到幾個比他要高很多的人一時間竟然有一些害怕了。
墨墨還抓著他的后衣領:“你,是不是很餓?所以來偷我的食袋子?”
小孩眼睛里已經開始泛紅了,墨墨:“我告訴你,你可千萬別哭,我最受不了小孩哭了!聽見沒有?”
這話說的,本來小孩還沒打算哭出來,但是這樣被墨墨威脅,倒是徹底忍不住了:“哇!嗚嗚嗚……”
墨墨手足無措,手忙腳亂:“哎哎,你別哭啊?!?br/>
宋霽云:“他像是被你嚇哭的。”
林月兒:“你把他哄好吧?!?br/>
墨墨:“???這……”
紅羽放低身子:“你要是再哭,我就殺了你!”
林月兒:“紅羽姐?!?br/>
紅羽剛說完這句話,小孩就不哭了。
墨墨:“啊?竟然真的好使!”
林月兒從食袋子里拿出幾塊魚干,放到小孩手里:“好了,別哭了,你是不是很餓了,吃吧。”
小孩握著手里的魚干,看著林月兒,林月兒的臉近在咫尺,小孩一瞬間也看傻了。
宋霽云:“怎么不吃?”
小孩:“姐姐,你好漂亮!”
林月兒:“……”
墨墨拎著小孩的衣領,想把他拎到一邊去,沒想到小孩的衣服一下子就被撕碎了。
“吱吱”
墨墨一瞬間僵住了,小孩也愣了一下,然后又嚎啕大哭:“哇,嗚嗚嗚……”
墨墨:“我不是故意的?!?br/>
宋霽云扶額:“算了,包袱里拿一件衣服給他換上吧?!?br/>
墨墨:“也只能這樣了?!?br/>
衣服是墨墨的,對于小孩子來說,又大又肥,雖然已經挽起來了,但是還是很大。
墨墨:“先穿著吧,雖然大,但是比你之前那件要好很多?!?br/>
林月兒看見小孩始終緊緊攥著那幾塊魚干:“吃吧,這魚干是給你的?!?br/>
小孩:“姐姐,你們還有嗎?”
林月兒:“?”
小孩:“我們村子里還有很多和我一樣的小孩,每天都餓的哇哇大哭,村子里的人越來越少了,前幾日,和我要好的狗蛋也沒了……”
宋霽云:“你回去吧,大人找不到你該著急了。”
小孩沒有說話,只是往回走,墨墨看了一會兒,小小的身影已經消失在了村口。
紅羽靠在那里:“我們的處境也沒比他們好到那里去,這個時候不是散發(fā)愛心的時候?!?br/>
林月兒,宋霽云還有墨墨知道她的意思,也沒有再多說什么。
天亮的時候,也沒聽見林間有鳥獸啼鳴,估計是因為這地方貧瘠,早就換了生存環(huán)境吧。
幾個人上了馬,駕馬離開這地方,雖然心中滋味五味雜陳,但是他們的能力有限,確實做不了太多。
幾個人騎馬跑了一陣,然后停下。
紅羽:“看這地圖,我們應該快到九歌城了?!?br/>
墨墨伸了伸懶腰:“終于要到了?!?br/>
宋霽云察覺到了草叢中的異動:“誰?”
慢慢地靠近,然后看到了躲在草叢里的小小的身影。
宋霽云:“你是,昨晚那個小孩?!”
小孩:“哥哥,我可以跟你們走嗎?”
宋霽云:“這……”
林月兒和墨墨互相看了看,不敢說話。
小孩:“哥哥,我會洗衣做飯,還會劈柴,我不會拖你們后腿的,你們可不可以帶我一起走?”眼里含著淚,不停的留下來。
紅羽終于還是嘆了一口氣,因為她看到了其他三個人的殷切目光:“帶上吧,這是你們甩不掉的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