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紅色、紫色、藍色、灰色,再然后則是無窮盡的黑色。
最初時,還是那樣純潔美好的樣子,恍如是神明在夢中深埋在天堂的種子。柔和的光,是白的,是暖的;閃亮的雪,是白的,是軟的;從天空中不知何處飄來的細小的花瓣,輕盈地下滑,銀白色的它在陽光之下愈加耀眼,溫柔地劃開視線,然后落到不知哪個糟糕的角落里去。
然后是紅色,一點點渲染開來,猶如化在水中的朱砂。熱情的花,熾熱的太陽,那般鮮艷的色彩在一片雪白中鋪陳開來,觸目驚心。那色彩是紅得徹底的,卻沒有了最初時那種讓人心安的溫暖。
等紅色老去,變得黯淡后,目所能及之處,盡是那種氤氳的紫。幽深的紫色鋪天蓋地,仿佛是要吞沒一切歡笑的魔鬼的樂園。這般景象之外有什么?沒有了,這是沒有邊際的無人的鬼域,一切都已經消亡多時。
在絕望之中,卻還會有一星半點的微光。那是純粹的藍色,不帶任何雜質。光一點點地蔓延,直到最后,世界被藍色包圍。嫩芽從龜裂的荒原土壤中鉆出,經歷了這樣的世界,他們被改變了,卻對此毫不在意。
光芒匯集,世界中的色彩有那么一剎那的恢復,但下一刻就從色彩斑斕的美麗樣子變成了沉重的灰。沒有任何其他的色彩,也沒有任何生命存在,有的只剩下了深淺不一的灰。
我從那一刻起,墜入深淵。
深淵里只有無盡的黑暗,我在漫無邊際的黑暗中不斷下沉。
一直一直向下跌去……
好悲傷……
好絕望……
好痛苦……
是因為什么呢?
我真的好恨啊,明明忘記了所有的經歷,可為什么忘不掉這種感受?
像是有誰在質問著什么,可我回答不了。我的身體早已僵硬,忘記了語言是什么。
突然間,我下沉的速度開始減緩,不知多久后,我停了下來,以下沉的姿勢停在半空中。艱難地睜開快要長合在一起的雙眼,卻什么也看不到。壞死的視覺神經可以映出的只有那該死的一片漆黑。但我知道,我應該看得到。那輕盈的樣子,純粹的意念,安靜的靈魂,還有獨屬于她的無比溫暖的家的氣息……
也許,這世界并沒有崩壞掉……
崩壞的,也許只有我吧?
“還記得嗎?”早已失去了聽力,可我卻聽到了這樣的一句話。溫柔的話語是那么熟悉,可我卻不能從殘余的記憶中找出哪怕半點信息。
“你為什么不肯開口,不肯面對?”依然溫柔的聲音,可我卻從中感到悲哀——對自己的??晌疫^去有什么是令人感到悲哀的嗎?
“你……為什么會這樣?”這次的聲音也很溫柔,但卻隱隱有幾分驚恐和不可置信。我感覺,好像這時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發(fā)生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求求你原諒我吧……”溫柔的聲音,她像是……在哭?
我的身體似乎恢復到了過去的樣子,仿佛是時間倒流,我想要回答她,想要說些什么安慰她。輕輕地張開嘴,可是……我聽到了一聲冰冷的回答。
“我拒絕?!?br/>
不對!我早就在原諒——我從來都沒有怪她做了什么事??!那只是一個誤會,不要走!
天藍!
睜開雙眼,看見的是她的淚水。我的回答對她來說無疑是一柄穿透靈魂的利刃。她捂住臉,雙眼迷離,不可置信地看著我。一顆,兩顆……晶瑩的淚珠從她的指縫間落下,跌在筆記本上,跌在書上,跌在我心上,碎成一片又一片,在我身上割出了滿身傷痕,血流不止。
我明明是很愛她的啊……為什么會讓她受傷?
我明明是許下了誓言的啊……為什么會違背誓言?
她那么多次把我從崩潰的邊緣救下,為什么我反過來讓她受傷了呢?
“我記得了?!蔽冶犻_雙眼,眼前,漆黑一片的深淵中,她站在空中,溫柔地注視著我。
“我們回家吧,微雨……”她溫柔地說。
“……”我看了看她。
我很仔細地看著她。
她已經不是我記憶中的青澀樣子。她沒有無憂無慮的笑容,沒有那長得過分的深藍長發(fā)。那在戰(zhàn)斗中被灌輸力量當做武器的長發(fā),被砍斷就接不回去。高領的衣物遮不住她頸間囂張的疤痕,再怎么強打精神也掩飾不了那眉宇間的疲倦和滄桑。
“謝謝……”我打開生銹的嗓子,用破碎的聲音拼湊出了兩個字。
她溫柔地笑了笑,正準備說些什么,我卻先一步打斷道,“對不起?!?br/>
雖然變音很厲害,但還好能說出來聽得懂的話。
對不起,讓你獨自痛了這么久。
對不起,沒能保護好你,讓你受傷了。
對不起,我……我……還要,永遠離開你了。
“你要做什么?”她很了解我……所以她也猜到了我的想法。如果不是有什么事,我是不會這么急著道歉的。
“天藍,再見?!蔽逸p輕抱住了她,趁機把臉藏到她身后,不讓她看到我的淚水。
“等等,你——”她的聲音變得驚慌起來。
以前說過要給你一個最美好的漂亮夢境,一直都沒實現(xiàn)過,就現(xiàn)在來兌現(xiàn)諾言吧……
只是以后,還請你忘了我。請你不要去尋找自己消失的那些記憶。
僅是瞬間,我的靈魂消失在她懷中。
以她腳下的虛空為起始點,深淵開始變化。
蒼藍的色彩以她為原點,向四面八方蔓延開來。鋪天蓋地的藍色擋住了深淵中所有可怕的,令人厭惡的東西。澄澈的雨滴從天空落下——和那燦爛溫暖的陽光一起。
虛空中生出成片的嫩草芽,青藍的,仿佛一直延伸鋪展到比地平線還遠的地方,和天相接為一體一樣。
雨打在身上,很輕柔,很涼爽。風在草原上呼嘯而過,吹起她暫時只能出現(xiàn)在夢境中的及地長發(fā),但她卻一點也不會冷。
耳中并沒有充斥風雨的聲音,一點也沒有。這是一個安靜的夢,夢中的一切都是舒緩輕柔的。
零祭看向遠方,隨意地走了幾步,便到了另一個地方。依然是草原,但多出了一棵正在生長的樹,短短幾秒的時間里,就已經長得仿佛存在上千年一般。
潔白的櫻花開得無比繁盛。隨著和風細雨,花瓣不停落下,鋪滿一地。而有的落地的花瓣,則是慢慢地又在地面上長成了各種不知名的美麗的小野花。
她朝樹走去,一步一步,越是接近就越覺得安心。走到樹前,她下意識地靠著樹坐下。
讓人熟悉的安心感……好像很多年前也曾有過一樣。
啊……是誰呢?
對方的樣貌一點點模糊,名字也散了個干凈。最后只剩下那句話還留有半分模糊的印象。
果然,你絕不可能對我說謊。
風雨漸歇,湛藍的空中浮現(xiàn)出幾朵白云,彩虹在其中懸著,夢幻的色彩令人羨艷。
舒服地倚著樹干,背后的溫暖觸感和那人一樣;樹葉輕響起的沙沙聲,仿佛是那人的搖籃曲。呼吸著清新潔凈的空氣,她瞇起眼,漸漸安睡。
從夢境的邊緣開始,一切又都變成天藍色的能量,向位于夢境中心的她聚集。最終變成了一顆晶瑩的藍水晶,浮在她的眉心上方,閃爍著,融進了她的靈魂空間。
而她則是躺在實驗室的轉移上安詳地睡著。再次醒來時,她再也不會記得那人的存在。
但那人依然在兌現(xiàn)自己作為守護者的誓言,即使,只是作為一個脆弱的夢境。
夢中,彩蝶依然在蹁躚起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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輾轉反側人終眠,忽夢前塵蝶蹁躚。素衣霜為雪成妝,信手折枝傲梅前。一鳴初蘇三秋露,半步漣漪天下寒。如縷余音不絕耳,月曉星稀淚潸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