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登高臺
秋意徐徐而來，一場雨過一場涼，鴻臚寺外的百年銀杏簌簌鋪了一地厚軟黃葉，給沒什么生氣的衙署內(nèi)添了一抹亮眼的色彩。超快穩(wěn)定更新,本文由。。首發(fā)
新帝初登大寶，六部九寺，里外忙得不可開交，革新去舊，整頓官制，布告天下。忙得腳不離地的各位京官們幾乎已經(jīng)忘記了數(shù)月之前兵臨城下的驚心動魄，從偏遠(yuǎn)的御史臺到宰相們坐鎮(zhèn)的政事堂，隨處充斥著紛亂的呼喊聲：
“侍中大人！陛下新下的詔令謄寫完畢，您快過目吧！”
“夭壽的喲！老子今年二十八，再這樣加班加點(diǎn)下去，非得累成四十八不成！”
“尚書大人，您別跑！太常寺卿請您過去核對一下千秋宴上各位王宮的名單！”
“去去去，有人找我就說我出恭去了！”
“大人！您今天起碼已經(jīng)出恭九次了！”
兵荒馬亂的各部里，稍顯清閑的即是鴻臚寺一干大小官員了。今上月前登基，周邊諸國尚未來得及進(jìn)京朝賀，沒有重任在身的鴻臚寺卿大人悠哉哉地上朝點(diǎn)個卯后要么躲在自家衙門里侍弄花草，要么偷溜回去逗逗孫子，好不快哉。
一寺之掌不在，底下的人自然也松懈了下來，留下一兩個應(yīng)付吏部查崗的，各自找樂子去了。
謝安作為新入司的小吏，自然而然地頂起了當(dāng)值這個大梁。入了秋，公房內(nèi)的地板尚未鋪上草墊，坐了一會手腳冰涼，將諸國王室的名單整理好后，她揉揉跪麻的腳踝，穿好鞋襪走到房外。
晾了一個早上，地面的雨跡已干得少不多了，謝安長長地伸了個懶腰，繞著書轉(zhuǎn)了兩圈，松完筋骨后百無聊賴之下她蹲在了樹下挑起了葉子，想著摟一些回去讓珊瑚給她壓個枕頭睡睡。
送信的小仆在后等了許久，見謝安撅著屁股趴在一堆黃葉子里始終沒有留意到他的存在，只能尷尬地開口：“大人？大人？”
謝安身子一僵，咳了一聲，撣撣綠色的官袍站了起來，什么事都沒發(fā)生一樣地道了聲謝，將信接了過來。信是魚形信，落款是個陌生的人名，可謝安不用拆就知道寫信的人是誰。
還能有誰，自然是被貶到東都，落毛鳳凰不如雞的邵陽君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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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月之前——
“謝安，本君問你一句話，你且仔細(xì)聽著，也仔細(xì)考量清楚了再回答我。
你愿意，入朝為官嗎？”
謝安當(dāng)然愿意了，她不愿意做什么拼死拼活地去考科舉?。?！想到這，謝安不禁再一次想起，自己落榜的原因正是眼前這個罪魁禍?zhǔn)姿拢?br/>
不用她回答，李英知看她的神情就知道了答案，他笑了笑，從袖中取出一封落好封泥的信箋遞了過來：“這是你的官籍，兩個月之后你拿著它直接去吏部報道，到時自會有人接應(yīng)你?！?br/>
薄薄的一封信，正是謝安求而不得的東西，如今輕而易舉地送到了她面前，她反倒不敢接了。
謝安從來不信天上會掉餡餅，尤其這個餡餅還是李英知此人施舍下來的：“公子……是有什么打算嗎？”
她的謹(jǐn)慎在他的意料之中，如果她欣喜若狂，不管不問地接過去，他反倒會懷疑自己此舉的合理性了。
“讓你拿著就拿著，哪有那么多的廢話?！崩钣⒅豢蜌獾貙⑿殴{重重塞到她手中。
謝安傻傻捧著它，拿，不妥；還回去，又舍不得：“公子……”
李英知冷笑：“這份官籍多少人求之不得，你若不要大可還來，也好讓我送一份人情出去?！闭f完佯作要奪回信來。
謝安趕緊一把捂住信箋，雖然不曉得李英知的用意，但既然他樂意要給她為何不要呢？
“既然大人執(zhí)意要給，謝安也就勉為其難地受了?！?br/>
對于她的厚臉皮，李英知無聲地翻了個白眼，見她樂不可支的模樣，禁不住再叮囑了一遍：“記住，兩個月之后你再帶著它去西京?！?br/>
為什么是兩個月之后呢，謝安不解。然而沒過兩日，李英知突然不告而別，留著白霜將她看在東都。不久之后大秦上下皆知，邵陽君李英知當(dāng)朝公然拒絕突厥和親，突厥可汗震怒。正當(dāng)兩國為此事嚴(yán)正交涉，久病在床的大秦同慶帝驟然撒手人寰，駕鶴西去。
這么個好時機(jī)，是個人都不能放過。兩日之后，突厥集結(jié)兵馬，預(yù)備以“公主受辱”之名發(fā)兵大秦。然而此時的大秦一國無主，百官群龍無首，亂象從生。在魏博與其他藩鎮(zhèn)準(zhǔn)備派兵前往北方抵御突厥之時，淮西突然夜襲潼關(guān)，緊緊地扼住了這條北上的必經(jīng)之路。
一夜之間，突厥大軍壓境，北方藩鎮(zhèn)反水，內(nèi)外夾擊，大秦西京告急。
西京之內(nèi)，朝中亂得和一鍋煮開亂的八寶粥似的，為自己支持的皇子爭奪皇位的；吵著要發(fā)兵迎戰(zhàn)突厥的；還有一些看著情勢不對，鬧著要遷都避難的。
有人一看，這不是個事兒是不，別皇帝沒爭出來，自家老窩先給人端了！有些歷經(jīng)幾朝的老臣趕緊忠心耿耿地去找太子，畢竟在同慶帝生前沒正兒八經(jīng)地下圣旨把他給廢了，所以他還是一國之主。
這不找不知道，一找老臣們心都碎了。他們的一國太子，大秦未來的國君正在白馬寺打算剃度出家。
剃你妹的度?。?！右相王崇一怒掀桌，命人將太子趕緊給逮了回來，好說歹說勸他出來穩(wěn)定國心。
出家出了一半被拉回來的太子愁眉苦臉：“舅父，您說該如何穩(wěn)定國心呢？”
王崇眼睛都不眨：“殺了李英知！”
太子大驚：“這這這，英知是父皇的骨血，本宮如何下得去手？！”
“那就捆了他交給突厥處置！”王崇立時想了另外一個辦法。
太子：“……”
被逼無奈之下，太子嘆了口氣：“讓我好好地，與他說一說吧。”
當(dāng)夜，太子連夜駕臨邵陽君府。
對月獨(dú)酌的李英知絲毫不驚，亦為起身行禮，只道：“殿下來了，坐罷?！?br/>
“本，本宮來了?！豹?dú)身一人前往“政敵”府中，太子多少畏懼，見李英知容色溫和，慢慢放松下來，找了個話題開頭，“邵陽金好雅興?！?br/>
“深夜造訪，殿下也是好雅興?！崩钣⒅Y尚往來地回了一句，“殿下，這是來殺臣的嗎？”
太子被他驚到了，這句可不就是古來進(jìn)來大多數(shù)皇帝干掉前朝皇帝路人甲的慣例臺詞嗎！他嚇得登時坐也不敢坐了，刷的站起來，鼓起勇氣道：“本宮是來勸邵陽君登基為帝的。”為保誠心，他趕緊將玉璽從懷中取出，雙手送上，“邵陽君人品民望有目共睹，乃當(dāng)世明君的不二人選。本宮，愿讓出儲君之位，迎邵陽君你入住宣政殿?！?br/>
李英知早知道這個太子軟弱無能，沒想到竟大方到了將皇位拱手送人的地步，無語了半天他道：“殿下您愿意，可臣，不愿意哪。”
太子震驚：“為何？”
“一副爛攤子誰愿意接手??！”李英知理直氣壯地回答。
太子：“……”
之后的事態(tài)發(fā)展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據(jù)說太史局里的史官撕了整整一尺多的草稿，捶桌痛哭流涕：“這個邵陽君怎么就那么不走尋常路呢！”
在突厥舉兵相侵之時，來京中支援太子的邊疆大將恒巒突然折返而歸，在半路伏擊突厥軍隊(duì)，一舉殲滅萬余人。而反水的北方節(jié)鎮(zhèn)一看勢頭不對，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自己起兵直逼西京而來，豈料本應(yīng)駐守東都的天策一字營七千精兵突然出現(xiàn)在西京郊外，與戍衛(wèi)京城的羽林、神武兩軍匯合，與北方節(jié)鎮(zhèn)軍陷入鏖戰(zhàn)之中。
兵荒馬亂了兩個多月，夏末秋初，草原水草凋敝，突厥后繼無力只能敗兵退走。恒巒留下一半兵力給副將守住北境，自己率領(lǐng)另一半大軍火速馳援西京。
西京之困由此得解。
外患一除，中途休場的百官們又打氣精神來要折騰了。然而誰也想不到，炙手可熱的皇位人選李英知為拒突厥和親上書請罪，稱要辭官請罪。監(jiān)理國事的太子自然不許，然在王謝兩族的壓力之下，只得給了他一個閑散官職，貶去了東都。
李英知貶去東都之時，恰是謝安包袱款款騎著她的小浮云重回西京之日。至此，謝安終于明白李英知給她官籍的原因了。貶官東都他早已預(yù)料，甚至可以說是他一手造成，他走了總要留一雙眼睛在暗中替他看著西京。
低調(diào)內(nèi)斂，幾乎從沒在百官面前露過面的謝安自然是最合適不過的人選了。
只不過，謝安摩挲著手中信箋，李英知似乎忘記問了，自己愿不愿意去給他做這雙眼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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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泊星石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