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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vtt.imfo 瑯瑯牽著她名

    瑯瑯牽著她名為綠娘的馬,在石漠上漫無目的地走著,她迎著西風,反復念著渭州宋軍大敗后,元皞的謀士章元所寫的詩。

    “夏竦何曾聳,玉祁未足奇;滿川龍虎輩,猶自說兵機。”

    念地唇干舌燥,她感慨道:“韓玉祁啊,韓玉祁啊,硬玉易碎,你有了我瑯瑯,才能堅不可摧。”

    天地廣袤無垠,她在前往秦州的路上,想起他不告而別,又覺得氣不打一處來:“美石才為玉,你不過是茅坑里的一塊臭石頭,也配叫玉啊?!?br/>
    她走了許久,好不容易找到一間客棧落腳,累得只剩喘息的力氣。

    晚時,她沐浴濯發(fā),任由它披散在肩上,想起二人初次見面。

    彼時她穿著霜色抹胸襦裙,外頭罩一件蔥綠色對襟式大袖,后裾曳了滿地,她正百媚嬌羞,斟著一杯混了迷藥的美酒同蜀州轉運使嬉鬧,驀然槅門一開,魚貫入無數(shù)府衙中的人,他們兩翼排開,韓玉祁一襲紫袍,闊步入屋,他舒展雙臂,恭敬作揖,說道:“瑯瑯姑娘,韓某這廂有禮了?!?br/>
    瑯瑯假意唬了一跳,混了迷藥的酒盞就要跌在榻上,原本五迷三道的蜀州轉運使伸手一撈,穩(wěn)穩(wěn)接在手中,笑望著瑯瑯。

    瑯瑯已知中計,只得強掌著,似嗔非嗔道:“我瑯瑯不過一個小毛賊,也不必韓宣撫使,州轉運使擺這樣一局來對付我吧。”

    韓玉祁抬起頭,滿眼憂慮,他說道:“韓某的妹妹丟了,瑯瑯姑娘,你神通廣大,不知可否愿意屈尊助韓某找到妹妹。”

    彼時的她心內(nèi)一動,頓時笑道:“就沖韓先生這張俊俏的臉,不必使手段,我也愿意助你的呀?!?br/>
    她見韓玉祁呆了一呆,喜不自禁,調(diào)戲這等呆書生最有趣了,不過,她又補充道:“不過俊臉要看,銀子也要付的。”

    這會子,瑯瑯卻十分懊惱,一定是這句話出了問題。

    她又想起二人同處一室時的那個深夜,二人隔案對坐。

    韓玉祁在案前讀信,雙眉緊蹙著,油燈的小火苗在他面前跳躍,她偏著頭伏在案上,目光穿越窗牗,去看青天上的那輪皎月。

    她支起身子,將兩只手臂高舉起來,手掌交在腦后,挺著胸脯道:“夜深人靜,月黑風高,你我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也太鎮(zhèn)定了些,一定不是我沒有魅力,一定是你太剛正不阿了?!?br/>
    韓玉祁頭也不抬,說道:“儒家禪語,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br/>
    什么非禮,非禮什么?

    她搖曳著波瀾壯闊的雪脯,往前湊了過去,笑嘻嘻道:“韓先生,你到底喜歡什么樣的女人?”

    韓玉祁抬起頭,他說道:“朝廷調(diào)令來了,我馬上要動身去涇原路?!?br/>
    她納罕道:“那不是挺好的,那群西夏人帶著你妹妹,就在保安軍榷場附近。興許你就能救下她?!彼催M他的眼睛,里面是深深的悲戚,她愈發(fā)困惑,問道:“怎么了?”

    他呆了半日,訕笑道:“瑯瑯姑娘,謝謝你這段時日出手相助?!庇謴男涠抵刑统鲆话y子,繼續(xù)說道:“我已經(jīng)找到我的妹妹?!?br/>
    瑯瑯驀然急了,這是要決斷了呀,她忙道:“你找到了?你怎么找到的?那群西夏人警覺非常,我都沒辦法探得內(nèi)部消息,你怎么找的到?”

    韓玉祁道:“我在京中的一位故友,機緣巧合下,她得已混入他們內(nèi)部。”

    瑯瑯沒好氣道:“他,哪個他,男的他還是女的她?!?br/>
    韓玉祁疊起手中的信箋,說道:“她同你一樣,是位姑娘,也是位賞金獵人?!?br/>
    女人,竟然是個女人,什么女人能比她還有能耐。

    瑯瑯按下不悅,旁敲側擊道:“既然找到了你妹妹,為何又滿臉愁容。”

    韓玉祁搖頭說道:“她不好,她很不好?!?br/>
    瑯瑯連忙安慰道:“你把她救回來,她就會好起來?!?br/>
    她希望讓他感受到自己的體貼。只不過那鐵板一塊的男人,眉間蹙成一團,說道:“她已經(jīng)過了保安軍榷場,進入夏境,她給四弟留下訊息,她不要我們救她?!?br/>
    她不知道還能使什么手段了,她的手段在他面前,從來沒有奏效過。

    直到戰(zhàn)事打響之前,她都想不明白這里頭的門道,她只知道她不由自主地跟著韓玉祁,從秦州來到?jīng)茉?,她看著他為救回妹妹而奮勇直前,為救不回妹妹而暗自神傷,為守衛(wèi)國家而枕戈待旦。

    見慣了爭歌逐色,紙醉金迷的男人,瑯瑯愈發(fā)對他著迷。即便他不茍言笑,不善嬉鬧,成日埋頭在案牘里,沙盤前,除了公務還是公務,身邊圍繞著的永遠都是男人。

    什么樣的男人,不是她瑯瑯唾手可得的啊,即便西夏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天都大王野利榮萬,不也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說來,韓玉祁率領兩萬宋軍,成功重創(chuàng)野利榮萬嘉寧軍五萬精兵,有她三分功勞。

    若不是她的娘子軍里應外合,若不是她裹著絲滑的薄衾在榻上與野利榮萬巧妙地糾纏,他想輕易直搗黃龍?

    他握著長槍,喊著瑯瑯姑娘,闖入大帳,他為了在野利榮萬身下救下她而奮力廝殺,這個男人,握著筆與握著槍時,是完全不同的樣子,不過都那么富有魅力。

    相比前一刻還在搜肝挖肺說甜言蜜語,后一刻就節(jié)節(jié)潰敗落荒而逃的天都大王,韓玉祁是何等神勇無畏。

    瑯瑯輾轉難眠,次日,她裹著晨曦的薄霧重新上路。她用輕易俘虜天都大王的,嬌怯怯勾魂攝魄,欲語還休的眼神望著綠娘,千嬌百媚地說道:“沒有男人能抵抗地了我這個眼神。”

    綠娘性靈通透地發(fā)出了一聲嗤之以鼻。

    確實,這個斬男無數(shù)的眼神對他無效,彼時,他甚至疑惑問了一句:“你怎么還不穿衣服?”他仿佛有一塊鋼鐵一般的神盾護體,足以百毒不侵。

    “加錢,加錢,加錢!”她憤懣地朝他喊著。出問題的,或許還有這句話。

    他會不會有短袖之癖?瑯瑯被這個念頭驚得雙目圓睜,她下定決心,在某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將他灌地迷迷瞪瞪,拖到床上,使出渾身解數(shù)勾引。結果他抱著自己哭了,口里喊著憶之。

    她才知道,他沒有短袖之癖,原來他心里裝著一個不可能的人,她也明白了他與麥提亞為何相互無意,書信卻從未斷過,因為他們的心中都裝著一個人,即便從來沒有想過要得到,失去的時候,也會傷心。

    渭州城外大敗,他被貶謫到秦州,又聽聞他那位義妹又要被嫁到遼國去,怎么這么多人在搶著要她?瑯瑯腹誹道,想當年,老娘也是縱橫情場,叱咤風云的人物,怎么自打遇上了你這塊臭石頭,就不值錢了?

    她一路罵,一路又朝著秦州的方向走。

    她十分后悔,那天晚上,即便被當成另一個人,也沒關系啊。睡了再說唄,他是好男人,我若垂下兩滴淚要他負責,他一定會負責的。

    她又轉念,桀驁地想到,老娘一身本領,要銀子有銀子,要相貌有相貌,憑什么我要屈就?

    憑什么!

    她又頹喪地想到,就憑我眼里只有你,而你眼里沒有我……

    從來都是女人討厭她,她不必去討厭過任何一個人,她以為自己豁達,又覺得女人何苦為難女人,有那個恨的功夫,不如好好倒騰倒騰自己,學學如何讓男人欲罷不能。

    可是眼下,她心頭恨著那個女人,腳步追著那個男人,根本不能將心思放在自己身上。

    還真是未經(jīng)人苦,莫勸人善。

    瑯瑯警覺了過來,母親對她的孜孜不倦的教誨魚貫入腦海,她犯了大忌,她竟然動心了,卻還任由自己沉淪!

    她勒住了韁繩,止步在石漠中。

    管他呢,得不到他的心,老娘也要得到他的人!

    她好不容易趕到秦州的時候,卻聽說他擅離職守,去了延州,她暗覺不妙,霎時翻身上鞍,勒緊韁繩策馬狂奔。日夜兼程趕往延州。到時,卻見他風塵仆仆,形容憔悴,他坐在石杰的榻上,握著他的舊物在落淚。

    瑯瑯只覺一股明火直竄腦門,她調(diào)動她可以調(diào)動的所有力量,幫助韓玉祁查明石杰的死因,即便被無數(shù)人警告也毫無畏懼。她沒有辦法看著他惙怛傷悴而無動于衷。

    她想要安撫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聽著他的感激,無力迂回,只覺如剜心一般劇痛無比,只得故作豁達道:“沒事,加錢就好了?!?br/>
    這句話,一定也有問題。

    所以他才會不停地同所有人解釋,我只是個賞金獵人,又努力地把傭金補齊,并加倍還給我吧。

    他為什么可以這么蠢?

    他難道非要我直瞪瞪地告訴他,我喜歡他,他才能體會嗎?

    瑯瑯在午后喝了個大醉,她拎著酒壺,腳步趔趄,前往赴約的路上,她心中想到,拿了銀子我就走,離開汴京城,忘了這個男人,重新回到我那花花世界去。

    還隔著半條街的距離,她在他目光所及范圍內(nèi),被人擄走了。匪人夾持著她,在地下城足以跑馬的道衢飛走,好像再晚個半刻,有人就要咽氣了,也確實,有人快要咽氣了。

    地下宮殿裝飾華美,卻無處不透著不能見光的氛圍?,槵橍篝蛑_,跌坐了地攤上,她喘出一口濁氣,說道:“母親說,損陰鷙的事做多了,是會遭報應的。”

    榻上的人氣息奄奄,說道:“你娘干的騙人勾當,也沒好到哪里去?!?br/>
    瑯瑯只當他并沒有說話一般,繼續(xù)呢喃道:“所以得常常做些善事,沖沖喜?!?br/>
    榻上的人道:“嗯,譬如從我這偷了銀子,布施給小乞丐。”他頓了一頓,接著說道:“再慫恿小乞丐,幫她偷更多的銀子?”

    瑯瑯道:“你看你,從來不做善事,遭到報應了吧?!?br/>
    榻上的人長嘆了一聲,說道:“你娘做了那么多,不也死地早?!?br/>
    瑯瑯不耐煩了,忽聽外頭一疊聲亂響,吵吵嚷嚷。

    榻上的人聽完稟報,感慨道:“樞密副使韓玉祁啊,年少有為,是個人物。幾次三番地找他,跟那個富良弼一樣,又臭又倔,不肯為我所用。給他多少銀子都不肯……噯……”他嘆了一聲,說道:“如今沒了朝廷里的保護傘,生意越發(fā)難做了?!?br/>
    他又提高了音量,欸了一聲,問道:“他聽不聽你的?”

    瑯瑯會意,吃了一口酒,笑著說道:“他是我的雇主,我什么都聽他的。”

    榻上人冷笑了一聲,說道:“果然女大不中留。”

    嚯啷一聲,韓玉祁持著長劍闖了進來,瑯瑯對榻上的人感慨道:“是地下城真不行了,還是你沒多為難他呀?”榻上人道:“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瑯瑯會意。

    韓玉祁不改那一身正氣,朗聲道:“瑯瑯姑娘,你沒事吧?!?br/>
    瑯瑯扶著繡柱站了起來,學著他一身正氣道:“我沒事!”她又迷瞪了半日,說道:“跟你介紹一下,這位是地下城城主,也是我老子?!?br/>
    韓玉祁頓時呆住,他踟躕了半日,說道:“他……他……”他了半天,最后道:“他好像病了?!?br/>
    瑯瑯朝榻上看了一眼,說道:“嗯,確實沒幾天了。”

    榻上人發(fā)出一陣猛烈的咳嗽。

    韓玉祁出神道:“不對,你不是說你無父無母,吃百家飯長大的?”

    瑯瑯怕韓玉祁誤會自己是薄情寡義之人,解釋道:“他孩子多,沒死絕之前都不帶搭理我的,我娘灑脫慣了,剛見了我,會掬著我的臉喊親親,也就超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就又得跑?!?br/>
    韓玉祁有些動容。

    榻上的人爭辯道:“倘若沒有我暗地照拂,你能長這么大,又能混出這等成就?”

    瑯瑯只當什么也沒聽見,說道:“你單槍匹馬就闖進來了呀,可有后援?”

    韓玉祁道:“自然叫了馳援,不過我先過來了而已。”

    瑯瑯道:“那咱們等援兵到了再說。”

    榻上人道:“我的女兒,繼承我這偌大的地下城,難道就這么難嗎?”

    韓玉祁霎時道:“你要成為地下城新任城主?”

    瑯瑯道:“你聽他胡說八道,他是后繼無人了,若叫他將地下城拱手讓人,死也不能瞑目而已。說什么繼承地下城……這前有狼,后又虎,我的根基又都不在汴京,他一閉眼,我就要被那些位堂主生吞活剝的,開什么玩笑?!?br/>
    說罷,扭身就要走。

    韓玉祁握住了她的手,語重心長道:“你不能走,你要做這新城主?!?br/>
    瑯瑯說道:“你聽不懂嗎……”

    韓玉祁道:“我來保護你!就像從前一樣,你只管往前闖,后事全由我來料理。”

    瑯瑯看進他的眼睛,里面黑黢黢的,除了正義還是正義。

    韓玉祁道:“販賣私鹽,私茶,私設賭坊等等的事情,朝廷都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唯有略人婦女孩童,不要再做了。這是絕好的時機,我不能放棄。”

    你的理想就是我的理想,你的目標就是我的目標,瑯瑯果斷道:“成,得加錢?!?br/>
    韓玉祁道:“你要多少都行?!?br/>
    瑯瑯道:“我要你全部家當呢?!?br/>
    韓玉祁在全身摸索了一遍,掏出了一包沉甸甸的銀子,還要環(huán)佩等飾物,說道:“全在這兒了。”

    瑯瑯咂嘴道:“就這么點啊。”

    韓玉祁面色飛紅,說道:“老規(guī)矩,先欠著。下個月發(fā)了俸祿,我全部交給你?!?br/>
    瑯瑯不依不饒,說道:“只是下個月可不夠?!?br/>
    韓玉祁只得道:“往后的俸祿,都交給你?!?br/>
    瑯瑯咯咯笑了起來,說道:“韓先生不攢錢娶親了啊?!?br/>
    韓玉祁苦思了半日,說道:“大丈夫,當以國事為重?!?br/>
    榻上的人爭取了些存在感,他說道:“瑯瑯,這還躺著個將死之人?!?br/>
    地下城的舊城主,瑯瑯的父親逝世的時候,她也體會到了那種滋味,即便從來沒有想過要得到,失去的時候,也會傷心。她在韓玉祁與富良弼等人的庇護下,一帆風順登上了城主之位,沒有一絲波瀾。

    她果然是她父親的女兒,任何事情都游刃有余,將地下城發(fā)展地風生水起。

    她時常還會冒出些幺蛾子主意,譬如,開設一家男伶作陪的茶坊,樂坊,歡脫的靈蕓公主圓睜了眼睛大贊好主意,嫻靜的元定公主投來了嘉許的目光。

    不過這個主意被韓玉祁嚴詞駁回,富良弼說了一大套非禮非禮,賴著不走的西夏國主差點抽出他的大刀,被二人及時摁了下去。

    末了,鐵板先生遞了個你能不能讓我省點心的眼神。

    她知道,她不必再追著這個人跑了,從今往后,將會變成他追著她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