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楊長鳴信心百倍, 計劃著以后要推翻老房子蓋水泥磚瓦房,蓋個獨立的專門的豬圈, 暢想美好未來的時候, 新鄉(xiāng)大隊來了兩個外村人, 一路罵罵咧咧地來到了大隊部,引來了許多村民的圍觀。
“那不是王海富跟他那個媽嗎?哎喲,那王海富被誰揍的, 腦袋快成豬頭了?!?br/>
“嗤,這事你們竟然不知道?這王海富是被鎮(zhèn)上的群眾動手揍的,他可當街說要弄死我們大隊里的人。”
“就是,楊老二家的長鳴之前就是被這混蛋推下河的,差點小命就沒了, 只揍一頓算是輕的,他那個媽還好意思來我們大隊里鬧?”
“不就是仗著有個支書女婿唄, 那個王海富來我們大隊里, 向來是他欺負我們大隊的人吧, 現(xiàn)在膽子越來越大了, 居然敢害人命了。”
……
王母年紀可不小了,看上去有六七十了,一來到大隊部就往地上一癱一把鼻涕一把眼睛地嚎哭起來:“你們新鄉(xiāng)大隊的人欺負人, 專門欺負我們外村人, 看我兒子被打成什么樣了, 今天你們不給我們一個說法我就不活了……”
這話一出來, 立即有人罵上了:“呸!你個姓錢的沒臉沒皮的老貨, 到底誰欺負誰了?你們王家盡干缺德事,早晚要有報應!”
“從來就你們王家人上我們新鄉(xiāng)大隊來欺負人,老嬸子這話說出來也不怕天打雷劈,老天爺都看著呢!”
王母剛來嚎上的時候,大隊里的干部就聽到趕了出來,還有在后面的沈漢雨也匆匆趕了回來。沈漢雨一看到這情景眉頭狠擰了一下,這種潑婦就是仗著姓楊的才敢這么鬧,沒理也能被她鬧出三分理。
掃了一圈沒看到楊樹根,問:“老楊呢?快叫老楊過來,這可是他丈母娘,對了,還有把他媳婦也叫過來。”
王母邊嚎邊留意著外面動靜,聽到沈漢雨的話不僅沒收斂,還嚎得更起勁了,女婿和姑娘過來了,那也是給她撐腰的,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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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漢雨沒理睬,反而轉身進了辦公室,跑了小半天,嘴干舌燥,倒點茶喝喝。
有些干部看在楊樹根份上,倒是上前勸了,可越勸對方越能鬧騰,并且王海富也跟著他那個媽一起嚎,說身上哪兒哪兒痛。
楊樹根人就在家里,不可能不出面,王招弟昨晚知道這事就氣狠了,要不是楊樹根拉著,她當場就要跑去楊長鳴家里,問他為什么敗壞她弟的名聲,給他胡亂栽上罪名,最后便是由楊樹根親自跑了一趟,只是也帶了一肚子的火回去。
“這下好了,我媽來了,你去安撫我媽吧,我可沒辦法把我媽勸住,我媽那個人,別說外人了,就是我動我弟一根指頭,也要被罵得狗血淋頭?!蓖跽械芟胂胍驗闂铋L鳴而讓王海富吃了苦頭,可想而知她媽會怎么罵她沒護好弟弟,她也一個頭兩個大。
“你現(xiàn)在就光想著你媽,你想過我跟整個新鄉(xiāng)大隊嗎?你以為整個新鄉(xiāng)大隊都是姓王的,由得你媽胡來?現(xiàn)在種種證據(jù)都指明了,當初長鳴掉河里就是王海富推的,這事要不給出說法,我這個支書也要做到頭了,看你以后還怎么在大隊里耍威耍福,就是你媽也要跟著少得好處,哼!真是頭發(fā)長見識短!”
楊樹根一肚子火,一早上起來勸這婆娘回去,讓那母子倆這回消停消停,可這婆娘就是不聽他的。
好了,現(xiàn)在村里人的火氣都被沈漢雨那混賬東西給挑起來了,他要還站在王家人一邊,以后他在大隊里的威信肯定得下降,光憑著上面的關系,他這支書還能一直做下去?
“別嚇唬我,你以為我是嚇唬大的?”王招弟卻不信這個邪。
“說你見識短就是見識短,你媽把她那個兒子當命根子,我二弟何嘗不把楊長鳴當心頭寶,真要如你媽的意作賤楊長鳴,你以為楊樹栓那個性子會一直忍下去?你是不是要把我跟長軍的前程,都為你們王家賠送進去才滿意?別忘了長軍如今的前程靠的是誰?”
“到底是你弟弟重要,還是長軍的前程重要?”楊樹根恨不得扇這個婆娘兩記耳光,把她打醒,以前不缺她王家一口吃的,就睜只眼閉只眼,當沒看見她往娘家搬東西,現(xiàn)在居然還分不清好歹。
“媽!”楊長軍突然出現(xiàn),陰沉著臉,“是不是我這個兒子,真的沒有小舅舅重要?你這種時候要是還護著王海富的話,別怪我以后當沒你這個媽,就跟我爸過日子了!”
剛剛的爭執(zhí)他在外面聽得一清二楚,沒想到這種時候他媽還只顧著外婆跟王海富那混賬東西。
“兒子,媽沒……”看到兒子突然出現(xiàn),王招弟一下子慌了,她只是習慣性對她媽服軟,習慣性她媽說什么就聽什么,可她也清楚,兒子才是她的一切,而不是她弟弟,兒子失望憤怒的目光讓她的心一下子揪起來,“媽才沒那個意思,媽心里,當然你比海富重要得多?!?br/>
楊長軍臉色這才稍微緩下來:“那媽你去勸外婆別再這么鬧下去,你沒看到我剛一路走回來,村里的人都對我指指點點,咱家的面子都會讓外婆給丟光了的,你讓亭亭怎么看咱家?”
王招弟習慣性地要對未來兒媳婦生出不滿,當人兒媳婦的,敢對婆家生出不滿?這種兒媳婦娶了干嘛?
可楊長軍又說:“這事要傳到亭亭爸媽耳朵里,媽你還想不想讓我大學幾年時間里安穩(wěn)過下去?”
王招弟心又提起來,對啊,兒子還要靠親家照顧的,城里人都講究個體面,她媽這么一鬧確實不好看,咬牙說:“好,媽這就去勸你外婆?!?br/>
王招弟說完便風風火火地沖出去,楊樹根比這婆娘更了解丈母娘貪婪的性子,皺了皺眉頭,在兒子耳邊低聲交待了幾句,楊長軍陰沉著臉不住地點頭,最后說:“爸,我知道怎么做了,我這就先過去,不過以后我不在家了,你可千萬不能再縱著我媽了,把人胃口養(yǎng)大了,以后只會更加得寸近尺?!?br/>
“嗯,爸知道,以后不會了?!睏顦涓瑯有念^不快的,這丈母娘得了他家這些好處,居然還不滿足,這事要處理不好,他在村里要丟多大面子?
這父子倆也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楊長鳴家里同樣有人跑過來告訴他們,也許是因為早料到會有這么一出,所以楊長鳴并沒顯得多么憤怒,相反,他很樂意看楊樹根這老貨與楊長軍這虛偽的家伙怎么處理,據(jù)他所知,楊長軍可是極愛面子的人。
“爸,沒什么好生氣的,王家人是什么貨色,咱隊里的人還會不知道?他們鬧得越厲害只會讓人越覺得他們不占理。不過我們都不要去了,門也關好了,別讓那兩人沖撞了爸你?!?br/>
他爸腿不利索,王海富那個媽可是個老潑婦,真動起手來他爸可沒這潑婦豁得出去,肯定吃虧。
被兒子提醒,楊父也歇了過去爭辯的心思,他不是擔心自己,而是擔心兒子和小閨女被揪著不放,要是身上或臉上被弄出什么傷,他后悔也來不及的。
“好,咱不去,咱都在家待著?!?br/>
楊秀蘭也點頭答應,她雖然氣憤不已,可知道根本不是那種潑婦的對手。
林家,林大嫂是家中最愛看熱鬧的人,聽到王海富母子倆在大隊里鬧,就想跑過去圍觀,卻被林大哥制止住了。
林母沒好氣地說:“那種老潑婦的事有什么好摻合的,沒得惹得一身腥,到時一個不好把香巧牽扯進去?!?br/>
林大嫂心中看熱鬧的欲望還是讓對小姑的關心越了過去,就沖著這樣一個蠻不講理的婆婆,哪怕王海富條件再好,也不是閨女嫁人的好對象,她向小姑傳授經驗:“以后找對象可不能光看男人怎樣,最要緊的還要看這婆婆的性子是好是壞,你看吧,有這種老潑婦在,除非找個比她更潑辣的,否則那家子甭想有安生日子過,哪個女人嫁過去都倒霉,就給他們家當牛做馬了?!?br/>
“其實要我說啊,楊長鳴家里雖然窮了點,可他們家有一個好處,那就是以后不用擔心婆媳相處,小姑子人也不錯,這樣說來楊長鳴也是嫁得的,這要是以后生孩子沒婆婆幫忙也不怕,咱家跟楊老二家才隔了多遠,抬抬腳的工夫就能過去了?!?br/>
林大嫂心直口快,越說越起勁,仿佛挖掘出了一個潛力股,這么一看楊長鳴不但嫁得,還能嫁得如意,而且楊長鳴本人又老實本分,雖然眼下會困難點,但辛苦個幾年肯定能過上好日子。
林香巧起初聽著覺得挺像那么回事,她媽也向她傳授過以后嫁到夫家后的婆媳相處之道,她是親眼看著家里大嫂和她媽是怎么磨合的,無法想像以后會有個像王海富他媽那樣的婆婆,光想想就不寒而栗,再聽大嫂提起楊長鳴,她心說王海富連長鳴哥的一個手指頭都比不上,可后面越說越不像話,說得好像她要嫁給……
林香巧頓時臊得滿臉通紅,不敢再想下去了,頓了頓腳說:“嫂子,你瞎說什么呢?”辮子一甩,扭身鉆進了房里。
林母用手指戳戳林大嫂的腦門:“看你把香巧說得都害臊了,沒事提長鳴跟香巧做什么?這樣的話可別讓外人聽見了,最好還是不要再提了。”
不過林母也是細心人,發(fā)現(xiàn)自家姑娘臊得臉上鮮紅欲滴,她心里一動,莫非自家姑娘……
她心里一琢磨,自家姑娘跟楊長鳴的緣分可不淺,先是自家姑娘救了楊長鳴,之后楊長鳴又在鎮(zhèn)上救了自家姑娘一回,這關系好像越牽扯越深了,不過想到楊長鳴家里的經濟狀況又犯難了,當媽的哪里希望姑娘嫁出去受苦的。
***
王招弟趕去大隊的時候,看到隊里不少人圍著她媽對罵,雖然她媽的戰(zhàn)斗力一向驚人得很,可也招架不住被多人圍攻,眼看著幾個同樣潑辣的老嬸子快要跟她媽動手打起來了,王招弟慌忙沖進人群里拉住她媽。
“媽,你這是做什么?有什么話到家里再說?!?br/>
王母一聽這聲音是她姑娘來了,頓時一拍大腿嚎起來:“招弟啊,你看看你老娘跟你弟弟被這么多人欺負,他們這是欺負我們孤兒寡婦,使勁地糟塌我們娘兒倆啊,招弟你跟女婿得給我跟你弟弟做主,否則我不活了,被人糟賤還不如一頭撞死在這里,啊——我的命苦啊——”
王母當場嚎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有的村民同情地看了眼王招弟,王家還有幾個姑娘活得好好的,王母這是咒她們是死的,才會說孤兒寡母吧。
王招弟快被那些目光看得撐不下去了,她這些年好歹仗著男人是支書,在大隊里頗有體面的,可現(xiàn)在覺得臉皮都被親媽扒光了,頭一回感覺到這個親媽讓她有多丟人。
她使勁地扒拉躺地上的親媽:“媽,你快起來,也不看看這里是什么地方,快跟我回去!”
王母拼命蹬腿,王招弟一下子被蹬得一屁股栽坐在地上,王母繼續(xù)嚎:“我就不走,今天不給我們作主我們就死在這里,讓老天爺看看,你們新鄉(xiāng)大隊是怎么欺負我們孤兒寡母的!”
正好楊長軍趕到,看到的就是他媽被外婆推得跌坐在地上的情景,而那王海富居然在一邊冒著鼻涕泡笑得得意,頓時覺得惡心壞了,他頭一次這么厭惡這門親戚。
“媽你起來!”楊長軍好歹有點良心,先把他媽扶起來,王招弟頓時眼睛紅了,跟親媽親弟比起來,還是兒子貼心孝順。
王母一瞧外孫過來了,那女婿還遠嗎?于是嚎得聲音更響了。
楊長軍滿臉黑線,說:“外婆你再不停的話,那我就帶我媽走了,留你跟小舅舅在這兒,或許待會兒還有民兵連的人過來抓鬧事的人。”
王母一咕嚕爬了起來:“哎喲我的乖外孫啊,你咋能嚇唬外婆呢,你可是外婆的心肝寶貝啊,外婆和你舅舅以后可是全靠你這大外孫呢,你可不能娶上城里姑娘就忘了你外婆跟你舅舅啊。”
“媽你胡說什么呢?”牽扯到自己兒子身上,王招弟也聽不下去了,這聽上去怎么像是要硬賴上她兒子了?這是扯她兒子后腿。
“我跟我外孫說話,要你插什么嘴?”王母剜了王招弟一眼,她還沒說這死丫頭吃里爬外呢,繼續(xù)拉著楊長軍的手,要不是有這么多人圍觀,楊長軍早受不了要將這沾滿灰塵還有眼淚鼻涕的手甩掉了。
“外婆,”楊長軍冷著臉說,“要想我管著小舅舅,就必須聽我的,外婆可要想清楚了,小舅還沒娶上媳婦給你老人家生個孫子呢!”
王母將幾個姑娘捏得死死的,這腦子并不笨,哪里聽不出這外孫話里的威脅?心里罵這楊長軍到底是外孫子,沒有孫子貼心,枉她這些年將楊長軍當孫子疼,真是白疼他了,可這臉上卻堆起了笑容,拍拍他的手說:“到底是我的外孫知道心疼外婆和他舅舅,外婆就聽你的。兒子,咱到你姐夫家坐坐,找你姐夫評評理去,這一個個的,都不把你姐夫這個支書放眼里,真是反了!”
“媽,真走了?”王海富還等著別人妥協(xié)許諾他們好處呢,哪一回他媽鬧不是這樣收場的?
“當然走了,兒子,跟媽走,快點!”王母催促道。
王海富懶懶地跟上,反正聽他媽的總沒錯,他媽會替他打點好一切,他只要躺著吃喝便好。
這時沈漢雨才從辦公室里走出來,他是一直在屋里看著外面的鬧劇的,看楊長軍三言兩語將人弄走,心說這小子跟他老子差不多,都陰著呢。
“大家都散了吧,別聚在這里了,散了散了,忙自家里的事吧。”
“哦,散了,回去了?!焙⒆悠鸷褰衅饋怼?br/>
有人說:“長軍這小子不虧是咱們村唯一一個考上大學的,這腦子就是好,幾句話就將人弄走了,否則今天什么時候才是個頭啊,那婆娘一動就要喊死喊活的?!?br/>
“不想想整個公社里才考上幾個大學生,這腦子不聰明能考上嗎?”
沈漢雨聽到這些人的議論聲心里嗤笑一聲。
到了楊樹根家里,剛坐下的王母聽清女婿的話后,當場就將喝進嘴里的水噴了出來,拍著桌子叫起來:“你說什么?要咱們王家不賠錢就公開道歉?他楊瘸子一個老鰥夫算個屁???你們沒看到海富都被打得不成樣了?好啊女婿,我算看明白了,你這是要坑我們孤兒寡母啊,是看我們好欺負是吧!”
楊樹根之前跟在后面去看了,準備兒子應付不來的時候再出面,后來看到兒子一人解決了就沒露面,而是悄悄回來了。
看到這丈母娘對他這個支書也半點面子不給,楊樹根心里生出惱意,他淡淡看了王母一眼,然后漫不經心地劃了根火柴,取下夾在耳朵后的大前門香煙,點上抽了起來。
王母怒得要跳腳,楊樹根卻在噴了口煙后才開口:“媽你要是將這事應下來,海富娶媳婦的事我跟長軍媽會出一份力,媽你別忘了,楊長鳴那是我親侄子,我這支書還要做下去,我下臺的話,媽你跟王海富以后可別再想沾到光了,媽你好好想清楚再說吧?!?br/>
男人發(fā)了話,王招弟跟著說:“是啊,媽,你不知道現(xiàn)在長軍他爸在隊里也難做人,整個大隊里的人都在盯著他呢,媽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長軍以后發(fā)達了,還能忘了他親舅舅?說不得以后還能進城享享福,成為城里人捧上鐵飯碗呢?!?br/>
王母原來怒得很,她來是想把場子找回來,再順便從楊瘸子和女婿身上撈點錢的,可現(xiàn)在聽到女婿和女兒描繪的前景,她都有點飄飄然了,她以后也能跟兒子一起去城里享福了?當回城里人?
而且女婿還說要出力幫海富娶媳婦,這可就解決了她目前最大的難題,她找媒婆說了好幾戶人家,結果都被拒絕了,要不就是獅子大開口,跟她要那么多彩禮錢?沒門!
“女婿這是真的?”王母需要女婿親口答應。
楊樹根點點煙灰,微笑道:“媽,你還看不出我跟誰親?你放心吧,海富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當姐夫的能不管?海富娶親,我跟長軍媽出兩百塊錢?!?br/>
王母聽得心頭跳了跳,兩百塊錢??!之前有戶人家要一百塊彩禮錢,她也沒舍拿出來,有了這兩百塊錢哪里娶不到兒媳婦?
“好吧,不過我可不賠什么醫(yī)藥錢啊?!毕胱屗湾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