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蓋好了。花了不少錢。都是胖子的積蓄。我沒有想到胖子會攢下這么多錢。所有的東西都是胖子買的，我選的。除了那把藤椅外，屋里的東西都換了。胖子說那把藤椅是我的記憶，他要給我保留下來，我沖他微笑表示認可。
所有的東西都布置完成。卻不知道該把藤椅擺在哪里。它在這個新家里顯得是那么的不和諧，條條不入。
我對胖子說，“不如把它放在里屋，封存起來吧。它只是一個記憶的縮影。沒有什么實用價值了?！?br/>
胖子說，“還是找個地方擺起來吧，畢竟是個古物，對你還有那么重要的意義?！?br/>
“新的篇章就讓我們從新開始吧。老的物件再怎么有意義，也不適合觀賞?！?br/>
“好吧，我這就收起來。”
胖子總是遷就我，不論對與錯，只要我說好，他就照做。我是不是應(yīng)該遷就他一次。如果他一直這么對我遷就，那我會不會形成一種習慣。如果哪天他不遷就我，哪怕只是偶爾的一次，我是不是會感到不痛快，不舒服。但，現(xiàn)在我不就已經(jīng)習慣他的遷就了么？我想的太多，習慣的事情沒必要改掉，改掉太累了。
“你還記得我們小時候么？為了這把藤椅還鬧過別扭。”胖子把藤椅放在房間犄角旮旯里，用塑料袋包裹起來，轉(zhuǎn)過身來，若有所思的惆悵。
“怎會不記得？”那是胖子第一次在我家住。應(yīng)該是他父母死的那天下午。我躺在這把藤椅上，胖子哭哭啼啼的來找我，我安慰他，鼓勵他，嘲笑他。
“我想坐在這把藤椅上？”他一摸鼻涕，指著我屁股下的藤椅說。
“你沒有資格坐！”我躺在藤椅上，淡淡的說。
“為什么？你可是我的手下敗將！你要是沒有拿磚頭砸我的話，纏上白布的人就是你了?！?br/>
“但現(xiàn)在纏白布的人是你！我打贏了你，你沒有資格跟我搶藤椅！”我沖他吼。我不知道為什么要對他吼，或許，我想到了姥姥，想到了胖子推搡姥姥。
胖子被我的吼叫嚇到。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木訥的站在一邊。他沒有爸媽的擁護，沒有別人的幫助，他怕唯一可以陪伴他的人離開他。
“只是孩子間的拌嘴而已，沒有什么大驚小怪的?！蔽覍ε肿诱f。
“是啊。那時我就在想一件事。如果我再打了你，你會不會像我的爸媽一樣離開我?！?br/>
“我知道你會這么想，不然，你不會放棄跟我搶藤椅。”
“那個時候真的挺好。兩個人在一起真的挺好。”
“好了，不要回憶從前了。我們還有好多東西沒有收拾完，先收拾吧?！?br/>
關(guān)于過去，我不想回憶。那段時間是我人生中最黑暗最無聊最低谷的時候。沒有人愿意回憶悲傷。如果真的要我回憶，我也只想回憶與她在一起的日子。雖然一直在逃跑，但我心里舒服。那才是正常的生活?？?，我不適合過正常的生活，我的心理是扭曲的，像麻花一樣，扭成好多圈，變不回來了。
胖子見我有些不開心，笑嘻嘻的說，“不提過去不提過去?！?br/>
“其實，其實我還有一個驚喜送給你?！迸肿由敌?，憨態(tài)可掬的樣子。
我沒有答話，他又說，“你去院子里看看？”
我是被胖子硬硬的拉到院子里，我看到了一棵樹，一棵大葉子樹，那是法國梧桐。
“傻瓜，法國梧桐在我們這里是活不長的?！?br/>
“會活下去的，有你有我的呵護，一定會的。”
我沒有再說話，但覺得這一刻很舒服，很暢快。
所有的東西收拾完，我躺在沙發(fā)上歇息。胖子從冰箱里拿了兩瓶水，他幫我擰開蓋子，遞給我。我喜歡冰的東西。就算是在寒冷的冬天，我一樣要喝冰水。只有冰的東西才能刺激到我麻木的神經(jīng)。胖子躺在我的旁邊。話還沒有說，院子里傳來一個聲音。是找胖子的。
胖子邊答應(yīng)著邊向外走，不一會他把那人讓進屋里。我沒有躲開，依然在沙發(fā)上躺著。胖子把人讓進臥室。那人從進來就一直盯著我看，像看一個怪物一樣。我沒有理他。自顧喝著還冒著冷氣的水。
“胖子，你說你也老大不小了，是不是該考慮找個對象？”那人的聲音讓我反感。第一句話就刺激了我的神經(jīng)，注定我要厭惡他。
“我還不想找對象。我沒錢沒能耐的，誰要啊?！迸肿拥脑捳Z里盡是謙虛。
“要擱以前是沒人要。但現(xiàn)在不同，你看，這房子也蓋上了，家里還添置了這么多的東西，哪個女的看見不開心哪?！?br/>
“不了吧。我一個人生活慣了，猛然多一個人也不適應(yīng)。再說，我那么懶，怕人家跟了我也只能吃苦?！?br/>
“我看你也是個實在人。這樣，下回我?guī)冶砻眠^來給你認識認識。我表妹長得老漂亮了。好了，我也不跟你在這說了，家里還有事，我先回去了。改天帶來給你看看?！?br/>
那人從臥室出來，眼睛又盯著我看。看的我極其的不舒服。
“那人是誰？”我喝完最后一口水，冷冷的問。
“鎮(zhèn)上的人，不是很熟?！迸肿尤跞醯幕卮稹?br/>
我隨手把瓶子扔在桌子上，起身回到臥室。關(guān)門的時候丟給胖子一句話，“我討厭他！”
晚上，胖子做了一桌子好菜，他說為了迎接我的到來，為了慶祝新房完工，值得好好的慶祝。他拿出幾瓶白酒，說是他窖藏的老酒，一直沒有舍得喝。
從來沒有和胖子在一起喝過酒，這真的是第一次。他的酒量很好。眼看著他的幾瓶酒見了底，卻依然不見他犯醉。當最后一滴酒倒進他的酒杯時，他開始說話。
“沒酒了，今天還算是盡興。明天，明天我們接著喝?！彼纳囝^有些打卷。臉微紅。我沒有說話，回到臥室，拎出兩瓶酒，那是她用生命積攢的酒。
一人一瓶。沒有退讓，全部喝干。
“胖子，你為什么非得愛上我，為什么非要跟我在一起。”
“我愛你，就是因為愛你，不可自拔的愛，你懂嗎？”
“我們不可能永遠在一起的，你知道嗎？我們都是男人，男人跟男人不會有什么結(jié)果的！”我的淚流出，干嚎著。
“我不管，我就是要娶你，就是要跟你在一起。”胖子渾濁的話語刺痛我的心。
“我們這是??！很嚴重的?。⊥詰倌阒恢?！我們這里是不會有人承認這種戀情的！胖子，我希望你好，希望你能有個完整的真正意義上的家。我希望你能醒一醒，不要陷進里面。”
“我不在乎！他們不接受又能怎么樣，我喜歡這樣，喜歡就夠了！”
胖子真的喝多了，他抓住我的肩膀，不停的晃我。
“你不會離開我了對嗎？我不希望你再離開我！”
“胖子，醒醒吧。如果你真的接觸過女人，你就不會這么癡情于我。你對我并不是愛，那只是一種依賴，一種習慣很不好的習慣?！?br/>
胖子抓住我的手，情緒有些激動。
“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是不是又要離開我？”
我用力的甩開他的手，“不是我要離開你。我告訴你兩件事，如果聽完這兩件事以后，你還打算跟我好，我陪你一生。如果聽完，你起身離開，我絕無怨言?！?br/>
“我之所以回來，是因為我被拋棄了。她懷了我的孩子，卻被我深深地傷害，從我的世界消失了。我想過要去找她，可我無能為力。這個世界太大，我不知道怎樣尋找，我沒有錢沒有能力。在我最落魄的時候我才能想到你，想到你的好，想到你的所有。我不能欺騙你，雖然我是愛過你的，雖然我也不想離開你，但我知道，我不可能成為你的終身伴侶，我沒有資格。我的心你與她之間徘徊，我不知道這顆心真正的主人是誰。”
“胖子，你永遠體會不到和女人在一起的快樂。她能帶給你無限的遐想，憧憬和刺激。有時候我也會厭惡和你上床。但，習慣終究是習慣，我改不掉。習慣了和你上床，習慣了迎合你。更習慣了伏在你的肚子上睡覺?！?br/>
“我不敢想象自己離開你之后會怎樣。以前有她陪著，但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不見了。”
胖子想要說話，我示意他閉嘴。
“我是個危險的人。我曾經(jīng)試圖要謀殺掉她。她說她喜歡大海，她還說有可能的話她就葬身大海中。好多次，我都想把她推下去，看她被繾綣的浪花吞噬，這樣，她就再也不會離開我。想她的時候我就可以去看她，抽幾支煙，扔進海里，浪花會帶去我對她的問候?？墒牵覜]有得逞。每一次機會擺在面前時，我都抓不住，不是不想抓，是不敢！膽怯，懦弱，好久之前的往事總是會浮現(xiàn)在腦海，于是，伸出的手又被抽回。”
燈光下，我看著胖子，微醺的他開始打著瞌睡。我聽得到他沉重的呼氣聲。我慢慢挪到他的身邊，把唇貼近他的臉。深深地吻一口。胖子睜開眼睛，傻笑。我沒有理會他，雙手捧住他的臉，兩張唇緊緊貼在一起，我能感受到他口中的酒精。而后，我的唇從他唇上拿開。
點燃一支煙，深深地吸上一口，體內(nèi)的酒精度瞬間揮發(fā)不少。我抖擻精神，看著胖子。
胖子，我愛你！或許這是我最后一次說。請原諒我的過失和莽撞。我只是想留住你唇間的味道。我不想你離開后連一個吻也不留給我。另外，希望你能原諒我的隱瞞。
“你是不是很想知道你父母是怎么死的?！蔽野褵熓箘呸粝⒃谧雷由?。胖子的酒似乎在一瞬間就清醒了。
“你知道他們的死因？”
“他們是被謀殺的，而我，就是那個兇手。”
胖子愣住，他不敢相信的看著我。我沒有膽怯，沒有緊張，沒有害怕。他盯著我看，我也盯著他看。我以為他會憤怒，我以為他會抽我。無論他怎樣對我，我都無所謂。就像當年他推搡我的姥姥，我拿他父母的命來祭奠一樣，如果他愿意，我的命他隨時可以拿去。
沉默好久，胖子咧開嘴笑，“你不要騙我了，就你，怎么可能?！?br/>
“是我，沒錯。你害死了我的姥姥，我就要拿你父母的命來告慰姥姥的在天之靈?！?br/>
“我什么時候害死你姥姥了？”
“如果不是你把姥姥推到在地，姥姥是不會死的。我恨你，恨你們?nèi)胰?。我只能選擇報復(fù)，不然怎能讓你淪落到我這種地步，又怎能讓你體會到失去親人的痛苦！”
“你是瘋子！你他媽的真的是個瘋子！”
胖子歇斯底里的罵我。我沒有反駁，一昧的苦笑。我是該罵，我做了混帳的事情，就該承受這種結(jié)果，就算胖子報警，讓警察來抓我，我也毫無怨言。
“胖子，我知道你會恨我，我也不會祈求你的原諒。如果你不想看見我，我立馬滾蛋，讓你永遠不再看到我?！?br/>
“不！我是不想看到你，但，我走，我一刻都不愿意呆在這里，這里的一切讓我感到惡心?！?br/>
胖子起身，踉踉蹌蹌的奔向門外。我沒有阻攔，也沒有跟出去。有些事情，發(fā)生了，就沒有必要阻止，沒有必要改變。況且我也改變不了。
我不知道胖子會不會回來。他被我傷的這么深。怎么可能輕易回來？就算是愛，也代替不了親情吧。他不會原諒我的。我犯下的是滔天大罪，根本無法彌補。我甚至都希望胖子能把警察帶來，然后把我?guī)ё?，最好判個無期，這樣我就可以安心的等死。至少在我臨死之前不會再去害人，不用殃及無辜。
胖子沒有帶警察回來，他帶來的是一女人。那女人長得很俊俏很標志。屬于大眾喜歡的類型。他們回來的那天很冷，快入冬了，天空中大把大把的烏云聚集，然后漂泊的大雨開始傾盆而下。我很欣慰，胖子終于走上正軌。
胖子沒有和我說一句話，連一個字都沒有跟我講。他憂郁的眼神里我看得到仇恨。他在恨我。我沒有表示什么，我只知道，我應(yīng)該離開，我應(yīng)該給他們留一些單處的時間和空間。我冒雨出去。我不奢望胖子來找我，我只希望胖子能把握機會，享受到男人應(yīng)該享受的東西。
漆黑的雨夜，泥濘的道路，冰涼的雨。離開這個家，我不知道該去哪。于是，我反身回去。雨水淋濕了我的身子。寒冷侵襲著我的心。我默默墩坐在屋檐下，盡可能的把身子蜷縮起來，很冷，真的很冷，冷的刺骨。我終于體會到當年胖子的處境，那年，那夜，當我享受溫存的時候，院子里，還有一個人肚子忍受寂寞，孤獨，寒冷。我對不起胖子，心中千萬個愧疚。我真希望上天開眼，能賜我個痛快，一個雷劈在我的身上，讓我死掉。是不是我死了就可以看到姥姥了，是不是就可以永遠的和姥姥在一起了？或許不會吧，姥姥去的是天堂，而我，只能下地獄。
雨有些小了，我緊貼在窗邊。屋里傳來胖子的大口喘息聲，很有韻律，似乎在做某種有規(guī)律的運動。還有女人的呻吟聲，此起彼伏。我知道，那是胖子和她纏綿在一起的聲音。我似乎回到了那年的雨夜。她貼在我的心口，撫摸著我的胸膛。拿出那個精致的小盒，沖我諂媚的笑。
“男人都喜歡這個，你也不例外。你們男人只圖痛快卻又不想負責任，真是狡猾！幸好世間還有這么一個東西，不然還不得把你們這些壞男人寂寞死！”
屋里的女人說的話居然和她一模一樣。不同的是，她的聲音直爽，而這個女人卻是嬌滴滴。
天亮，我在昏睡中醒來。頭腦沒有任何的意識，只覺得頭腦發(fā)脹，很難受。渾身沒有一點力氣。想要起身，卻無能為力。
門開了，兩個人從屋里走出來。胖子看看我，我不知哪來的力氣，居然一下子就站了起來。我努力的讓自己的嘴角彎起，沖胖子微笑，我想告訴他，我很好。胖子沒有領(lǐng)情。冷哼一聲，攬住那女人的腰。
“跟我走吧，我賞你一世榮華富貴，帶你領(lǐng)略世間美景。看那繁華都市，賞那琉璃溢彩。”
女人高傲的姿態(tài)令人心生厭惡。
“好啊，我跟你走。”
我依然沒有阻攔胖子。胖子做的每一樣選擇都是正確的，他應(yīng)該這么選擇。離開，對我對他都是最好的選擇。我沒有挽留，我不是胖子，縱然我對他情愫很深，但我沒有資格挽留他，哪怕奢求他再看我一眼，吻我一下，都是天大的恩賜。
我病了，昏昏沉沉，很疲憊，很累。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的床。也不知道躺在床上之后有沒有蓋被子。總之，我什么都記不起，什么都不愿意去想?；蛟S，真的只有死了，我才能解脫。我現(xiàn)在經(jīng)歷的一切都是曾經(jīng)胖子經(jīng)受的。他的痛苦要在我的身上重演。這是報應(yīng)。因果循環(huán)。唯一不同的是，胖子活了下來，而我卻要死過去。胖子活下來靠的是信念，他的信念就是我還能回來，他還要再見到我。而我，什么都沒有，我不會再看到胖子，從他離開的時候，我就知道，最愛我的那個人，不會再回來。
渾渾噩噩中，我似乎做了一個夢，夢到胖子回來了。他給我熬藥，給我蓋被子，
我說冷，他便把我擁入懷里。他喂我吃藥，可是藥到我的嘴邊就會順著嘴角流下去，于是，他的唇貼著我的唇，一口一口的喂到我的嘴里。我很想抱他，緊緊的抱住他。可我根本沒有力氣去抱。我好累，很累很累。
我依偎在胖子的懷里，感受著那久違的溫暖。我不想離開他，我想一直陪在他的身邊。可他離我越來越遠，身影越來越迷離。我的身子越來越冷。我沖著他遠去的地方大喊，不要離開我，我不要你離開我！我愛你，我要永遠和你在一起！
很遠的地方，縹緲的聲音，像是來自地獄深處，冰冷，令人聲畏。我細細聆聽，終于聽清那唏嗦的聲音講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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