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他低垂雙眸, 瞥向電梯的監(jiān)控錄像。余桑不再說話, 心跳卻驟然加快了幾分。

    終于, “叮”的一聲，電梯門打開。電梯外站著正準(zhǔn)備外出的刑警，余桑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 側(cè)過身從電梯里走了出去。

    一直走到樓梯口, 余桑再稍稍偏頭看向走廊的一頭。奇怪的是, 徐正沒有再跟上來。而是在電梯邊, 兩指對著自己的太陽穴, “bang”

    比了一個射擊的姿勢。

    這是余桑第一次見徐正笑，那種僅僅是扯動嘴角詭異的笑。

    余桑知道從這刻開始，自己不可能再從這起吊詭的案件中抽出身來。

    所以她沒有直接將指紋交給局里的鑒定科，而是繞到了刑科所的指紋中心。

    指紋中心的管理組長, 是余桑在警校的老同學(xué)。他和余桑熟識多年，余桑很清楚他的為人。

    老同學(xué)沒有問及余桑質(zhì)問的來源和檢查的原因，直接拉開椅子開始做比對。指紋比對結(jié)果很快就出來，果然是徐正。

    她深知徐正的脾性, 他這樣的人，若非萬不得已, 做事絕不會露出半點的馬腳。只是他做事太完美, 完美到不容一絲的瑕疵。所以才會脫下沾灰的手套，忍不住轉(zhuǎn)動不符合第一次現(xiàn)場布置情況的酒瓶。

    她看著屏幕上兩枚相重合的指紋, 捏著水杯的手更用力了些。

    徐正那句威脅, 是真的。

    徐正和自己共事一年, 見證了她辦了那么多起重大刑事案件。知道她這樣的人有著作為一名刑警的責(zé)任，更知道在真相面前她從不會退縮和畏懼。

    她不懼死，但是懼怕身邊的人受到傷害。

    “余警官。”指紋中心的老同學(xué)拍了一下她的手腕，她猛地從復(fù)雜地推理中緩過神來。

    “嗯？”

    “下班了。”老同學(xué)抱歉地笑笑。

    余桑點點頭將資料疊好塞進包里，喝完手邊的一大壺茶水。

    *

    余桑從刑科所出來時，夜幕已深。春天漸近，白晝的時間拖長，夜空還殘留著一抹暈斜的陽光。

    她特地沒開車來，走了許久才到附近的公交車站。上了公交車，坐了很久的車才發(fā)現(xiàn)，自己坐的是反方向的車。幾秒后，余警官被司機師傅丟在了一個人煙稀少的廣場。

    只有幾個中年大媽精神抖擻地在廣場中央跳著“蒼茫的天涯是我的愛?！庇嗑僮咄稛o路，只好弱弱地發(fā)了一個定位給景安，順便附送一個微笑的表情。

    幾秒后，她家小景也回消息了，同樣是一個微笑的表情。于是余桑很沒有節(jié)操的發(fā)了一個跪地求饒的小表情。小景回了一個，簡單的句號。

    拜托，要不要這么無情。

    在風(fēng)中傻看了大媽跳完整整一套鳳凰傳奇，景安還是開著車來了。余桑小碎步跑了過去，一下鉆進景安的懷里，側(cè)臉貼著景安的胸口，蹭了兩下，“冷死了?！?br/>
    這鬼天氣，在風(fēng)中多待一秒都是煎熬。余桑倒是敬佩這些大媽們，居然能忍著這么強勁的風(fēng)跳舞。

    她蹭了一會，大媽們跳完舞，拎著包從他們身旁走過。她們難免偷笑著多看兩眼余桑和景安。

    景安垂眸看著余桑，倏地，拉緊她的帽子。她恰好穿了一套休閑的衛(wèi)衣，帽檐拉上碎發(fā)霎時被風(fēng)攪得亂七八糟。

    余桑剛想發(fā)作，睨到景安這廝居然偷偷笑了一下，極淡，嘴角下陷，凹下兩個小小的梨窩。

    見余桑用很不滿的小眼神盯著自己，景安又收了笑，嗆了一聲。

    “所以你公車坐反了。”

    余桑解開松緊帶，點頭。

    “不是還有你?！彼а?，眼波動了動。

    景安未回，徑直朝前走著。他腿長，走一步抵上余桑三步。到廣場的邊緣，他發(fā)現(xiàn)身后某只小短腿還未跟上，有意放慢了腳步。

    “景安，你這幾天的巡演，都捎上我吧?！彼K于趕上景安，鼻腔嗤出一口熱氣。

    “怎么？”景安偏頭，看到余桑的手凍得有些泛紅。他自然地牽起余桑的手，抱住，然后塞進口袋。

    余桑揚著笑，“這不是沒事么?！?br/>
    “你們警察原來都這么閑。”

    他和余桑相處久了，話竟也一天天地多了起來。

    余桑卡了一下，豎起一根手指諂媚道：“這不是一刻也不想和你分開?！?br/>
    景安嘴角抽搐了一下，余警官說起謊話是從來不眨眼。

    他從口袋里抽出手，面無表情地捏著她的臉頰。

    “好么？”余桑擔(dān)心，徐正這種看不到底線的人，真的會為了拿到自己手上的證據(jù)加害景安。

    景安淡淡地回，“余桑?！?br/>
    “嗯？”

    “原來你臉上?！彼D了頓，忍著笑，“肉這么多。”

    ……余桑的腦門上，狠狠地壓過三道黑線。

    *

    不管如何，景·在余桑面前毫無原則·安還是帶著余桑去了巡演。余桑還要第一排正中央的座位，楓哥的拖鞋板險些就砸了過來?？上扔诰鞍驳摹皭簞萘Α?，楓哥只有咬著牙，將原本是送給領(lǐng)導(dǎo)的演出票，心不甘情不愿地塞進了余桑的手里。

    余桑拽出楓哥捏在手里的票，拍了拍，“謝謝楓哥?！睏鞲绾吡艘宦?，扭過臉去。

    景安的巡演的第一場，是在江里的寶利大劇院。寶利大劇院是一座圓形環(huán)繞式的建筑，從平面圖上看，出口非常的多，且因其環(huán)繞式的構(gòu)造，場地開闊，極其容易在其中丟失方向。

    余桑未將事情告訴三組的其他人，她確實不自信，三組亦或是警局里，全部都是自己人。

    這件案子，她只有拿到十足的證據(jù)才能通知上級。

    就像多年前和老六一起臥底在毒梟團伙時那樣，余桑必須堅守內(nèi)心的信念且永遠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自己的伙伴。

    下午四時，余桑跟著景安去了后臺。景安在準(zhǔn)備，松香擦著琴弦。余桑坐在桌角，手插在口袋嚼著口香糖。

    她難得未穿禮服，只是隨意地套了身夾克，戴著降噪耳機。

    半響，景安起身。見到這樣的余桑，心驟然停了兩拍。她這樣，像極了六年前坐在教室里，那個不想學(xué)習(xí)成日發(fā)呆的她。

    工作人員喚了一聲他的名字，他恍回神，跟著工作人員進了場。余桑跳下桌，繞到了劇場的第一排的正中央。

    她知道，徐正或是任何人，若想狙擊，定是狙擊這個坐在正中央，目標(biāo)更為明顯的自己。

    景安上了場，一身熨帖筆挺的黑色西服。臺下，一如既往爆發(fā)著雷鳴般的掌聲。

    他神態(tài)安寧，臉上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余光飄到余桑的臉上，他的眸光不經(jīng)意地閃了閃。

    他提琴又放下，面朝觀眾。這些愛著他琴聲的人，眸子跟著他一起，在舞臺上熠熠閃光。

    景安說：“開場的第一支曲，謹獻給，我的太太?！?br/>
    余桑眼簾顫了顫，恍然間，想起了六年前景安班上的文藝匯演，那時班里人都在八卦自己和景安的關(guān)系。就像所有不諳世事的少年一樣，在情竇初開的年紀(jì)總對身邊同伴的感情充滿著憧憬和好奇。

    景安未承認也未否認。是在匯演中，從不多話的他在講臺前多說了一句。

    他說，像今天這樣，“高二最后拉的一支曲子，謹獻給我的女朋友?！?br/>
    “余桑?！?br/>
    燈光斜射到余桑的臉，蒼白的臉，失了血色的唇。大屏幕映出她的臉，將目標(biāo)幾乎放大在暗中窺伺的人。

    余桑頓了頓，和現(xiàn)場所有人一樣帶著飽含深情的笑，一遍又一遍的鼓掌。

    悠揚的曲聲響起，蕩在劇場上方空曠的天頂。末了，曲聲結(jié)束。景安鞠了一躬往謝幕，又是一陣不斷的掌聲。

    余桑跟著從劇場離開，隨著電梯一齊下到了b一層。

    電梯門打開的瞬間，余桑敏銳地察覺到在水泥石柱的一角，有人在對準(zhǔn)自己。

    或是眼神，或是槍。

    “景安?！彼C著臉，喚了一聲景安的名字，而后將降噪耳機摘下，給他戴上。

    她按合電梯門，幾秒后，再次按著。景安瞥見，她手里多了一把槍。余桑吐了口香糖黏在按鍵上，朝外走了走。

    “余桑，你……”

    “噓?！彼龣M拿著槍，看著地上水流的方向。忽的，其中一處的水流泛起波紋。

    她的眼神鎖死那個方向，只聽兩聲巨響，遠處的石柱外倒下一個人。余桑垂下槍低喃，

    “ba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