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夜幕漸漸下沉，白家府邸的燈火也點(diǎn)了起來。有人影在院落中徐徐穿行，去往各屋。

    今晚這頓飯，小乞兒不是和老叫花一起吃的，卻也不是獨(dú)自一人，笑意盈盈的青竹就站在他一旁。

    青竹為小乞兒盛好米飯，又挑著一雙筷子，仔細(xì)地把各樣小菜魚肉夾在碗中。小乞兒有些難為情地坐在桌旁，看著青竹的一舉一動，這頭次假冒小少主，也是沒經(jīng)驗(yàn)得很，就不知該不該插起手來。

    可眼看著青竹就欲將碗中的飯食送到自己嘴里，小乞兒便坐不住了：“我自己來。”大姑娘喂飯吃，怪別扭的。

    青竹聞言笑了笑，將碗筷放下，靜靜立在了一旁。

    小乞兒總算是松了口氣，趕忙拿起飯碗，急急就往嘴中塞去，腦袋都快撞在碗里，卻就是不敢再多抬頭看看?？呻m不抬頭，卻總覺得身邊的人兒看著自己，又偷偷拿眼瞄著。

    “不合小少主胃口嗎？”

    小乞兒搖了搖頭：“你不吃嗎？”

    “等小少主吃完了，我和姐姐們再回后廚吃?！鼻嘀袂浦∑騼翰粩嗤麃淼哪抗?，倒是覺得有趣，這個小少主沒有脾氣，喜歡害羞呢。

    “那得餓好久了，青竹姐姐你也去吃吧。”小乞兒認(rèn)真道。旁邊有個人看著自己吃飯，真是難過的事，他小乞兒平日都狼吞虎咽的，哪里會細(xì)嚼慢咽的那套。

    “青竹不餓?！?br/>
    小乞兒見說不動面前的人，便只好答應(yīng)了聲，可還是覺得忒難為情的，在大姑娘面前丟了人，小臉就要紅起來。

    倒是一旁的青竹見狀，又勾起淺淺的笑來，“那青竹先出去了，有事小少主叫我?！?br/>
    聞言，小乞兒就準(zhǔn)備點(diǎn)頭，可明白過來是青竹看出了自己的難處，又不好意思，只把頭搖了搖，紅臉道：“青竹姐姐就待屋里吧，外邊涼。”

    “小少主跟公子一樣好呢?！鼻嘀窨粗矍暗娜藘?，不覺笑了起來，倒把小乞兒的臉笑得更紅了。

    小乞兒停了停嘴，一口飯咽下去，“是白燒云嗎？”

    “嗯，公子對我們下人都很好的，小少主沒來之前，便是青竹伺候的公子?！?br/>
    “那你是他買來的嗎？”小乞兒認(rèn)真地看著面前的人兒，突然沒頭沒腦地道了一句。

    青竹被小乞兒問得一愣，又笑了開。

    小乞兒搞不懂，似乎是說錯話了，便要紅臉撓頭：“我看書上說，家里的仆人都是買來的。”

    “我是公子救的。”

    “救的？”

    “山路多賊寇，撞上了，家里親人都被殺了?！鼻嘀裱壑杏谢貞浡冻?，濃濃的哀傷便卷了起來，可又漸漸換了喜悅，“公子恰好路過，就把我救下了，自己還受了幾道刀傷。那時候公子也差不多小少主一般的年紀(jì)，可是黔城大半姑娘的夢中郎呢?！?。

    小乞兒看著青竹，心中也有些悲了，卻又有些不明白，便低下頭，自己往嘴里塞去。青竹見他吃著，也不多說下去，挑著盤中的菜肴夾在小乞兒的碗里。

    月色朦朧，有沉沉的云遮掩著，微微在黑邊上透出些光亮來。入秋后的夜晚，就多了許多涼意，還帶著不知哪里傳來的笛聲，悠悠淌淌。吃過晚飯的小乞兒，想去隔壁找老叫花，可大晚上的，老叫花卻不知道跑哪去了，只好悻悻地待在屋里。

    “小少主，黔城比皇城無趣許多吧？”青竹見小乞兒愣愣地看燭火，提不起些精神，想來是念家了。

    被這一問，小乞兒眼里的火苗跟著跳動了下，“嗯?！?br/>
    “可以給青竹講講皇城好玩的事嗎？”青竹笑盈盈地看著面前的人。

    小乞兒眼中閃了閃，好在老叫花給他的小冊子里介紹過皇城?？伤麆傄獜堥_口，又沒了說下去的興趣，這皇城的有趣他終究沒體會過的，說不真切?！岸即诟铮灰姷檬裁礋狒[風(fēng)景。”

    青竹被小乞兒答得有些愣，琢磨著小乞兒前后的矛盾，覺得眼前的小人更加低沉起來，心中突然也跟著失落了些。

    “明天青竹帶小少主去旁邊大院玩吧?！?br/>
    小乞兒望著青竹水亮亮的目光，想要拒絕，卻又不好開口，便點(diǎn)了點(diǎn)頭。

    入了夜，打著長呵欠，就想要入睡。那輕盈女婢要伺候小少主脫了外衣去，又是好一陣男女有別的小糾結(jié)?？缮僦魃矸輸[脫不了，要有少主的行事，只好是紅著臉偷看看人。

    ……

    一夜過去，小乞兒早早就醒了，也沒叫著侯在門外的青竹，自己趕忙穿好衣服就出了去叫聲“青竹姐姐”。

    青竹見小少主起得早，看來也是孩子心性，又有些心疼的，似乎在他身上看到了白燒云的影子。白燒云的身邊一無玩伴，只有自己的一柄劍，除了修煉就是讀書。青竹雖入白家晚，卻瞧得見他從前的枯燥無趣。如今在小乞兒身上看到相似的感覺，也痛起心來，這大家少主可并不好當(dāng)?shù)陌。?br/>
    洗漱，吃過飯后的小乞兒，被青竹牽著在白府中打轉(zhuǎn)。開始小乞兒是不讓的，害羞得緊，可是青竹就抓著不放，說是府中彎彎繞繞，怕給丟了去。當(dāng)小乞兒把自己的手塞在青竹柔柔的掌心中時，昨日因那一場廳中談話而紛擾四起的心，突然安靜了下來，似秋風(fēng)愜意，躺著一片溫柔，就想要沉進(jìn)去。

    大姑娘領(lǐng)著小乞兒，臉紅著紅著就不紅了，有些癡癡的。兩人在府中繞了許多道，過了許多小拱門，出了白家后院，直接通向另一座緊挨著的大院落。

    這座宅院的布局就不像白家那樣復(fù)雜了，簡簡單單的，眼前是一片大平地，四周都立著屋子。

    平地上有各樣不同的架子搭起，剛?cè)玖松牟计ジ吒咧е?，和著洗干凈的粗布衣服，都在風(fēng)中飄，輕輕盈盈的?？諝庵谢熘鞣N味道，哪家的魚干子腥咸咸的，誰熬的糖漿甜滋滋的，還有曬太陽的草藥苦澀澀的。

    有聲叮叮當(dāng)當(dāng)，落錘處的清響。笑聲爬起，踩著大平地的黃土，追鬧著。好像還有小乞兒喜歡的“之乎者也”，聽得到老頭打教書條條的憤怒。

    “我可以去學(xué)堂看看嗎？”小乞兒眼里忽然有亮光，抬頭看向青竹。

    青竹也不說話，牽著他的小手就走。

    穿過那一片布匹的遮掩，小乞兒看到了許多人，無論是手中有事兒還是沒活兒的，都停下來，朝著青竹打招呼。

    “青竹今天不當(dāng)班嗎？”

    “這是誰家的孩子？”

    “其他家族的小少爺吧，怎么還帶他來這地方呢?！?br/>
    ……

    周圍有聲音擠挨著傳來，炒花生米的大嬸，劈木材的壯漢，瞇著眼的老頭子，都和藹地朝青竹打著問候，可小乞兒卻向著青竹身旁輕微地縮了縮，有些緊張。

    “本家的小少主，皇城來的呢。”青竹笑盈盈地答道，“小少主心里悶，我?guī)麃碚倚∽觽兺嫠?。?br/>
    眾人這才知道青竹手中牽著的小人是誰，一一問過好。小乞兒對這般氛圍很有些不適應(yīng)，卻又覺得極溫柔，可他還是抬起了眼去看青竹。

    青竹明白他眼中的意思，笑了笑：“家主立的規(guī)矩，在這不行禮的。小時候公子也常常往這跑，久了大家就放得下來，可心里卻十分敬著公子。小少主初來，別怪?！鼻嘀窨粗∑騼貉壑械囊苫螅略诒炯掖昧怂闹胁粣?，便解釋道。

    “嗯?！毙∑騼捍饝?yīng)了聲，回過頭，眼中有些飄忽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兩人此時已經(jīng)走到了學(xué)堂旁，透過窗子向里望去，有一白胡子的教書老頭，一手抄著書卷，一手拿著教書條條，搖頭晃腦地吟上一陣，又把手里的條條一敲，瞪眼看著學(xué)堂里的某個小子。

    “少主要進(jìn)去嗎？”

    小乞兒把頭搖了搖，就靜靜在外看著。有學(xué)堂頑童，眼珠子滴溜溜地轉(zhuǎn)，趁著那白胡子老頭不注意，朝著一旁的不學(xué)小子打暗語，還有聽著窗外傳來笑鬧聲的，心思一個勁得朝大平地上飛去。

    “教書老先生也是這的人嗎？”小乞兒突然抬頭問了句。

    “以前不是的，本是被家主請來，卻不愿走了，便不要家主銀錢，帶著全家老小一起搬了過來?！?br/>
    “哦?！?br/>
    有還未到上學(xué)年紀(jì)的小子，都聚過來看小乞兒，仔細(xì)瞄著他衣裳上繡著的虎紋，滿臉的好奇。卻也聽得大人們說這是小少主，便看著嘻嘻地笑，推搡著，有些不好意思。

    小乞兒愣愣的，看著許多目光瞧來，也跟著害羞，拉了拉身旁的青竹道：“我們回去吧?！?br/>
    青竹聞言一愣，望著他，有些不懂面前的小人?？煽粗?，眼里又有淡淡的感傷泛出來。小少主看久了屋里的天空，習(xí)慣了自己一人，就不好改了。青竹想著，便笑著點(diǎn)了點(diǎn)頭，又牽著小乞兒往回走。

    “這就走了？”

    “留著小少主吃飯啊，從前大少主可好你王嬸那一手了?！?br/>
    又有許多聲音響起，要送青竹，青竹忙笑著一一回過，拉著小乞兒往來時的路回去了。

    “小少主，他們不知道公子不是大少主的。”走遠(yuǎn)的青竹趕忙解釋道。

    “嗯，我知道，沒怪他們?！?br/>
    青竹牽著小乞兒，小乞兒低著頭，目光暗暗的，眼里有許多掙扎在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