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路前行，來到了距離盛意大樓不足一百米的街道上。

    因為沈云兮不是林恒的同事，沒有調(diào)查權(quán)，便被留在了街道對面樓上的一間咖啡館里，向林恒微微橫了一眼，沈云兮“哼”了一聲便上了樓。

    林恒尷尬地笑著，轉(zhuǎn)過身，先向?qū)０附M上面打了個電話，提前備案好自己的調(diào)查工作，然后便毫無遲疑地向著盛意大樓走去。

    上了咖啡館，坐到窗邊的一個座位上，沈云兮看著身影邁入盛意大樓中的林恒，輕輕一嘆，臉上的不滿之色消失無存：

    “警察這份工作，一點都不比醫(yī)生輕松呢?！?br/>
    喝著咖啡的她并不知道，自己此時所坐的這個位置，正是幾個月前楊落看著王若從盛意大樓下的門廳里走出時，其時他坐著的地方。

    ……

    林恒進入了盛意大樓。

    此時正是晚上七點，按照盛意這種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996的工作時間來看，大部分人都沒下班。

    而等到林恒來到前臺，告知了自己的身份和來意后，并出示了工作證以后，后者立刻帶著些微不安，卻非常嫻熟地撥打起了電話，然后對林恒說道：

    “請你去五樓的會客室稍坐一會兒，蔡總大概二十分鐘后會來見你。”

    蔡總？

    林恒點點頭，示意自己明白了，便在旁邊工作間里走出來的一個男人熟練地帶進了電梯。直上五樓。

    從五樓一個個玻璃窗隔絕的工作間中，能夠看到許多人在這臨近尚在勤懇工作的身影。一張張桌子上擺著雙屏顯示器，員工們的腦袋和視線也就在兩張屏幕面前來回移動著，享受著充分的輻射洗禮。

    就在男人帶著林恒前行的路上，兩人的腳步踏過走廊的聲音不大不小，但卻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員工們的視線始終在電腦屏幕中來回打轉(zhuǎn)，就像是被當(dāng)成捕魚工具的鸕鶿一樣，纖長的喙永遠只能夾著河魚的身體，絕對無法下咽，已經(jīng)形成了巴甫洛夫反射。

    將林恒帶到會客室前，男人將門打開，讓出了一個身子。絕對不算粗俗，但也不是很溫和地對他說道：

    “蔡總再過一會兒就到，請在這里稍等一下?！?br/>
    林恒點點頭，在會客室里坐下，看著男人的背影離開。

    回想剛剛走進來的過程，林恒發(fā)覺盛意處理警察來訪的一整套流程非常自然利落，看來這幾個月里盛意已經(jīng)接待過了太多和自己一樣前來調(diào)查的專案組警察。

    ……但是，即使是他們最后也沒得到任何線索，光憑自己突發(fā)奇想地過來問詢一番，能得到什么有用的東西嗎？

    對于這一點，林恒也不是很有自信。

    之前的專案組警員在進入盛意調(diào)查時，可都是雙證齊全，帶著省廳批準(zhǔn)的授權(quán)書來到場搜檢的，卻還是毫無收獲；自己今天什么強制性的權(quán)力都沒有，頂多算是個臨時詢問，又能得到什么東西呢？

    林恒確認自己的擔(dān)心很有道理。

    二十分鐘以后，當(dāng)那個面帶風(fēng)霜，看起來年齡約四十往上，即使一身香奈兒也無法掩蓋自己的疲憊的女人在他面前坐下后，對方毫不客氣的語氣果然為這場會面定了調(diào)，她指了指林恒放在桌上的執(zhí)法記錄儀。

    “這個關(guān)了?！?br/>
    林恒欠了欠身。

    “抱歉，我們警方調(diào)查，都需要打開錄音——這是程序?！?br/>
    “程序？哼——”

    蔡歆臉上露出毫無掩飾的冷漠笑容。

    女人的名字叫做蔡歆，正是前臺打電話聯(lián)絡(luò)的那個“蔡總”。她是王長明的夫人，家境不凡，而且慧眼識珠，一眼看中了當(dāng)時還家境淺薄，毫無資產(chǎn)的王長明，并且給王長明起家提供了第一筆資金。

    早期“盛意”創(chuàng)業(yè)時，她也和王長明相互扶持，一同將公司做大。但是很快，隨著“盛意”扶搖直上，王長明幾番操作后，蔡歆以及背后的蔡家被無情踢出局，手頭上只剩下“盛意”百分之三且沒有任何決策權(quán)的股份，蔡歆也和王長明就此離婚。

    此后王長明沒有再婚，一個人風(fēng)生水起，但就在他死后，因為蔡歆和王長明育有一女，是王長明的法定繼承人，再加上蔡歆本身持有的百分之五股份，所以“盛意”如今兜兜轉(zhuǎn)轉(zhuǎn)，算是又回到了蔡歆手上，不過，畢竟“盛意”如今已經(jīng)是一個龐然大物，王長明一死，企業(yè)動蕩，蔡歆也沒能將利益全占，這段時間“盛意”割讓了許多業(yè)務(wù)出去，她每天忙得焦頭爛額，但相比于之前的微薄股份，已經(jīng)是大賺特賺了。

    這些都是專案組內(nèi)的情況資料，專案組對于蔡歆和其背后的蔡氏家族都進行過詳細調(diào)查——作為王長明死后的第一受益人，毫無疑問，他們是最大的懷疑對象。不過幾個月下來，還是沒有找到蔡歆以及蔡氏家族參與過這起犯罪的任何證據(jù)與線索，所以其嫌疑也不攻自破了。

    詳細翻閱過跟蔡歆有關(guān)資料的林恒，并不認為她就是兇手或者說跟兇手有什么關(guān)系，但走進會議室的蔡歆卻沒給他什么好臉色。

    “貴方不知道‘瓜田李下’的道理嗎？警察每一次出入我們盛意，會給公司商譽帶來多少損失，給我個人帶來多少影響，請問你們有考慮過這個事情嗎？”

    蔡歆用比剛剛溫和一點的說法，但卻更加不客氣的語氣對林恒說道。

    林恒微微低下頭。

    “很抱歉突然打擾伱，但是這畢竟是許多條人命，事關(guān)緊要，相信你也不想真相一直蒙在迷霧里?！?br/>
    蔡歆“嗤”了一聲。

    “……對于王長明這種人的死，我有什么可在意的？”

    即使在林恒面前，她也毫不掩飾自己的惡感，這讓林恒略微有些訝異，迎著他的目光，蔡歆嘴角牽出一抹嘲諷的微笑：

    “我這么說，你很驚訝嗎？呵呵，你們警察應(yīng)該已經(jīng)調(diào)查完了所有跟我相關(guān)的情報吧，自然知道他和我之間會是什么樣的關(guān)系。既然這樣，我還掩飾什么呢？”

    林恒苦笑著點點頭。確實如此。

    他深吸了一口氣，決定換一條路子進攻。

    “但是——我認為查明真相，不僅有助于查清縈繞在王長明先生的死亡之上的迷霧，而且對你也有利?！?br/>
    “我？”

    蔡歆從懷里取出一個煙盒，抽出一根香煙點燃，煙草的氣味逐漸彌漫開來。林恒沒有抽過煙，也不喜歡聞煙味，鼻子微微抽動了一下，強行抑制住自己露出反感的表情。

    “我又有什么？”

    蔡歆冷冷地看著他。

    “現(xiàn)在有很多人懷疑你是殺害王長明先生的兇手，雖然警方已經(jīng)辟謠過，但各路網(wǎng)絡(luò)自媒體還是在炒作……倘若我們能找到真正的兇手，就可以洗凈這些輿論?！?br/>
    “這種話我都聽厭了，還有呢？”

    “……那個兇手對盛意董事長出手，背后有可能懷著濃濃的針對整個盛意公司的惡意。你接手了盛意以后，這種惡意極有可能轉(zhuǎn)移到你以及你未成年的女兒身上。所以抓住兇手也是一種對于你和你家人的保護?！?br/>
    “像這種話，我也從你們警方那里聽了不下十次了?！?br/>
    蔡歆看著他，臉上嘲諷的神色非常濃郁。

    還有其他的話術(shù)嗎？

    林恒盯視著蔡歆，她微微側(cè)過臉，抽著煙，臉上漸漸變得面無表情，似乎已經(jīng)對這場談話快要失去興趣了。

    “我沒有多少時間，如果你沒什么想說的話，就離開——”

    就在這時，林恒忽然說了話。

    “這是‘沙漠牌’?！?br/>
    蔡歆轉(zhuǎn)過頭，緊緊地盯著林恒，皺起眉頭。

    “我記得在資料里，你喜歡抽的是女士煙，王長明先生才會抽這款‘沙漠牌’香煙。我想，剛才你所說的‘根本不在意王長明’的死，并不為真吧。

    “畢竟他曾經(jīng)是你愛過的人，在離婚之后你也沒有再婚……其實你很想知道他到底為什么會死，死前經(jīng)歷了什么。但是你的恨意要求你壓抑住這份好奇心，你想表明自己其實漠不關(guān)心——但是，這份壓抑的好奇心投射在了行動上，所以你才會不自覺地嘗試他曾經(jīng)抽過的香煙?！?br/>
    蔡歆緊緊地盯著他，瞇起眼睛，雙眼投射出冷如鐵的目光。林恒毫不畏懼地和她對視著。

    良久，蔡歆的眼神軟化了下來，厭厭一笑：

    “明明是一個刑警，搞得跟心理醫(yī)生一樣?！?br/>
    她將剛才抽完的那個煙頭掐滅，又從煙盒里取出一支香煙，點燃，然后道：

    “……你是第一個注意到這件事情的人。

    “但是，你猜錯了。我之所以會掛念他的死因，會因為他的死心煩意亂，不是因為我對他的愛，而是因為我們之間的女兒。我對他早已經(jīng)沒什么感情了，但是女兒不一樣，她還認著自己的父親。在知道他的死訊以后，她躲在臥室里好幾天沒出來，直到現(xiàn)在也還是沒怎么出門。”

    林恒安靜地聽著。

    但蔡歆卻像是失去了所有興趣一樣，將手頭的第二支香煙掐滅，嘆了口氣，然后直視向林恒。

    “所以，我確實對他的死因有興趣。但是你不要誤會了，關(guān)于他的死亡，我確實沒有任何線索，我所知道的已經(jīng)在之前警察的來訪中全部告訴你了。你想要的信息，我完全給不了?！?br/>
    林恒聽得出來這是真心話，但還沒等他來得及失望的時候，蔡歆卻又話題一轉(zhuǎn)：

    “不過，公司的行政主管之前一直跟著王長明，而且在這間公司已經(jīng)工作了很多年。他之前也被警方問過話，我提醒了他不要亂說話，以避免影響公司聲譽……既然你現(xiàn)在這么熱切，那我再讓他過來跟你談?wù)?，這一次只要是他知道的都可以談，只要你覺得會跟案件有關(guān)。但是——”

    她緊緊地盯著林恒，雙眼釋放出壓力：

    “第一，我不希望公司的內(nèi)部情報外泄；第二，如果警方得到了什么突破口，我希望能在第一時間知道兇手是誰?！?br/>
    林恒迎著她的眼神，慢慢地，認真點了點頭。

    ……

    盛意的行政主管在林恒對面坐下，臉上戴著眼鏡還有公式化的微笑，與林恒曾在警方內(nèi)部的調(diào)查報告中所看到一樣——謹小慎微的行政部門負責(zé)人。

    在那卷“王長明相關(guān)人”的調(diào)查卷宗里，這個名為宗元的行政主管的詢問筆錄一共有三頁紙，但是有用信息不超過五句，面對警方的問話基本都以“這個不太清楚”，“那是董事長的私事”或者是“啊，這塊不是我負責(zé)的，要不再問問別人?”來回應(yīng)。

    一個滑不溜手的人物。這就是調(diào)查警官對他的印象。

    但是因為宗元與案件看起來實在沒有很深的關(guān)聯(lián)，且作為公司行政主管的他也沒有和競爭企業(yè)勾連的跡象，所以警方對他的問話只進行了一次便結(jié)束了。

    然而現(xiàn)如今在林恒面前落座之后，宗元的開場白卻沒有那種圓滑的太極，公式化的微笑之后，反而對林恒露出了誠懇的表情：

    “董事長已經(jīng)吩咐過我了，您想知道什么，只要不是公司最緊要的機密，我能說的都會說?！?br/>
    如此誠摯的態(tài)度令林恒心中一喜，他坐直了身體，對宗元點了點頭，打開了執(zhí)法記錄儀和筆錄本：

    “很感謝你的幫助，宗元主管，請問你對于此次案件了解到了什么程度?！?br/>
    首先是摸底。

    宗元掃了一眼記錄儀，然后說道：

    “我現(xiàn)在知道的情報跟網(wǎng)上流傳的沒有太多區(qū)別：王董事長死在了別墅莊園里，同時死在莊園里的還有幾十個安保人員以及服務(wù)人員，據(jù)說現(xiàn)場發(fā)生過一場大爆炸，整個莊園都被燒毀了。不過，那個莊園我去過?！?br/>
    他末尾的那句話是從前的資料上沒有出現(xiàn)的新情報，林恒心下一驚：

    “你去過？是什么時候？”

    “每年都會去——王董事長每年的年末會邀請自己信得過的助手在別墅莊園里歡慶，當(dāng)然，那不是什么秘密派對，算是一種直屬于王董事長的公司高層的內(nèi)部會吧?！?br/>
    直屬于王長明的公司高層？

    但是王長明已經(jīng)死了，宗元這種按理說算是“前朝元老”的人竟然沒有被蔡歆解職？

    林恒停頓了一下，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宗元推了推自己的眼鏡，微笑著發(fā)言道：

    “王董事長還在世的時候，我跟蔡總的關(guān)系也還不錯，逢年過節(jié)會提禮物上門?！?br/>
    短短的一句話，就透露出世俗油鍋里摸爬滾打后的人精氣質(zhì)，林恒有些尷尬地一笑，繼續(xù)問道：

    “那么請問你對那座莊園的印象怎么樣？”

    “那是一座很大的莊園，里面還有小型山水園林，所以當(dāng)我得知整座莊園都被燒毀的時候覺得有些不可思議?！?br/>
    “——不可思議？”

    “對，因為能做到那種程度，一般的汽油或者燃料不太可能?！?br/>
    “那么對于那座別墅，你還有什么其他記憶深刻的點嗎？”

    “其他的沒什么了?！?br/>
    “對于王董事長本人呢？”

    “對于王董事長，我認為他是一個很復(fù)雜的人。同時兼有膽大包天和謹小慎微兩種特質(zhì)，而且知道該在什么時候放開手腳，該在什么時候大步后退。他算是一位商界的人杰……”

    ……

    談話不斷向下延續(xù)著，伴隨著與宗元之間的對話，林恒心中的那個屬于王長明的形象逐漸變得豐滿起來——

    一個既有學(xué)歷，又有魄力，會利用身邊的一切資源，同時又可以拋下任何情感做出最冷酷理智判斷的商界精英，正因如此，才能在短短二十年里讓盛意從一個十人不到的小公司變成一個數(shù)萬人的互聯(lián)網(wǎng)大廠，在這其中，既有時代浪潮的推波助瀾，也離不開他個人的努力。

    大部分情報和信息都是以前從案卷中已經(jīng)了解到的，但是隨著宗元這個距離王長明最近的幾個人的講述，那些從未有過的細節(jié)被不斷填充進來，也讓林恒感覺自己越來越靠近這次案件的核心受害者的形象，明白了其他有可能采取此次犯罪行動的人的動機。

    不過這些線索依然像是盤旋在8·12大案外圍的云絮一般，無法連結(jié)成片，織成一片云海，為那些疑點指明通往碧藍晴天的道路。

    ……然而，就在來回糾纏了兩三個小時以后，當(dāng)林恒第五次問起“關(guān)于這次的8·12大案，在案發(fā)前后你有沒有遇見或者說了解到什么可能跟案件有關(guān)的信息”之后，這一次，宗元的臉上卻突然出現(xiàn)了遲疑的表情。

    “案發(fā)前后，可能跟案件有關(guān)的信息……假如是那種完全不著邊際，讓人看不到聯(lián)系的消息可以嗎？”

    “當(dāng)然可以?！?br/>
    林恒一下子抖擻起了精神，滿懷期待地盯著宗元。

    “嗯……”宗元點著頭，慢慢回憶著說道：“其實就在8·12大案發(fā)生前的一個多月內(nèi)，我們公司有三個基層員工身亡了——當(dāng)然，不是在工位上猝死，而是那種意外死亡?！?br/>
    “三名員工意外身亡？”

    林恒眼睛一下子變得無比銳利，宗元注意到他的眼神，善意地笑了一下：

    “呵呵……請放心，我可以拍胸脯確認這三名員工都是屬于基層，其中職位最高的也就是一個游戲項目內(nèi)的小組長，絕對跟什么公司的內(nèi)部機密無關(guān)。而且他們的死亡原因也各不相同——其中一個是在街道上和自己的妹妹被匪徒殺死，另一個是被人入室搶劫殺害，還有一個員工當(dāng)時并沒有傳出死亡的消息，不過我們基本上可以確認他死了——他長了心臟肉瘤，已經(jīng)命不久矣，當(dāng)時就已經(jīng)躺在床上了……”

    聽起來都像是意外，林恒正思考著這三樁死亡案件的背后是否有什么含義的時候，宗元主動為他揭露了這背后的聯(lián)系。

    “不過，當(dāng)時三個員工其實是有點關(guān)系的——第一個小組長，叫做王若，還有第二個員工，叫做黃誠，是HR，在聽到第三個名叫楊落的員工罹患了心臟肉瘤以后，為了給公司減少負擔(dān)，便辭退了他，給的賠償也比較少。一開始楊落想在網(wǎng)上煽動輿論，想要多拿點錢，但王若代表公司跟他達成了協(xié)議，去看望了躺在病榻上的他，楊落也就閉嘴了。”

    這已經(jīng)是幾個月前的事情，如果不是宗元作為行政主管會專項處理這方面的東西，還真不會記得那幾個小角色的名字。

    這一番話從他口中順暢地說出來，卻讓林恒微微皺起了眉頭，剛才對他的好感瞬間蕩然無存。

    “你們沒有遵守勞動法嗎？”

    林恒認真地看著宗元，語氣變得稍稍有些冰冷。

    但宗元卻只是付之一笑，恬然視之。

    “公司的目的就是賺錢，對于除刑法以外的大部分法律，都會在考慮違法成本和收益之中進行衡量比較——而且，勞動法這種東西，違反起來的成本很低，雖然警官你是公務(wù)員，但也應(yīng)該明白吧？”

    林恒沉默了一下。

    他又不是生活在真空中，對于編制以外的生存現(xiàn)實是有所耳聞的。但即使如此，對盛意這種著名公司，他還以為至少會有些人情味在，但是……

    “當(dāng)然，我們公司作為大廠，五險一金都是全部交齊的，各項福利也完全具備，甚至辭退員工后的補償在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中絕對不能算墊底，但是像這種員工在工作期間身患重病的事情，就會不太好處理——大廠不是福利院，沒有那么多錢來展示愛心。更重要的是，現(xiàn)在的員工患病和猝死的概率越來越高，倘若在這方面太過寬松，公司利潤不太好保證。因此哪怕一個員工有可能只是多給幾十萬，但考慮到其示范作用，我們都會盡量壓低這方面的支出。

    “——像這種話，我敢在警官你錄音的時候說，就說明我知道它其實沒什么關(guān)系。我們龍國還處在一個需要不斷積累財富的階段，社會鼓勵效率，跟絕大部分公司比起來，我們都是福利最好的那一批了。相信警官你也應(yīng)該明白的吧？”

    宗元溫和的聲音聽在林恒耳中，只覺非常刺耳。他想說些什么，然而正因為明白這是社會現(xiàn)實，憑自己的力量更無法改變，所以反駁的話竟然一句也說不出來。

    還是回到案件上吧。

    林恒平復(fù)了自己激蕩的心情，收斂了發(fā)散的話題，重新拉回到一開始詢問的事情上：

    “還是回到開始的案件上吧——那兩個被歹徒殺死的員工，還有因心臟腫瘤住院的楊落，其他還有更多細節(jié)嗎？”

    “你是想問王若和黃誠的死可能跟楊落有什么關(guān)系嗎？”

    宗元一直都是那副平靜的笑容，仿佛永遠都是一副隔岸觀火的姿態(tài)一般。

    “嗯，這應(yīng)該也是很容易聯(lián)想起來的——不過，很遺憾呢，這三個人的結(jié)局應(yīng)該沒什么關(guān)系。據(jù)我所知，殺害王若和黃誠的兇徒已經(jīng)被抓獲了，而且還是在董事長去世之前。他倆都是死在了一個流竄作案的搶劫團伙上。”

    已經(jīng)結(jié)案了？

    就像是柳暗花明之際，眼前突然又撞上了一堵厚厚的墻壁一樣，林恒一下子心中涌起一股窒息感。

    但這份窒息感只在幾秒鐘后，便被他排除出了胸口以外。

    即使到了這一刻，他也還是不想放棄。眼前只有一條線索，哪怕是看起來虛無縹緲的線索，他也要一直追查下去。

    “——請問，那個團伙現(xiàn)在被關(guān)在哪里？”

    “這個我也不太清楚?！?br/>
    宗元搖搖頭，忽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

    “我記得當(dāng)時看報紙……好像是在鄰市的公安局？”

    碼了一晚上，總算弄完了。另外提一下關(guān)于72章的問題，那一章屏蔽了需要重新修改，但是每次修改沒通過后需要再等四十八小時，所以可能要等點時間才能重新和大家見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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