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于哲文的朋友給我來送早餐。從來人的呲牙的笑，我認(rèn)得出來，是那天于哲文的幫兇之一。

    “朋友，”來人把早餐往我病床邊的餐桌上一撂，說，“可別怪我下手狠，都是哥們兒間的事。但我還是想奉勸你一句，自己有多大的能水自己一定要清楚?，F(xiàn)在，小姑娘都是很實際的，早點兒想法子把錢掙夠了，什么樣的小姑娘還不是可著你玩兒？”

    我聽了來人這一番話，竟和于哲文一個腔調(diào)，難怪說什么人找什么人呢？于哲文和我說這些，到底也是我們之間出現(xiàn)了一些瓜葛，而這人，什么哥們兒間的事兒？簡直于哲文的狗一般。一定，是占了于哲文的不少光，不然，何以像一個小弟似的，任由于哲文的安排。于哲文說起話來，多少有那么點兒意思，而這人，開口什么掙錢，閉口什么玩小姑娘的，更覺得惡心至極。實在看不過他帶著幾分得意的自以為是，我便把頭扭向窗戶，沒有答話。

    “你呀，泡小姑娘，還嫩著呢，就你這樣的還想泡小姑娘，到頭來，還不是讓小姑娘把你給泡了？”來人似乎并沒有看出我的厭煩，接著又說，“做人，還是要識相一些。別搞得低不成高不就的。不是我埋汰你，想來，你的家底兒，一輛跑車的轱轆都買不起吧。我也是個窮小子，但我知道我應(yīng)該干什么，怎么干。癩蛤蟆是吃不上天鵝肉的。漂亮的小姑娘，誰都喜歡，但不是誰都可以追。想一想自己的半斤八兩，別在沒有希望的事情上耗費自己太多的精力。誰讓咱沒有那么好的爸爸呢？靠自己拼，沒個小半輩子都白扯。好好想一想，哪個小姑娘樂意等著你奮斗成功呢？實際一些吧，咱都是大糞，鮮花確實有插在大糞上的，但你也要看看那大糞是誰拉出來的。咱啥都不是，別拿自己的暖呼呼的臉貼人家的冷屁股了，咱就……”

    “是于哲文讓你和我說這些的？”我實在聽不下去了，回過頭，瞇縫著眼睛看著來人問。

    “于哲文讓我和你說？”來人又是一臉的傲慢，斜歪著腦袋，說，“省省吧！你以為人家于哲文拿你當(dāng)個人物呢？讓我和你說？你可真不知道好歹！你挨的這頓揍，告訴你，聽清楚了，就是我們哥幾個閑得手癢癢了！當(dāng)自己是什么呢？真是的?！?br/>
    “我還要謝謝你們手下留情了？”我假意地笑著問。

    “識相點兒吧，有手下留情的時候，就有手下不留情的時候。于哲文的脾氣，你應(yīng)該清楚，不管怎么說，你們也是三年的同學(xué)?！眮砣怂坪跬{著我。

    “對不起，你如果就是來送飯的，你可以走了?！蔽蚁轮鹂土?。

    來人瞅著我，笑著前后晃著腦袋點了點頭，再沒有說什么，轉(zhuǎn)身就往外走。

    “等等，”我叫住了來人，待來人回過頭，我接著又說，“下回送飯，我希望于哲文讓別人來。”

    “你可以親自和他說?！眮砣巳酉逻@句話，笑著哼了一聲，徑直走出了病房。

    我已經(jīng)沒有心思吃飯了，滿腦子就只想著剛才所經(jīng)歷的一番對話。

    事不怕多做，人就怕多想。拋開利害關(guān)系，再想想來人的話，有一些確實還是難入人耳，但細(xì)琢磨，又不是沒有一點兒道理呀。

    時常，我就感覺自己涉世太淺，看不明白的人間事太多了。為什么一離開校園就覺得自己置身另一個世界，另一個讓自己無法懂得的世界？是學(xué)校把自己封閉了嗎？如果學(xué)校只能夠制造出一臺臺學(xué)習(xí)的機器，這么些年的努力，為的究竟是什么呢？滿腦子的公式，滿腦子的單詞，滿腦子的一段又一段的背誦，在現(xiàn)實當(dāng)中，怎么就覺得毫無可用之處呢？無數(shù)的沒白天沒晚上的學(xué)了又學(xué)，到頭來，連起碼的怎么來喜歡一個女生都不知道。

    來人的話，雖然不能簡簡單單地完全地茍同，但是，真的又不能隨便地就否定。金錢可以帶給一個人的，就連我這個書呆子，也不得不認(rèn)同。這不是我享了金錢的多少的福才這么說，恰恰相反，倒是因為我受了十多年的家境的困難所認(rèn)識到的。因為家里沒有錢，我不能像很多條件好的同學(xué)那樣買換季的服裝，渾身上下的裝束，不禁老舊，而且都是地攤上買回來的雜牌。只這一點，就使我感覺到比別人矮了一頭，雖然，我是班級里名副其實的大個兒。關(guān)于這方面，家里人以及老師都和我談過，但我怎么也轉(zhuǎn)不過來這個彎兒。就說前些天，還自卑地以為，在我和于哲文之間，林婉瀅選擇的話，一定也會選擇于哲文。家庭的貧困，造就了我的自卑。自卑的人，不但會失去理應(yīng)失去的，還會失去不應(yīng)失去的。自卑的人，連爭取的膽量都沒有，至少都不足。

    如果不是我自卑，我可能早就向林婉瀅表白了吧。我一直把對林婉瀅的情感深埋心底，我早就知道，不單單是考慮自己和她的學(xué)業(yè)。我不想自己成為癩蛤蟆，但實際上，自己已經(jīng)——是自己覺得吧——就是一只癩蛤蟆了。

    再想想這幾回以借書為由，和林婉瀅的單獨的接觸，幸福的感覺是那么自然而然地產(chǎn)生，又是那么自然而然地泯滅。真就像是幻夢一般。只要稍微靜下心來，就會發(fā)現(xiàn)，和林婉瀅之間有著怎么遙遠的距離。和林婉瀅可能嗎？似乎，連問都不需要問。任何的期望都顯得那么多余，就好像，自己的生活中，根本就不應(yīng)該有。

    只有放棄才是自己的明智之舉吧。

    影視劇里，小說故事里的那些堅貞的愛情，現(xiàn)實生活里的我根本就不敢相信。誰能把愛情當(dāng)做全部？誰能為愛情放棄所有呢？真心就可以贏得愛情嗎？在我的身邊，親友當(dāng)中，也發(fā)生過不顧一切地愛的事情，但結(jié)果，都是悲劇。為愛情可以失去一切的，最后往往是連同愛情一起失去了。義無反顧的愛，愛過了頭，最終會像在球場上的越位，受到懲罰吧。

    ……

    我就這樣想著想著，想了很多，想了很久。

    我仰起了臉，朝著棚頂嘆了口氣。

    “讓這一切都過去吧，就當(dāng)自己做了一場好似游戲一樣的夢?！蔽艺f給自己聽。

    當(dāng)我的臉再低下的時候，一不小心，就看見了壓在枕頭低下，剩出了一角的。頓時，心像是被誰狠狠地揪了一下。

    林婉瀅咯咯的笑聲，響于耳際。

    我的心，本來想著要明朗起來，卻越來亂了。

    這時的放棄都如此地困難？如果……，嗨，又有什么如果？

    應(yīng)該放棄的時候就必須要放棄，哪怕，不想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