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俞白說出“不對”的剎那，既視感襲來。光影突然極致地變幻，視線恍惚起來，一切事物都在拉扯，感覺像是在穿梭時空。

    轟一聲，所有東西都回來了，俞白甩了甩頭，感知重新收回掌控。

    他再次回到了床上，事物豐富的色彩反射到視網(wǎng)膜上。

    “我這是被趕出來了？”俞白有些好笑。事情逐漸清晰起來，只是對于敵人給他的這次偷襲，他有些疑惑。

    俞白打開防盜門，從樓道處的窗口看出去發(fā)現(xiàn)外面已經(jīng)是白天，陽光觸及了這片昏暗的地方。

    俞白走下樓梯，手不經(jīng)意摸到扶手的時候，陡然一空。

    俞白看過去，木漆脫落的扶手竟然消失不見了。

    驚訝從內(nèi)心升起，俞白嘖嘖嘴，看向周圍，彩色的事物似乎也有些不穩(wěn)定起來，“原來這里也不是牢固的世界啊……”

    走出公寓，踏出一步的時候，原來破舊小街的景象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設(shè)施落后的幼兒園。

    “‘你’的記憶里，又有什么呢？”

    俞白走到一片沙地，發(fā)現(xiàn)有一群小孩在玩泥巴。嬉笑的童聲不絕于耳，俞白在一片小孩中尋找著什么，卻沒有發(fā)現(xiàn)熟悉的身影。

    “果然是被孤立的童年么……”俞白嘆息一聲，往四周尋找著。然后，一個滑滑梯的下面，找到了抱著膝蓋坐著的小女孩。

    俞白對比著，和公寓房間中相框上的女孩近乎一模一樣。

    “呼——”松了口氣，俞白落下什么心事，總算找對方向了。

    不久，那群本來玩得好好的小孩不知為何都嗒嗒嗒地跑過來，然后二話不說，齊齊朝小女孩扔?xùn)|西。

    “沒爸沒媽，沒人要啊……”

    “聽我媽說，一定是她的媽媽身份不干凈……”

    “消滅完這個‘怪獸’，我們?nèi)ハ乱粋€地方，然后評選誰最厲害！”

    幼稚而天真的話此時帶著強(qiáng)大的穿透力，刺痛著女孩懵懂柔弱的心靈，她習(xí)以為常，卻又忍不住再次哭出來，躲在角落蜷縮起來，瑟瑟發(fā)抖。

    俞白冷冷看著這一切，十幾分鐘后，小孩們才慢慢散去，看著那些扔泥巴的小孩臉上興奮純粹的笑容，你無法判定這是小孩們的錯，因為他們什么都不懂，只是覺得這樣好玩，就像逗弄螞蟻一樣，可小女孩錯了嗎？那更加不對，她什么都沒做……

    小女孩慢慢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臟跡，擦了擦眼淚，背著小書包回家了。走過一個拐角的時候，俞白跟上去，空氣明顯扭曲了一下，然后他發(fā)現(xiàn)女孩長高了不少。

    “第二實驗小學(xué)?！?br/>
    俞白看到不遠(yuǎn)處一座小學(xué)門口上石門的字。

    在其他人父母送來的對比中，女孩一個人孤零零地走進(jìn)了校門。

    “好，小朋友們，我們今天繼續(xù)來學(xué)拼音哦……”新來女老師在黑板上指著什么。

    “那個，這個問題，我們讓這位小朋友回答好不好？”女老師溫柔地笑著，女孩眼神怯懦而希冀地看著美麗的女老師，站了起來。

    班級發(fā)生哄笑，男孩女孩都好笑地看著班上“出眾”的那個怯弱女孩。

    “回答得不錯，大家給一點(diǎn)掌聲吧！”女老師拍拍女孩肩膀讓他坐下，重新回到講臺上。

    班級里反響并不熱烈，稀稀拉拉地掌聲更像是敷衍。

    下課后，女孩小臉紅撲撲地來到辦公室，手里捧著一疊作業(yè)。剛要推門進(jìn)去，打開了一絲縫隙的門里頭傳來老師們談?wù)摰穆曇簟?br/>
    “小陳，今天去班里上過課了吧，感覺怎么樣？”

    “小陳”就是那位美麗的女老師。

    “挺好的王姐，小朋友們都很積極。就是四班有一個小女孩給我感覺怪怪的……”

    女孩喜悅的表情僵住了，小手停在門上，沒有去推。

    里面的話語還在傳來，年老的女聲說道：“哦，那個啊，是個不知道哪里來的孤兒，一直都靠民政部的救濟(jì)。四班第一排那個漂亮的女孩，他爸是勞務(wù)局的副局長，到時候年度考核的時候……”

    “啊這樣啊，我都不知道，謝謝王姐！”

    “哈哈，提攜下嘛，應(yīng)該的……”

    女孩臉上表情再次變回了幼兒園時的裝出來的堅硬，把作業(yè)放在地上，默默離開了。

    俞白站在走廊上，看著女孩離開的背影，搖搖頭。

    初中，高中……時間就這樣一日復(fù)一日的過去。

    周圍真實的景象時常不穩(wěn)定，會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現(xiàn)，短短的時間中，俞白就看完了對方童年的人生，對方的人生中也短暫出現(xiàn)過春天和驚喜，但隨后又被現(xiàn)實的冰冷洪流沖刷而去。某個放學(xué)路上，女孩身邊出現(xiàn)過罕見的同伴，轉(zhuǎn)頭說著什么話，女孩生疏笨拙地應(yīng)和著，然后同伴消失了，再次出現(xiàn)同行的同學(xué)，轉(zhuǎn)頭說著什么話，女孩沉默不語，然后也消失了。

    民政部的人收到坊間的熱心建議，來到那個狹窄的小屋，半小時后，嘆息著離開。

    書包和個子都在變，但到最后，孤零零的背影從來沒變過。

    不知為何，俞白看著對方孤單的背影，感受到了一絲同類的熟悉。

    “我去，我的童年可是正常的。”俞白拍了拍臉，不讓壓抑的場景影響自己的心情。

    高樓拔地而起，城市擴(kuò)張的機(jī)器轟隆隆地開響，人們繁忙起來，光鮮起來，西裝革履，OL套裙的男人女人走在嶄新的柏油馬路上，拿著手機(jī)和公文包，面色匆匆的走過。女孩不知何時走在人群中，像極了俞白初來時的樣子，突兀地停下來，路人投來視線后又立刻把他忽略，她抬頭往上看去，太陽的光芒刺眼，她卻直直地空洞看著。

    最終，俞白和對方再次回到了回家的路上，進(jìn)入了那條破舊的小街，這塊貧民窟般的區(qū)域，也曾短暫熱鬧，但又很快平靜。

    夜色深沉，俞白跟著女孩上了樓，驚訝地發(fā)現(xiàn)家里的防盜門被撬開了。

    視線突然產(chǎn)生了異變，事物扭曲得幅度大了起來，彩色逐漸如電視機(jī)信號不良時失幀跳動，灰白如惡魔般闖了進(jìn)來，交匯，重疊，抖動……

    ……

    樓道內(nèi)，當(dāng)看到被撬開的防盜門后，彩色世界仿佛受到了什么巨大刺激，扭曲分解起來，灰白的色彩乘虛而入，開始填補(bǔ)彩色破碎的地方，光影像是電影剪輯般出現(xiàn)跳躍，黑衣，尖叫，憤怒，絕望。

    俞白揉著腦袋，有些吃不消地看著眼前像是突然加速又卡屏的世界，當(dāng)灰白逐漸占據(jù)全部時，俞白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不是身處在樓道中了。

    四面都是黑色的墻壁，他身前是一張桌子，桌子對面坐著個穿警服的中年人，中年人背后，是與墻壁融為一體的鐵門。

    他又回到了那個審訊室。

    俞白嘗試行動，卻發(fā)現(xiàn)自己這次是被禁錮在椅子上，雙手雙腳，全部被手銬鎖在椅子上。

    “看來不太一樣啊?！庇岚卓粗嗝埠椭耙荒Ｒ粯拥闹心昃?，“不過看起來，我之前的猜測是對的?！?br/>
    一直束手不反擊，可不是俞白的風(fēng)格。

    “姓名？”中年警察語氣公式化，沒有一絲波動。

    俞白沒說話，中年警察等待了三秒，停下手中不斷寫著什么的筆，抬起頭，不耐煩地重復(fù)道，“我說姓名？”

    “果然，態(tài)度不同了?！庇岚装档?。

    他微笑著盯著對方的眼睛，“俞白。”

    “性別？”

    中年警察一副早已熟知卻又不得不走程序的樣子，態(tài)度生硬。

    俞白不說話，饒有興趣地看著警察。

    又等待了三秒，中年警察忍無可忍，脾氣上來，一拍桌子發(fā)出響動，怒斥道：“問你話呢，找抽是不是！”

    俞白完全沒有被對方的兇惡嚇到，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束縛住的手腳，再看向?qū)Ψ?，“我不叫俞白?！?br/>
    中年警察一副被氣到的樣子，“好你個殺人犯，想裝瘋是吧，等著?！?br/>
    中年警察打開肩上的呼叫機(jī)，“小吳，把3號用具拿過來?！蹦沁叴_認(rèn)一番，然后傳來一聲回應(yīng)，結(jié)束了通話。

    俞白聽到了想要聽到的詞語，“殺人犯？這么說‘我’殺了人咯，‘我’殺了誰？”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yán)?？礃幼幽闶遣幌牒煤门浜狭?，沒關(guān)系，等會你就知道到底該不該乖乖聽話了?！敝心昃炖浜咭宦暎桓辈幌肜速M(fèi)口舌，等待刑具到來的樣子。

    看到中年警察不愿說話的樣子，俞白嗤笑一聲，他輕松地靠在椅子上，在審訊室陷入安靜的幾秒鐘之后，他突然說道。

    “‘我’殺了廚師，對嗎？”

    壓抑怒火閉上眼睛的中年警察聞言，睜開眼詫異地看了俞白一眼。

    “喲，又開始配合了，行?！?br/>
    鐵門被打開，光線照射進(jìn)來，讓俞白瞇了瞇眼，他并不能看清外頭警察的相貌，只能看到模糊的黑影。

    中年警察揮揮手，讓外頭“小吳”退下，面對俞白重新拿起了筆。

    “一個星期前，晚上十點(diǎn)半，你出門遇到了一個夜跑的女人，然后突然從小巷處撲出來一個男人，這個男人你認(rèn)識，就是附近那家餐館的廚師，然后廚師在小巷強(qiáng)/奸了女人，對嗎？”中年警察說這話，讓俞白產(chǎn)生強(qiáng)烈的既視感。

    俞白聳聳肩，“對?！?br/>
    “然后你，俞白出現(xiàn)了，你發(fā)現(xiàn)了這起暴行，你卻沒有喝止對方的行為，而是從餐館后門廚房里拿出了菜刀，來到正在施暴的廚師身后……劈死了對方?！?br/>
    俞白淡淡地看著中年警察，對方?jīng)]有看他，而是繼續(xù)拿著檔案快速說道。

    “隨后你驚慌失措，情急之下把廚師，還有看到這一幕的夜跑女人拖到了廚房……進(jìn)行了殘忍的分尸?！?br/>
    “對嗎？”中年警察到最后似乎無法忍受俞白變態(tài)的虐行，壓迫地質(zhì)問道。

    審訊室陷入了安靜之中，只能聽到兩人呼吸的聲音，俞白和中年警察互相對視著，氣氛有些窒息。

    “‘你’，好像搞錯了一點(diǎn)?！庇岚拙従忛_口，“之前我也說了，‘我’不叫俞白。”

    中年警察眼里升起疑惑，一絲惱怒剛要爆發(fā)，俞白就接著說道，“別玩了哥們，場景變了變?nèi)サ奈翌^都要暈了?！?br/>
    “‘我’到底叫什么？或者說……‘你’，叫什么？”

    中年警察愣住了，時間像是在此時停滯了幾秒鐘，然后對方眼神一動，活了過來，竟然罕見地沒有發(fā)火，他壓了壓警帽，低下頭。

    某一時刻，陰影下的臉龐，突然嘴角揚(yáng)起弧度，再次抬頭，卻是另一張面孔。

    “初次見面，你好?！?br/>
    女孩一臉微笑著，和狹小房間里的相框別無一二，只是笑容有些邪氣。

    “你好，怎么稱呼？”俞白一副了解的模樣，看著眼前和之前彩色世界中怯懦膽小完全不同的女孩，他嘆了口氣。

    到如今為止，情況基本明了，從現(xiàn)實世界傳送到這里，不管是一開始的彩色世界，還是后來不斷變換的灰白世界，他都處在別人的精神世界中?；蛟S現(xiàn)實之中的“本體”一直好好呆在某處地方，但俞白的意識卻是被“對方”留在了精神層面。

    這種事情聽起來有些匪夷所思，但對于見多識廣的俞白來說，也并不是不能接受，人的內(nèi)心可以具現(xiàn)化無限的東西，特別是對于眼前女孩的這種來說……雖然他也是第一次進(jìn)入一名……精神病患者的內(nèi)心世界。

    想到最開始來到那個令人喘不過氣和頭皮發(fā)麻的冰塊空間，俞白有些不知道說什么好。

    “姐妹……不對，應(yīng)該說是弟弟？”女孩眼神里充斥著自信和掌控，與印象中的女孩完全不同，“我都坦誠相見了，名字什么的大家都知道的嘛，雖然不知道我那個廢物‘妹妹’竟然還會傻/逼到弄出個‘弟弟’來，不過‘陳青青’這個名字確實不好，要不你就叫陳慶慶？”

    “好的，陳青青同學(xué)?！笨吹綄Ψ綗崆榈臉幼?，俞白內(nèi)心冷笑，“我們可以換個地方說話嗎？”

    眼前的女孩，是俞白的熟悉的人，他的身外化身的同班同學(xué)。

    在俞白開始經(jīng)歷“這具身體”的記憶開始，俞白就認(rèn)出來了，那相框上的女孩，是陳青青小時候的樣子。

    而此刻，他更是明了和有趣。

    陳青青，這位他在社團(tuán)大樓三樓拯救下的女孩。

    這位被寄生族殘害過的女孩體內(nèi)，想不到還留有敵人的這一手。

    他也想不到，陳青青那張漂亮郁郁，社交廢人的面孔之下，居然是這樣的。

    在遭受了俞白自身穿越者記憶后的碰撞融合，展現(xiàn)在他面前這個光怪陸離的……

    陳青青的深藏在心中的精神世界。

    “當(dāng)然可以，新朋友！”陳青青爽朗一笑，“說實話，我也不太喜歡這個地方，黑乎乎的，還充斥著偽善的正義?！?br/>
    她造物主般地拍拍手，周圍場景頓時變換，黑暗的審訊室消失不見，光線明亮起來，他們來到了公寓三樓的那間小小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