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淅淅瀝瀝的秋雨,在半夜時悄然降臨,沒有擾人清夢,反而消去了一絲秋老虎的悶熱。
一夜好睡,梁東難得的多睡了會,也就沒有與小鬼們去早練。梁東剛吃完早飯回到側院,就見幾個小鬼你推我讓、扭扭捏捏的磨蹭到自己面前,然后眼睛都看著帶頭的歐陽山,意思自然是讓歐陽山代表他們講。顧晴在一旁笑瞇瞇的看熱鬧,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
梁東奇了,這幫小鬼搞什么東東?歐陽山無奈,吭吭哧哧了半天,梁東才明白過來。
原來是這幫小鬼昨天獻寶一樣,迫不及待向顧館主夫婦顯擺“告密”,事后卻是做賊心虛。梁大哥可是說不得外傳的,他們幾個雖然不認為師傅是外人,但畢竟是沒經梁大哥同意的,害怕梁大哥不喜,不再教他們厲害的本事。心里本就忐忑,今早歐陽山帶他們去跑步時又不見梁大哥出現(xiàn),心里更慌。顧晴這丫頭又趁機在一旁恐嚇,這幾個小鬼想來想去,最終還是決定來坦白認錯。
梁東心里好笑,本想安撫他們幾句,忽又一想,要不跟他們開個玩笑吧,也挺好玩的。于是,忍著笑,板著臉道:“哼!下不為例?!?br/>
幾個小鬼這才如蒙大赦,低頭跑開,出了側院才敢慶幸歡呼。
梁東摸摸鼻子,不由詫異,我有這么可怕么?
梁東卻是不知道,經過這幾天的一系列事情,又有歐陽山的極力噴口水,梁東在這幾個小鬼的心目中,已是不折不扣、無所不能的大英雄,比霍大俠還厲害的偶像。當然,這個里面不包括顧晴,因為顧晴這丫頭早就是死心塌地迷戀梁東的花癡了。
不過,經此一遭,幾個小鬼倒從此都牢記了這個規(guī)矩,再也不敢將梁東交代自己的事情說給別人聽,哪怕是最親的人。這也算是無心插柳了,也因此日后幾人都成為梁東腹心。此是后話,不提。
梁東搖搖頭,自回房里,整理自己的東西。
才不過一會,忽然鄭泰跑過來說門外有人來拜訪。梁東怪了,這大清早的會有誰來上門?收拾好東西出去一看,更奇怪了,居然是曾有一面之緣的黃金榮黃大探長。
黃金榮一見梁東,忙熱情迎上,道法國領事有請。
梁東狐疑地看著黃金榮,這法國領事與之素無交集,井水不犯河水的,找自己何事?難不成他那里也有難治的病人,可自己就那三板斧,再弄下去就會露餡了。忙問有何貴干。
黃金榮是久歷江湖之人,今天一早法國領事鄭重交代他,讓他客氣請梁東先生過府一聚。他哪敢亂說話,只微笑推說不知,但神態(tài)倒是十分的討好巴結。梁東想想,去看看也是無妨,反正在上海灘混,遲早都要與這些人打交道。
上了黃金榮的馬車,忽然想到,自己是不是也應該弄輛車裝裝門面了。
剛坐定,卻見黃金榮笑瞇瞇向自己豎起了拇指,梁東奇道:“黃大探長,這是何意?”
黃金榮滿臉堆笑,眼泛精光,道:“想不到梁先生是文武雙全。昨晚在大象堡酒吧,梁先生一人力敵數(shù)個西洋大漢,且打得對方毫無還手之力,今天已轟傳滬上,大家都贊梁先生英雄了得呢?!?br/>
梁東一陣苦笑,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但也懶得理會,興致勃勃的與黃金榮聊起了滬上江湖的一些典故。
黃金榮自是曲意逢迎,他出身草莽,熟知掌故,一一道來,梁東倒是聽得津津有味。
快到法國領事館,梁東一拍腦袋,才想起自己連法國領事的名字好像都還不知道,不好意思的請教道:“不知法國領事,叫什么名字?”
黃金榮道不以為意,答道:“哦,叫白脫早?!?br/>
梁東一聽,心里笑噴,瑪?shù)?,怎么這么怪的名字。梁東不是上海人,他自不知上海人伊的洋涇浜笑話了。不提。
法國領事館其實不遠,在法租界的黃浦江邊,門前的一條大馬路與公共租界的外灘路相連,只不過梁東基本都在公共租界活動,甚少到法租界這邊。
法國領事很客氣,梁東的法語不像英語那么流利,都是與傭兵團里的一個法籍黑人傭兵兄弟磕磕碰碰學的,但與法國領事交流倒沒困難。法國領事更是大喜。
蓋因法國人的榮譽感都很強烈,他們一直堅持認為,法語是世界上最美麗、最動聽的語言。而事實上,在現(xiàn)時整個歐洲,貴族們都是以**語為榮的,要是你在貴族圈子里,居然不會**語,那你就悲劇了,絕對會被人瞧不起。
略一寒暄,法國領事直接道明意圖,卻原來也是想買下梁東手里的新藥專利。梁東不由松了口氣,不是又要看病就好。
隨即梁東也直接言明,專利已賣給了老沙遜。法國領事不由大為失望,連呼可惜,急迫的神情溢于言表,說要是能賣給他,價錢絕對比老沙遜高。梁東心里不由翻起了白眼,你又不知道價錢是多少,就敢大言炎炎?
這卻是梁東不知道白脫早的苦處了。這白脫早出身于法國巴黎的普朗克家族,普朗克家族辛苦幫他謀得上海領事的職位,目的自是想讓他幫助家族打開東方的大門,讓家族能進軍遠東這個龐大的市場。
稍有見識的歐洲人都知道,老大陸已老,再無機會,新大陸已飽和,難有機會。只有東方大陸,才是最后的機會,一個富到流油的冒險樂園和尚待開發(fā)的處女地。
君不見,1900年,大家合伙才動用了那么少的一點人,就拿下了它的首都,霸占了它的皇宮,然后搶到了令人眼紅的寶貝財富,更輕易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巨額賠款。啊,上帝!還有更好的地方嗎?這不明顯就是錢多人傻國弱,大家還不速度去搶。
但白脫早到任后,才悲劇的發(fā)現(xiàn),不要說上海,就是整個長江流域、整個中國東南半壁江山都是英國人的勢力范圍。他不要說替普朗克家族尋找發(fā)財機會,就是少受一點英國人打壓,就是上帝的圣光照耀了。所以他在上海領事這個職位上枯守經年,居然就束手無策,毫無建樹,也因此受到了家族的巨大壓力。估計再這樣下去,他就不得不灰溜溜的回去養(yǎng)老了。
但他不甘?。?br/>
那晚看到梁東的神奇表現(xiàn),他感覺這或者是個將功贖罪的好機會。但他心里不托底,所以這兩天他還專門找了些專業(yè)人士咨詢,才終于下定了決心。哪想又被英國佬搶先得手了,直后悔動手遲了,心里不停的咒罵該死的英國佬,口里卻仍極力的游說梁東跟他合作,還吹噓自己的普朗克家族實力是如何的強、影響力是如何的大。
梁東倒是心里一動,普朗克家族?這不是后世法國制藥巨頭安萬特的前身和大股東嗎?咦,這倒好像是個機會哈。
梁東沉吟了一會,看著急赤白臉喋喋不休的白脫早先生,臉上忽然露出了很親切的笑容。嗯,親切得象狼外婆一樣慈祥的笑容。
白脫早領事奇怪的看了外面一眼,明明太陽亮晃晃的,天氣還很熱啊,為什么剛剛突然覺得有點冷呢。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梁東的話吸引住了。
“領事先生,其實我手里還有另一樣東西,我覺得應該更適合您……”梁東笑瞇瞇的誘惑道。
白脫早先生明顯不太相信。好的藥品發(fā)明專利又不是爛大街隨手可撿的東西,別想轉移話題忽悠我。但還是禮貌的??诼犃簴|講。
“這是一種對瘧疾和血吸蟲病有特效的偉大發(fā)明,我把它命名為青嵩素。它對瘧疾的療效遠遠優(yōu)于奎寧,最重要的是,奎寧對惡性瘧疾基本無效,但青嵩素對惡性瘧疾療效非常顯著……”
“啊,我的上帝,這是真的嗎?你快告訴我,你沒有騙我?!卑酌撛绮坏攘簴|說完,就已經震驚的瞪大眼,跳了起來,叫喊道。
“當然,千真萬確。我騙你干嘛?!绷簴|嘴角抽抽,做了個瀟灑的攤手動作。心里卻是暗爽,看不把你給震暈。
白脫早一下就撲了過來,抓住梁東的手,情緒有點失控,激動道:“我就要這個,我就要這個,誰也不能跟我搶。剛才討論的那個,我們把它忘了吧。噢,上帝,讓老沙遜見鬼去吧,讓羅……也見鬼去吧。”難得到了這時,他還能忍住沒有說出羅斯柴爾德這幾個字。
“可是,領事先生,這藥的專利會有點貴。而且沙遜先生也說他的朋友很感興趣……”
“不不,這個藥是我的,我們普朗克家族會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它買下來的。哦,上帝,你真是我的救星。你不知道,這個藥對法蘭西來說,是多么的重要。”白脫早不容置疑,又一次迫不及待的打斷了梁東。
廢話,我當然知道抗瘧藥對你們法國有多重要了,不然我會拿這個出來?梁東心里不屑的想。
法國是受瘧疾之苦最深的國家之一,因為法國霸占的主要殖民地,無論是非洲的幾塊地方,還是東南亞的越南,都是瘧疾的重災區(qū),為此法國不知已經付出了多少殖民官員和士兵的生命,醫(yī)治瘧疾也成為法國政府最頭痛的事情之一。
而悲劇的是,還沒有找到好的辦法,原用的抗瘧藥奎寧療效愈來愈差,虐原蟲已表現(xiàn)得愈來愈具有抗藥性,奎寧已無法根治瘧疾,更不要說一直都束手無策的惡性瘧疾了。這在法國引起了一片恐慌,原來香餑餑的殖民地官員職位,現(xiàn)在成了視為畏途的苦差,甚至很多官員拒絕到殖民地任職。但這樣下去,法國的殖民地還如何維持統(tǒng)治?
“要不,您再考慮考慮?!?br/>
“不,不用考慮了。你說個價吧?!?br/>
“這樣啊,算了,看到領事先生態(tài)度這么堅決,我就說個價吧,不過,生意不成仁義在,如果領事先生覺得價格高了,也不要傷了彼此的情面啊?!?br/>
“你就快說個價吧?!毙约钡陌酌撛绫涣簴|唐僧般的碎碎念弄得快要崩潰了。
“1000萬元,和三成的收益,而且,中國是我的排他專屬區(qū)?!?br/>
“……”白脫早先生仿佛一頭從云間栽落到深淵,渾身冰涼,張口結舌的瞪著梁東。這一瞬間,在白脫早領事的眼里,梁東已華麗的從救星變成了魔鬼。
“你看,我早都說了嘛,這價錢確實有點貴,不是一般人能買得起的。而且,沙遜先生也跟我說過,法國人肯定買不起,這世界上,就只有英國人才有資格擁有它。”梁東害怕似的喃喃道。
“什么,這個該死的英國佬,居然敢這樣藐視我們法蘭西。不,我絕不能讓這個可惡的盎格魯混蛋得逞?!睆恼痼@中醒過來的白脫早先生轉瞬又勃然大怒,失態(tài)的大聲咆哮。
“是的,是的,我也堅信偉大的法蘭西絕對有這個實力可以買下它的。領事先生,請您不要動怒,您這個樣子我會害怕。”
白脫早先生看著這個獅子大開口的家伙哭笑不得,糾結了一會,跟梁東商量道:“你這個價錢也太高了,是不是可以降一點?!?br/>
梁東連連點頭,道:“是的,是的,我們中國人都說所謂漫天開價,就地還錢嘛,但也不能降太多,不然,讓沙遜先生知道了,他會笑話我的?!?br/>
又是沙遜先生,白脫早先生比任何時候都討厭聽到這個名字。
于是,雙方又開始了拉鋸,先是從100萬整數(shù)減起,然后是10萬,再然后是個位。梁東他是不緊不慢,和風細雨,喝著咖啡,吃著松餅,悠然自得。白脫早先生是心急如焚,坐立不安,恨不得立刻達成協(xié)議,但又被梁東磨得沒有一點脾氣。
但是,這么大的交易,白脫早先生也沒這個權限,還得立刻聯(lián)系巴黎那邊。想想時差,梁東都不由暗暗搖頭,可以想見,巴黎那邊現(xiàn)在是多么精彩的一番手忙腳亂、雞飛狗跳、兵荒馬亂的景象。
當然,梁東也很識趣,將一直隨身帶著的專利文件抽出一兩張關鍵頁后,就交給了白脫早先生,以示誠意。倒把領事先生給感動了,后面的條件也就沒有咬得那么死了。
梁東倒是一點不慌,就算把全部完整的專利文件給他們又如何,問題是只有梁東才知道那些原料在哪啊,而且,這原料還只有中國才有。要是法國佬敢搞鬼,讓他們最后竹籃打水一場空。
最后,在雙方的共同努力下,快到中午的時候,巴黎方面終于批準了最終的交易條款:青嵩素專利由普朗克公司全面收購,除中國作為梁東的獨有專屬專利區(qū)外,普朗克是唯一擁有者。普朗克公司一次性支付發(fā)明人梁東先生1350萬法郎(約等于500多萬銀元)。普朗克公司立即委托法國東方匯理銀行先行代墊支付款項。青嵩素投放市場后,梁東擁有其中的15%收益。
顯然,普朗克公司研究過梁東提供的資料后,也非??春们噌运?,怕夜長夢多,所以快刀斬亂麻,趕快敲定拿到手再說。這倒不失為明智之舉,其氣魄之大,梁東心里倒挺佩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