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克萊頓城發(fā)生一件大事！
約翰·威爾克斯指控自家黑奴勾結(jié)外來黑鬼襲擊貝克爾小姐！
簡直聳人聽聞！便是流傳在倫敦街頭的殺人者傳說也不會比這更可怕了——卑賤的黑奴膽敢勾結(jié)外人謀害上等人家的小姐！還有比這更可怕的嗎？
克萊頓城的上等人家誰沒有成百黑奴？誰不需要黑奴種棉花、料理家務(wù)、清掃馬廄？
一時間小城轟動了，常年無人問津的法庭被人群用滿，高貴的太太小姐們早早占了位置，因觀看人數(shù)眾多紳士們只能發(fā)揚風(fēng)格選擇站席。
陪審團身著黑衣入席，三位法官依次就座，在手持圣經(jīng)宣誓后，庭審開始了。
“女士們，先生們，我們今天齊聚此地，是為了一樁駭人聽聞的惡事！黑奴亨利伙同流浪黑人科朗謀害貝克爾小姐！我的當(dāng)事人約翰·威爾率先發(fā)言，雄渾有力的男高音在法庭中回蕩，給人莫名的信服力。眾人還沒聽證人證詞就先信了幾分?！昂谂嗬硹壙犊n予他和平生活的主人，割斷貝克爾小姐的馬車車軸，再讓埋伏在貝克爾小姐馬車前進道路中的科朗趁機行兇……”
隨著律師的陳述，女士先生們仿佛都被帶到了那天危險的情境里，驚呼和低語此起彼伏。
“太可怕了！”
“一個家里黑人居然和流浪黑人同流合污，這是跟我們權(quán)威的巨大挑釁。”
“亨利好歹也服侍威爾克斯家多年了，怎么這么想不開?！?br/>
“幸好阿什利及時趕到，不然還不知道會發(fā)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黑鬼都是貪婪又愚蠢！”
“把他們都絞死！”
旁聽席上議論紛紛，所有人都相信律師的指控，沒有一句質(zhì)疑的聲音。老牌上等人家威爾克斯指控黑鬼作惡，有什么可質(zhì)疑的呢？該相信誰一目了然。
丹尼斯法官是一位受人尊重的老先生，他是克萊頓城首代移民，和阿什利的爺爺是一輩人，不用戴假發(fā)套就已經(jīng)滿頭白發(fā)。老紳士眼睛已經(jīng)看不大清楚，年輕時靈活的頭腦也受限于身體情況，往日里沒了可心的書記員幾乎無法工作。
為了這起30年來都少有的大案，他穿著挺拔，臉上還畫了妝，但顫巍巍的雙手和不時需要擦拭嘴角涎液的舉動已經(jīng)暴露他老態(tài)龍鐘的事實。
法槌敲擊，響亮的聲音回蕩，接著丹尼斯特有的低啞嗓音響起，這口磁性的男低音四十年前曾迷倒無數(shù)少女貴婦。
“被告科朗你可認罪？”
科朗是個長期在北佐治亞游蕩的流浪黑鬼，長相兇惡，膘肥體胖，一個抵博伊德三個。他進場時五個看守舉槍戒備，正常尺寸的被告席在他面前就像是小矮人的玩具，龐大的體積將空間撐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看著就像個罪犯。
場內(nèi)的太太小姐們紛紛發(fā)出驚呼，有畏懼他可怖的相貌的，也有驚嘆他雄壯軀體的。眾人不由贊嘆能戰(zhàn)勝這樣兇殘黑鬼的威爾克斯先生真是勇猛！
壯漢回復(fù)法官的問題，連聲音也和他長相般粗壯。
“白人老爺，我沒有強/暴貴族小姐?！?br/>
“美利堅沒有貴族?！钡つ崴狗ü侔櫰鹈碱^，他是美國的初代移民，信奉自由平等，哪怕這份自由平等僅限于白人內(nèi)部?！澳闶莻€黑鬼，愚蠢不懂事，我暫且不以藐視法庭的罪責(zé)抽打你。但你的每一句話都將作為量刑依據(jù)?！?br/>
大個子的腦袋明顯沒有他的身體強壯，甚至是有些膽小，被高高在上的法官大人在眾多高高在上的白人老爺面前訓(xùn)斥，大塊頭嚇懵了。他的手半舉著，不知道往哪里放，生怕壓碎脆弱的木質(zhì)柵欄，如此蠢笨的反應(yīng)更證實了黑人愚蠢的“真理”。
人群里發(fā)出幾聲輕笑，接著這笑聲仿佛傳染蔓延開來，被高大黑鬼震懾的畏懼煙消云散?？纯催@蠢笨的黑鬼！哪怕再強壯依舊是不開化的野蠻人！聰明的白人紳士可以輕易打??！
“鐸鐸！”法槌敲響，丹尼斯法官重申紀律，“肅靜！肅靜！”
“被告你繼續(xù)稱述?！?br/>
“我沒有謀害白人小姐！我怎么敢傷害白人！”科朗似乎明白情況對自己很不利，駑鈍的腦子無法承擔(dān)自我脫罪的重大使命，只能盡可能強調(diào)無辜。
“法官先生，我請求提問被告?！甭蓭煹囊蟮玫皆试S。
“黑人科朗，你是否于六月二日見過貝克爾小姐？”
“我見過白人小姐?！?br/>
“當(dāng)時貝克爾小姐是否坐在損壞的馬車上？”
“是的。”
“你是否提前等待在馬車損壞的地點？說出當(dāng)時的情況！”
“我……我現(xiàn)在那里，馬車過來，然后壞了。我過去……”
“你過去！”律師高聲強調(diào)，“你過去無禮地冒犯了貝克爾小姐！”
“不！我只是拉她裙子……”我想拉她起來
但是律師不會給他說完的機會，“你去拉貝克爾小姐的裙子！女士們先生們！這個黑鬼用他骯臟的手捧了一位上等人家小姐的裙子！還有比這更可怕的嗎？”
“我沒有……”大塊頭急了，他黝黑的臉憋地通紅，偏偏越急越說不出話來，粗壯的舌頭在口腔里翻卷卻只能發(fā)出無意義的否認。
“你說你拉了貝克爾小姐的裙子?！甭蓭煂谌瞬恍家活?，他接著說，“你怎么知道貝克爾小姐的馬車會損壞？你這樣愚蠢的大個子無法設(shè)計出狡猾的計劃，說！是誰告訴你的？”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科朗有些委屈，他明明什么都沒干！只是聽人說在那里等著就有錢拿！
“法官先生我請求帶被告亨利?！?br/>
亨利的出場就沒有他的同族那樣震撼了，這個中等身材的黑奴常年跟隨阿什利身邊，對克萊頓城的白人們來說沒有絲毫新鮮感，黑奴而已。諷刺的是當(dāng)這個形象淡薄的黑奴干出背主之事后，他在眾人心中的形象一下子鮮明起來。
“看??！那個可恥的黑奴！”
“誰能想到看似忠心耿耿的奴隸居然包藏禍心?！?br/>
“我早就說這個黑鬼不能信！這樣后腦勺凸出一塊的黑奴天生就有背叛的血統(tǒng)！”
亨利好歹是受過教育的家里黑奴，不至于像流浪黑奴科朗一樣不堪，哪怕兩股戰(zhàn)戰(zhàn)還是能正常對答。
不過律師先生并不打算讓他多說話。
“黑人科朗，你看這個被告是指揮你行動的人嗎？”
科朗艱難地扭頭看向亨利，片刻后他點點頭，“是他告訴我等在路邊?！?br/>
“天！”
“上帝?。 ?br/>
旁聽席上議論聲更大，膽小的太太捂著胸口昏倒，邊上的友人立馬摘下她腰間的嗅鹽放到她鼻子下，待悠悠轉(zhuǎn)醒便丈夫攙扶著去到休息室。
一切太過混亂，以至于丹尼斯法官不得不又一次敲響法槌。
“法官先生，我請求證人上臺?！?br/>
塔爾頓太太步履從容，處處充滿了貴太太的雍容大度，“尊敬的法官，我作證。威爾克斯先生的愛馬飼料中被加入了違法草藥。馬匹食用這種草藥后會發(fā)瘋口渴，瘋狂尋找一種富含水分的植物，矮腳蕨。”
“貝克爾小姐出事的道路上就生長著矮腳蕨！”律師立馬高聲說道:
“現(xiàn)在事實已經(jīng)很清楚了。亨利破壞貝克爾小姐的馬車，令埋伏的科朗有可乘之機。在威爾克斯先生的愛馬飼料中下藥，令威爾克斯先生被瘋馬帶往案發(fā)地點，意圖嫁禍?！?br/>
“不料威爾克斯先生騎術(shù)精湛提前抵達，身手矯健從暴徒手中救下貝克爾小姐。”
“按照聯(lián)邦法律，這兩個黑人應(yīng)該判處絞刑?！?br/>
法官正要開口，亨利忽然發(fā)出一聲尖叫，“白人老爺！我是被魔鬼逼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