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4

    “再后來，就像你說的，四八年，你爺爺回來了，那派勢也不小。咱這小煤礦，又是一陣驚嘆。說關家祖墳上冒青煙，盡出能耐人，老三回來也這么風光。”

    “要說你爺爺，那是戰(zhàn)斗英雄，那風光可不是自己造的。他還沒下來，市里頭就來大干部看望你家老太爺，你家老太爺見多識廣，在咱這一帶可是個赫赫有名、德高望重的人。那個不給他老人家的面子啊。人們還以為市里的干部又要請老太爺子出山呢，誰也沒成想，是你爺爺要回來了?！?br/>
    “你爺爺一回來，就叫你二爺爺上來跟他一塊兒干公安?？刹恢獮樯叮愣敔斶€是沒答應。”

    “這太平日子沒過幾天，突然上面說要鬧肅反。咱們這屁大點兒地兒，那還有什么反革命啊，可還就不知哪個黑了心的王八羔子向政府報告說，你二爺爺把他帶來的二百人都給殺了。肅反工作組的人也不問個青紅皂白，就把你二爺爺給抓了，而且審都不審就定了死罪。你太爺又托人又花錢，人家卻不買帳，結果老太爺子急火攻心，大病不起。眼見著不幾天，老爺子就去世了?！?br/>
    “你家老太爺子一死，這事就沒人管了。你爺爺雖說在市公安局里，可遇到這樣的事要什么回避，一句話都插不上。沒多久，政府決定槍斃一批反革命分子，你二爺爺榜上有名?？删驮谛行痰那耙惶煲估?，你二爺爺又失蹤了?！?br/>
    “聽看守你二爺爺的人說，為了方便行刑，你二爺爺他們被提前關押在距刑場不遠的一個小屋里。那天晚上大霧彌漫，三更半夜突然傳來一陣狼嚎，緊接著就是電閃雷鳴大雨傾盆?？词貍兒孟罂匆娪惺畮锥畟€精壯小伙子從天而降，他們沖進小屋，救了你二爺爺后，就突然消失了，連一點痕跡都沒留?！?br/>
    “你爺爺因為這件事也受到了牽連，從市公安局轉業(yè)下來，到咱們礦保衛(wèi)科當了保衛(wèi)干事。后來“文革”時期又因為這事挨批挨斗，你那老太奶奶也因為受不了打擊離開了人世?！?br/>
    老鄭說完，看了看我，說：“這事我告訴你，想必你家的人會埋怨我。不過，你們家里的人有你們家的想法，你們家遭受的打擊太大了，所以不想讓你們這些當小輩的知道。這是可以理解的?！?br/>
    “但我們家也算是受害者，至少我那表姐，也就是你的二奶奶因為他男人瘋了死了。我們家一直認為你二爺爺是冤枉的，不論他現在活著還是死了，都應該讓你們知道。也希望有一天，你們能讓這一切真相大白?！?br/>
    我沉重地搖搖頭，站起來直了直腰說：“這么多年都沒弄清楚的事，知情的人一個一個都不在了，讓我們這些什么都不了解的孩子想把事情弄明白，怕比登天都難?！?br/>
    說完，我和老鄭誰都不再說話。

    沉默了很久，老鄭說：“你二爺爺失蹤不久，南泵房那里就有人說鬧鬼，還有人說在浴池看見你二爺爺混在工人堆里洗澡?！?br/>
    我說：“看見他的是那個外號叫大鼻涕的馬師傅吧？”

    老鄭說是。

    我說老馬師傅多大歲數?。克趺磿J識我二爺爺呢。

    老鄭說：“大鼻涕頂多再干兩三年，也該退休了?！?br/>
    我自言自語道：“還真沒看出他有那么大年紀了?！?br/>
    老鄭拿了塊草簾子到變壓器那兒鋪上，說：“他整天啥都不愁，怎么會顯老。睡覺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br/>
    我又回到剛才躺著的地方躺下來，卻再也沒有了睡意。

    既然爺爺和二爺爺是一對雙胞胎，那他們相同的地方一定不少，比如聲音，動作，體態(tài)。

    想到這兒，我隱約感覺到，那個把我背到泵房的人也許就是我的二爺爺。

    但他生還是死了呢？

    我一時無法斷定。

    老鄭很快就睡著了，我依著墻壁拿出煙準備吸上幾口。這時，依蘭別送給我的短刀突然在我的腰間一跳一跳的。它很靈敏，如果有危險或死去的亡靈接近我，他就會像人一樣狂躁不安。

    我屏住氣，雙手放在眉間，閉上雙眼，心里默念依蘭別交給我的“乞靈咒語”，不一會兒，就看見一個滿臉是煤面子的孤魂站在我的前面。正沖我張牙舞爪地做著鬼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