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屏幕上跳出兩行消息。

    蔓菁：不聊了，我爸喊我刷碗！

    蔓菁：年后別忘了買我家菜啊。

    謝燎原：……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fù)鲁鰜?，機(jī)械地在虛擬鍵盤上敲字。

    小手窩521：一定！

    發(fā)完之后，謝燎原幾乎是慌亂地點(diǎn)開直播回放，將三個視頻從頭到尾仔仔細(xì)細(xì)看了一遍。

    第一個視頻里，紫手套戴了雙紫手套。

    第二個視頻里，紫手套戴了雙黃手套。

    第三個視頻里，紫手套戴了雙藍(lán)手套。

    謝燎原：“……”

    他懷疑他買了一打手套，赤橙黃綠青藍(lán)紫，湊齊一個半彩虹，一天換一雙。

    不知不覺兩個多小時過去，等謝燎原一口氣刷完三個視頻，他才想起來他拿手機(jī)本來是要點(diǎn)外賣的。

    ……他連晚飯也忘了吃。

    都快三十的人了，竟然像個情竇初開的毛頭小伙子一樣，因?yàn)樾∈指C的一點(diǎn)點(diǎn)可能的消息而緊張、興奮、激動，連饑餓都感覺不到了。

    這就是傳說中的有情飲水飽嗎？

    謝燎原伸手撐了下額頭，不由失笑。

    他也沒心思再點(diǎn)外賣，去廚房給自己下了碗面，磕了兩個荷包蛋，清湯掛面湊合了晚飯，一邊跑神思考接下來該怎么辦。

    小手窩最擅長跑路了。

    上次他倆剛不可描述完，小手窩就卸屌無情，卷了他的小絨毯跑了！

    如果紫手套真的是小手窩，他更不能輕易打草驚蛇，免得他再像只受驚的袋鼠一樣關(guān)直播跑路，捧著肚子上的大袋子跳啊跳啊，就不見了。

    還是慢慢來吧。

    part1：先做一個忠實(shí)的觀眾和優(yōu)秀的顧客，不管紫手套是不是小手窩，人家種出來的蔬菜他就是很心水啊，先刷刷好感度總不為過。

    紫手套總不可能一輩子都不摘手套吧？

    part2：想辦法把白菜直播app買下來。

    ——他們寰宇娛樂也是時候增加直播業(yè)務(wù)了。

    這樣，一旦確定了紫手套就是小手窩，他就可以憑借用戶在app的原始注冊資料，迅速鎖定小手窩的身份和住址，還可以假公濟(jì)私，給小手窩最好的推薦位！

    ……

    小手窩卻因?yàn)槌撩粤奶彀ち怂牧R。

    年二十九晚上，羅葑和王大強(qiáng)都在鎮(zhèn)上他父母家吃飯。

    王大強(qiáng)快三十的人了，家里催婚催得厲害，再加上年關(guān)車票不好買，今年就在羅葑家過年了。

    四個人圍著炕桌熱騰騰吃團(tuán)圓飯。

    大家都專心享受美食，只有羅葑時不時低頭看手機(jī)，一頓飯足足吃了半個多小時，吃完之后也不動彈，窩在熱炕頭上捧著手機(jī)吃吃笑。

    “你個小兔崽子，吃飯不好好吃，吃完飯連碗也不收拾，就知道玩兒手機(jī)！”羅團(tuán)結(jié)怒了，“還不趕緊去把碗洗了！”

    羅葑：“……”

    竟然聊了這么久嗎？

    俗話說顧客就是上帝，營業(yè)態(tài)度好一點(diǎn)也是……正常的吧？

    他匆忙和上帝道了個別，和王大強(qiáng)一起麻溜把炕桌收拾了，抱著一摞碗筷一溜煙跑到水池邊，剛戴上他心愛的彩虹手套，就被倒垃圾回來的費(fèi)珍扯一邊兒去了。

    “都是有身子的人了，還不注意，大冷天的，洗什么碗？”費(fèi)珍小聲說了他兩句，推著他去客廳，“去去去，和大強(qiáng)看電視去……羅大頭！還不趕緊滾過來洗碗！”

    羅團(tuán)結(jié)：“……”

    作為這個家食物鏈的最底層，羅團(tuán)結(jié)大氣兒都不敢出，揉著他酸疼的老腰乖乖滾去洗碗了。

    可以說是很悲涼了。

    羅葑則被費(fèi)珍強(qiáng)行推到客廳，和王大強(qiáng)并排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

    電視里正在播放央七軍事農(nóng)民頻道《致富經(jīng)》。

    羅葑伸手撫摸著剛剛顯了一點(diǎn)點(diǎn)懷的腹部，小聲嘆氣：“寶寶啊，你爹什么時候才能發(fā)家致富??！”

    求暴富！

    “只要你消停點(diǎn)兒，別搞那么多幺蛾子，”王大強(qiáng)嘴角邊掛著一絲失望到麻木的冷笑，“復(fù)出之后，我保你三年爆紅、五年暴富！”

    羅葑：“……”

    可是他等不了那么久了。

    為什么大家都不肯生二胎？那是因?yàn)轲B(yǎng)娃費(fèi)錢啊。

    奶粉、奶瓶、兒童車，玩具、衣服、托兒所，再大一點(diǎn)兒上學(xué)了，教育投資更是一個無底洞。

    當(dāng)然教育的問題可以慢慢再想。

    但欠的債等不了?。?br/>
    那九百萬的違約金就像是高懸在他頭頂?shù)囊话呀鸸忾W閃的達(dá)摩克里斯之劍，讓他連過年都開心不起來。

    “對了，”王大強(qiáng)問，“剛才和誰聊呢？那么開心?！?br/>
    “啊，我開心了嗎？”羅葑笑得眼睛都沒了，“就一個顧客，問我還有沒有白蘿卜、茄子和西紅柿，還說年后一定來買！”

    王大強(qiáng)：“…………”

    第二天就是大年三十兒。

    外面冰天雪地北風(fēng)呼嘯，鞭炮二踢腳噼里啪啦炸個不停，屋子里暖融融的，一家人圍在飯桌前吃年夜飯，哪怕沒人說話，光春晚都能喧鬧出一個盛世新春。

    餐桌上擺滿了熱氣騰騰的飯菜。

    費(fèi)珍手巧，茄子、西紅柿、白菜、蘿卜、辣椒，再加上各種新鮮肉類，硬生生被他整治出一桌“滿漢全席”，八葷八素，外加三大盤熱氣騰騰的餃子。

    餃子是豬肉白菜餡兒的，加了豬皮凍和息壤種出來的蒜苗，餡料粉白種帶一點(diǎn)兒清新的綠，咬一口，香甜滾燙的白菜汁就涌入口腔，吃起來跟灌湯小籠包似的，雖然一不小心就燙了嘴，但滋味鮮美到不可思議。

    羅葑一口氣吃了大半盤餃子，各樣菜也都吃了不少，他從小到大難得有不用挑食的時候，吃得又痛快又滿足。

    非常開心！

    吃完飯，他一邊小口小口喝湯，一邊聊微信發(fā)祝福。

    教過他的老師，共事過的工作人員，一起參加選秀的兄弟，當(dāng)然也少不了一起出道的兩位隊(duì)友。

    周子宥在微信上和現(xiàn)實(shí)中一樣寡言少語、言簡意賅。

    蔣萌則比現(xiàn)實(shí)中還要聒噪。

    蔣萌：謝謝羅哥！

    蔣萌：新年好呀，新年好呀，祝賀大家，新年好！

    蔣萌：你寄來的白菜蘿卜茄子西紅柿太太太好吃啦！我媽一直問我在哪兒買的，你再給寄點(diǎn)兒唄？[瘋狂扭動][按住猛親][揪你臉皮]

    蔣萌：對了，我取快遞那天碰見謝總了。他一個上市公司的大總裁，竟然想搶我的白蘿卜！

    蔣萌：太不要臉了！

    因?yàn)楣ぷ鳝h(huán)境的原因，比起語音，他們都更習(xí)慣打字。

    他懷疑蔣萌的手上裝了個小彈簧，手速驚人，以前在c-4組合微信群里，他一個人就能high出一個10人群的效果。后來知道祝榮安不是什么好東西，蔣萌就拉他們倆組了個小群，群名非常簡單直白，就叫【c-3鐵三角反祝基友同盟會】，不過后來他們參與錄制的第一期《萌娃快跑》爆火，通告一個接著一個，蔣萌就沒么時間水群了。

    羅葑隨著蔣萌跳躍的思維不停輸入、不停刪除，最后一句完整的話都沒發(fā)出去，非常無奈。

    看到蔣萌的最后一句話，羅葑一愣。

    謝白月光？

    羅葑聽到謝燎原就想到違約金，想到違約金就非常不開心！

    羅烽火：年后再給你寄，你想吃多少都成！不過別給謝總。

    蔣萌：對對對，咱不給他。白蘿卜那么好吃，憑什么給他？老板都是黑心肝！

    羅烽火：是啊是啊。

    兩個小鮮肉愉快吐槽了一會兒老板。

    蔣萌：啊啊啊工作人員在催啦！

    蔣萌：大年三十還要工作，藝人簡直沒有人權(quán)qaq回聊啊！[親親]

    羅烽火：[親親]

    吃完飯聊完天了，他才想起忘了拍年夜飯發(fā)朋友圈。

    拍完殘羹冷炙之后才想起來似乎應(yīng)該做個美食直播。

    于是羅葑非常隨性地開始直播：“看！這就是我們家的年夜飯，都是拿我們自家種的菜做的，非！常！好！吃！”

    “我們四個人就吃掉了這么多！”

    “大家想不想吃??？”

    彈幕——

    “想吃！”

    這些日子，羅葑已經(jīng)習(xí)慣對著空蕩蕩的屏幕自言自語、自吹自擂，進(jìn)行假裝現(xiàn)場有三萬觀眾的無實(shí)物演出了，乍一看到彈幕，反倒嚇了一跳。

    他凝神一看——小手窩521。

    上帝?。?！

    營業(yè)態(tài)度一定要端正！

    羅葑瞬間坐直了，小正太音特別熱情地說：“是你呀。謝謝你來看我的直播，新年快樂！祝您在新的一年里發(fā)大財、交好運(yùn)，騎最烈的馬、買最好吃的菜！”

    他本來想說“喝最烈的酒”來著，一不小心就說禿嚕嘴了。

    撤回撤回立刻撤回！

    ……然而直播不是微信語音，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

    羅葑把手機(jī)撂在桌上，雙手捂住自己的臉，再次開始思考一孕傻三年的命題。

    哪怕直播鏡頭里一片黑暗，那唯一的一個非僵尸觀眾也沒有走，而是在彈幕里繼續(xù)刷屏——

    小手窩521：……你真有趣！

    羅葑：“……”

    他是一個很無趣的男人，謝謝！

    小手窩521：祝福我收下了，不會忘了買菜的。

    小手窩521：還有騎馬。

    謝燎原一邊瘋狂打噴嚏，一邊瘋狂打字，還手速飛快地充了一筆白菜幣，開始打賞。

    小手窩521贈送您1000粒白菜籽兒。

    小手窩521贈送您100棵大白菜。

    小手窩521贈送您10束白菜花。

    羅葑：“……”

    白菜直播app的打賞系統(tǒng)簡單質(zhì)樸，一粒白菜籽兒一白菜幣，也就是一塊錢，十粒白菜籽兒一棵白菜，十棵白菜一束白菜花。

    ……他直播做成這熊樣，為什么還有人打賞??？

    小手窩521一口氣打賞了他三千塊錢，就算和平臺五五分，也有一千五的。

    然并卵，他根本就沒有達(dá)到簽約條件，一分錢都拿不到！

    而且不知道猴年馬月才能攢夠簽約需要的人氣值。

    羅葑一臉血：“my god！你別打賞了，我沒簽約，收不到的?！?br/>
    小手窩521：放心，你能收到的。

    羅葑：“……”

    這位上帝似乎聽不懂人話。

    羅葑很郁悶。

    更郁悶的是他隨后去衛(wèi)生間洗漱，看到他媽還在用九塊九三只的家庭裝牙刷，就隨口問了一句：“媽，我給你買的電動牙刷呢？”

    “啥電動牙刷？就你說九塊九買的那個？”費(fèi)珍一邊漱口一邊說，“嗐，扔了！便宜沒好貨，萬一用著漏電咋辦？”

    羅葑：“…………”

    他花了999呢，怕他媽嫌棄他亂花錢，才騙她說九塊九超市打折買的。

    羅葑心疼壞了，剛過完初六就心急火燎地開始忙活。

    他先去村支書那里簽了租地合同。

    時令河那邊的地全是沙壤鹽堿，根本沒人種，兩百塊錢一畝，羅葑先租了十畝，五年期，一共才花了一萬塊。

    之后馬不停蹄去建材市場買鋼管、塑料薄膜、草簾、壓棚繩、卷簾機(jī)等蓋大棚需要的材料。

    可是一問之下，才發(fā)現(xiàn)蓋大棚根本就沒他想象得那么簡單。

    光扣膜的拱棚便宜是便宜，但根本就不具備抗災(zāi)能力，而且很難遮掩息壤的秘密。

    帶墻的日光溫室才是他想要的大棚，抗災(zāi)能力強(qiáng)、通風(fēng)采光能力好、操作管理方便，但最低也要五萬塊一畝。

    如果是玻璃或pc板覆蓋的連棟溫室，一畝的造價更高達(dá)二三十萬。

    也就是說，他現(xiàn)在手上的錢，最多只夠蓋兩畝塑料薄膜日光溫室。

    問：世界上最令人絕望的體驗(yàn)是什么？

    答：沒錢。

    問：比沒錢還令人絕望的體驗(yàn)是什么？

    答：沒錢還欠外債。

    羅葑非常絕望，但債多不壓身，欠九百萬也是欠，欠一千八百萬也是欠。

    要干就干大的！

    他向王大強(qiáng)、蔣萌和周子宥借了兩百五十萬，連殺價帶請人工，蓋齊了十畝pc板連棟溫室。

    大棚落成那日，羅葑開心地拿著手機(jī)直播：“以前就在后院小溫室里種一點(diǎn)點(diǎn)菜，現(xiàn)在大棚蓋好啦！漂亮不漂亮？好看不好看？以后我會給大家直播蔬菜的成長過程，有機(jī)蔬菜，純天然無污染、又好看又好吃的喲！”

    小手窩521：漂亮！

    小手窩521：好看！

    小手窩521：非常期待！

    上帝為什么又在？

    羅葑嚇得手機(jī)都快掉了。

    日光溫室就蓋在時令河邊的鹽堿地上。

    蓋好之后，羅葑拉了兩車腐植酸來。這種東西是從風(fēng)化煤里提取出來的，是改良鹽堿地最好的天然有機(jī)肥。

    用腐植酸兌水澆地的時候，他偷偷掰了幾塊息壤，魚目混珠撒進(jìn)了地里。

    ——經(jīng)過在后院的實(shí)驗(yàn)，他發(fā)現(xiàn)不管掰多少息壤，種出來的蔬菜味道都是一樣地好吃，區(qū)別只在于成熟速度。

    所以羅葑沒多撒，每畝大棚只掰了小指肚大的一小塊兒，這樣既可以保持蔬菜的鮮美口感，又能將蔬菜的成熟速度控制在比正常稍微快一點(diǎn)點(diǎn)的程度，避免息壤的秘密被人發(fā)現(xiàn)。

    然后就開始種菜啦！

    除了已經(jīng)種過的白菜、蘿卜、茄子、西紅柿和辣椒，他還新增了青椒、黃瓜、苦瓜和白、綠兩種花椰菜。

    種子出苗那天，羅葑開心地拿著手機(jī)直播：“這一棚是黃瓜，這一棚是苦瓜，這是青椒苗，這是花椰菜苗……見過嗎？過一陣子，小苗苗們就會長成我們吃的菜花和西藍(lán)花啦！”

    因?yàn)樽円羰冀K是小正太音，羅葑也不自覺開始模仿給兒童講故事的口氣。

    可愛又溫柔。

    謝燎原在直播那一頭靜靜地看著，沒有發(fā)彈幕打擾，他只覺得自己浮躁的心一下子沉寂下來，變得很安靜很安靜。

    歲月靜好的那種安靜。

    他跟著紫手套的鏡頭，看到了遠(yuǎn)離許久的大自然。

    泥土、水滴、蔬菜苗，遠(yuǎn)處的山坡、遙看近卻無的綠草，還有更遠(yuǎn)處的時令河和綿延橫亙的潔白的雪山峰巔。

    天氣已經(jīng)漸漸轉(zhuǎn)暖，空氣中雖然還帶著料峭寒意，但風(fēng)里已經(jīng)有了春的氣息。天空湛藍(lán)如洗，一行早歸的大雁鳴叫著劃過長天，遠(yuǎn)處封凍的干涸的時令河也已經(jīng)開始淙淙流淌，帶著一股新鮮活潑的生的氣息。

    透過屏幕，謝燎原幾乎感受到了陽光曬在臉上的溫度，還有和風(fēng)吹在臉上的溫軟的觸感。

    太美了！

    謝燎原情不自禁閉上眼睛，深呼吸。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響起了一聲魔性的——燃燒我的卡路里！

    謝燎原：“……”

    他嚇得手機(jī)都掉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紫手套說，“我接個電話！什么？我馬上回去！”

    直播驟然中斷。

    那之后的一段時間，紫手套都沒再直播過。

    謝燎原不放心，發(fā)微信問他怎么沒直播，他足足等了三天，才等到對方的一句回復(fù)。

    蔓菁：家里出了點(diǎn)兒事兒，抱歉抱歉！

    謝燎原的心陡然揪了起來。

    但白菜直播的收購卻一直很不順利，一輪二輪三輪談判下來，都沒能達(dá)成一致意見，自然也沒辦法查詢到有關(guān)對方的一丁點(diǎn)兒信息。

    所謂屋漏偏逢連夜雨。

    就在紫手套消失的第十五天，羅烽火突然在網(wǎng)上掀起了腥風(fēng)血雨、滔天巨浪，臺風(fēng)尾所過之處，就連寰宇娛樂旗下的c三缺一也受到了波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