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說一點對您的看法嗎？”旭叼著煙斗，樣子認(rèn)真。

    “對我的看法？什么看法？”我一愣?！安辉敢獾脑捨揖筒徽f？”他把煙斗從嘴里拿離，浮在鏡片上的兩顆綠豆帶著些許血絲直盯著我，那點啤酒對他也過敏。

    “嗯？…嗯，你說吧?！彼麜f什么呢，我心里真沒底?！澳遣皇翘⌒牧?？”“指什么？”“做人呀。”“做人？噢！小心點不好嗎？”“不是不好，是沒必要像您這樣小心?！薄拔乙矝]怎么樣??？”“您自己也許不覺得，但讓跟您的人很累?！薄澳闶侵赋燥埮禄ㄥX嗎？”“不光這個，還有…”“還有什么呢？”“嗯，怎么說呢，處處…，處處的謹(jǐn)小慎微，對，就是‘謹(jǐn)小慎微’?！薄坝羞@么嚴(yán)重？我們昨天才見面呀?！薄斑@不是時間長短地問題，我一見您的面就開始感覺到了?！薄澳苷f具體點嗎？”

    “也說不到哪里去，就是有一種感覺，您像是怕誰似的?！薄澳阌X得我怕誰呢？”“嗯，也說不清楚，您是不是怕偉叔？昨天見您在他跟前就很小心?！?br/>
    “是嗎…沒有吧…”冷不丁地被旭點到了痛處的我，頓時語塞?！澳膫€性也不像讓人的，怕他什么呢？”旭往深里問?！霸谕獯蚬?，處處小心為好?！边@樣回答旭，也就表示認(rèn)可了他對我的感覺?！按蚬ひ矝]必要去怕誰。我這些年在省城照樣是幫人打工，現(xiàn)在到這兒來也還是幫同學(xué)打工，靠自己能力掙錢吃飯，又不欠誰的，憑什么打工就要怕誰，要是這樣哪還吃得消，豈不是要得憂郁癥?！彼龡l斯理的說著，之前喝的那點啤酒對他皮膚的作用正在退去，脖子上的豬肝色從變淺繼而又恢復(fù)了原來的黃里透白色。

    來南粵打工已四個年頭了，我還是頭一次與同是打工仔身份的聊這類話題，竟生出得一知己的高興來。兩瓶啤酒也夠倒六七杯的，我自斟自飲，與旭的話也就更加多了起來。

    “同是打工，你是省城的本鄉(xiāng)本土的，你當(dāng)然可以不怕誰?？晌覐膬?nèi)地過來這邊，偉叔給了個落腳機會，我在他面前忍著點還不是應(yīng)該的？”“忍著點是沒錯，可您卻是太小心了。您不這樣對他，他也不會把您怎樣。”“你說的也許沒錯。不過，我都這樣幾年了，也沒必要再換個面孔對他了，就繼續(xù)這樣了。”“只有您能這樣忍，擱我身上不行，我寧可走人也不受這個。”

    “也沒什么，不就在他面前說話小聲點。到哪兒又不一樣呢？”

    “您這樣委曲求全，哪我還能跟您嗎？”“你是老板同學(xué)，我怎樣的也不會礙了你?！薄霸挷荒苓@么說，后面您是我的頂頭上司，如果您不敢為手下?lián)c，哪您手下日子肯定是不好過的。”從旭的談話里聽得出來，他其實是知道偉叔的，當(dāng)然也包括知道我。

    在這兒說擔(dān)當(dāng)，怎樣替手下?lián)?dāng)呢？我心里清楚得很，偉叔能容得了我在這兒說了算嗎。他什么都攬在手里，我還能去與他去爭吵嗎。就是爭吵又有什么好結(jié)果呢，他就能改得不是現(xiàn)在這樣了。再說，我也不想與他爭吵，我從來沒有為爭奪什么與人爭吵的習(xí)慣，我認(rèn)為與人爭權(quán)奪利太失體統(tǒng)。如果，我不能改變在偉叔手下的現(xiàn)狀，正如旭說的那樣，做我的手下又有什么干頭呢。

    “你我都只是來打工的，做事就是了，其他的就別多想了?！蔽抑荒芙o旭這樣一個調(diào)子。“我這是為您考慮，并非是我非要您怎樣。我這個人沒有大想法，不想發(fā)財，自己有碗飯吃家人有碗飯吃就行。再說白了，我現(xiàn)在并不是沒飯吃了。同學(xué)老是叫來幫幫，顧個面子也就來幫幫。不圖他什么。但到一個地方做事，得順氣才行，大氣都不敢喘，哪我來受這個憋干什么呢？”他看著我，煙斗輕輕敲了敲桌面，旭不是那種容易上脾氣的人，很尖銳的話在他嘴里說出來，也是慢條斯理，語氣柔和的，及至臉上還帶著些許的微笑，很容易被人誤解他是一個很難纏的人。

    說他不上脾氣，也不盡然。也可能是因他說話音量限制，沒有大聲音出來，被以為他是一個激不起脾氣的人。因為在他表達(dá)那些尖銳語句時，他的臉與脖子也都是呈現(xiàn)紫色的。不過，我想他已經(jīng)是沒有必要去大發(fā)脾氣的，他說了他不想發(fā)財，而他自己與家人又都不缺飯吃，已經(jīng)入了犯不上還為啥非要去爭個臉紅脖子粗的境界。也許正是旭的這種不屑與人爭的心態(tài)，才讓我感覺與他交流的輕松自在。

    這個旅館的食堂晚上并沒有多人在這兒用餐。我這人邊吃飯邊說話，不知不覺中會不停地吃菜，滬上的菜份量本就少，盤子底也就都露出來了。旭見我這樣能吃，轉(zhuǎn)身叫服務(wù)生再添個菜來，哪知那個服務(wù)生手里捏著記賬（菜）單就站在我們背后，掛著一臉的不高興?！按蜢葌€晨光老早過脫了，阿拉回家路老遠(yuǎn)啦！”那服務(wù)生沖我們說。我們左右一望，吃飯的只有我們兩人了，服務(wù)生早已把柜臺的燈都關(guān)了（里面的廚師早就沒影了），就等我兩走人了。

    “這才幾點，你這個老板就不想做生意了？”旭問?！拔掖蚬さ模皇抢习??！薄澳哪氵€這么早關(guān)門，不多賺點錢？”“做的天亮錢也是賺不完的，快簽字，阿拉要回家了?！狈?wù)生催促旭在菜單上簽字?！奥牭?jīng)]有，人家也是打工的，還是個服務(wù)生，都活的這么輕松。”旭從服務(wù)生手上接過簽字筆，說是說給我聽的。

    同是賺錢的行當(dāng)，滬上和南粵真是大不同。這傍晚七點多鐘，是南粵吃的大小排檔剛剛擺場子的時間，這滬上的卻急催客人早走他們好打烊回家了。南粵吃的排檔差不多是要搞通宵的（大多經(jīng)營到后半夜色三四點鐘），催促客人離開的事絕對不可能在南粵出現(xiàn)，為了賺錢，只要有一個客人，無論再晚，他們就不會收檔。真是一地是一地的觀念。既然這里就是這樣規(guī)矩，我們也只能離開，好讓服務(wù)生早點關(guān)門回家。

    昨天接我們到旅館的那個財務(wù)經(jīng)理，第二天早上八點鐘就趕到了我們住的旅館，來領(lǐng)我們?nèi)シ止尽ｎ^晚上，我在滬交通圖上弄清楚了我們住的旅館位置。它在市區(qū)的西邊（普陀區(qū)），離真如火車站不遠(yuǎn)，把分公司設(shè)在火車站附近，可能是考慮提（發(fā)）貨的方便。

    因是同行，旭與分公司財務(wù)經(jīng)理很快就熟悉起來，兩人有話說。我們已經(jīng)知道他叫阿鋒。初見面時，我以為阿鋒年齡在三十歲以下，當(dāng)旭問到他時，他回答說就快四十了。我兩人都有些驚訝，他看上去就和二十八九歲的小伙子似的。阿鋒卻說他們上海的男人看上去都不會顯老?！笆巧虾５乃粮B(yǎng)人嗎？”旭問。“也可能是吧。不過我喜歡運動，籃球羽毛球的，每天都去打打?！卑h說的很輕松。再次感到，滬與南粵真是不同，同是打工的，而“每天都去打打球”，這在（02年）南粵工廠里的打工仔是根本不可能的，他們每天都要加班到半夜。由此看來，雖然都是市場經(jīng)濟社會，由于地緣文化的不同，實際的經(jīng)濟觀念是不相同的。南粵在市場經(jīng)濟中表現(xiàn)更血腥，而滬上卻偏人性化。阿鋒說上海人活得年輕，主要原因還是環(huán)境生存壓力優(yōu)化于南粵。從偏遠(yuǎn)窮困地區(qū)背井離鄉(xiāng)奔去南粵淘金的打工仔勞動福利條件是不能與滬本土打工仔相提并論的。

    公司辦公地點租在一個（物資）倉庫區(qū)的一棟五層建筑的二樓，有好幾百平方米，四周按著窗子分布全分隔裝修成了一間連一間的小辦公室，剩下中間做了個辦公大廳，只有三個辦公臺擺在中央位置，顯得空空蕩蕩地。隔出來的辦公室的門上都掛了牌子，董事長室總經(jīng)理室部門經(jīng)理室財務(wù)室電腦房會議室會客室等等不一而足。儼然是按一個中型公司來布局的。

    在這里面的做事的管理與營銷人員再把管倉庫的和送貨的加上，攏共也就十四五個人（不包括店鋪人員），這里的辦公面積綽綽有余。這也難怪前面月小姐來看到這些心里要不服了。

    “這個面積是不是租太大了？”我忍不住問阿鋒。

    “噢，這是董事長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