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天寒料峭，門一開秦子楚便被冷風(fēng)灌了滿脖子。

    “嘶……”

    秦莊對自己這個大兒子是怎么都看不慣，平日里瞧著窩窩囊囊，一臉喪氣。

    整日里抱著個書本子看，還以為能有點出息，結(jié)果到頭來連個童生都沒考上。

    一想到這幾年花的冤枉銀子，秦莊就氣不打一處來，手上使了點力一把把秦子楚推了出去。

    秦子楚一個四體不勤的讀書郎，哪里比得上常年下田勞作的秦莊，這一下差點沒給他懟進(jìn)泥里去。

    李秀花趕緊扶了一把，打圓場道：“當(dāng)家的，蘇家那邊還等著呢，別給楚兒衣裳弄臟了?！?br/>
    秦莊低頭看了一眼，只見秦子楚出門前剛換上的褲子已經(jīng)濺上了不少泥點，怒意便尷尬地收斂了幾分。

    李秀花蹲下身子，拿自己的衣袖替秦子楚擦了幾把。

    秦子楚趕緊把她扶起來，語氣有點不自然，“娘，你別擦了，沒事的?！?br/>
    要是可以的話，秦子楚恨不得衣服更臟一點，最好出不了門那種。

    其實他是個穿越者，來到這個世界剛好一個月的時間。

    剛來就被告知，原主的爹替他謀了樁親事，要去洛邊村的蘇家做上門贅婿。

    贅婿什么的秦子楚倒是還好，關(guān)鍵秦莊是把他當(dāng)一個累贅給丟出去的。

    本來剛穿來心情就有些忐忑，也不知道能不能適應(yīng)，這下還要進(jìn)入一個全然陌生的家庭，秦子楚第一反應(yīng)當(dāng)然是拒絕。

    但秦莊沒給他拒絕的機(jī)會。

    從秦莊一連串的責(zé)罵中，秦子楚漸漸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原主是個四體不勤的讀書郎，這個時代底層的百姓其實對讀書沒那么看重，畢竟連飯都吃不飽，而且書本束脩哪一樣都不是小錢。

    秦子楚之所以能成為幸運的讀書人，是因為幾年前秦莊去過一回府縣，剛巧撞上人家舉人老爺風(fēng)光返鄉(xiāng)的場面。

    官府派的喜差吹吹打打，沿街的百姓大聲叫好，個個都想擠上前去蹭點舉人老爺?shù)南矚狻?br/>
    秦莊跟著看熱鬧的人群一路行到了舉人老爺?shù)募?，親眼看到舉人的老爹被官差們簇?fù)碇?，一口一個舉人爹叫著捧著，眾星捧月一般。

    連縣太爺都親自登門來送禮。

    那場面可是讓莊稼漢秦莊開了眼了。

    好多年過去了，但這一幕始終在秦莊腦子里揮之不去，無數(shù)次的午夜夢回如今已經(jīng)成了他的執(zhí)念。

    然而原主這個大兒子卻一點都不爭氣，讀了幾年書考了四回連個入門的童生都沒考上。

    大里村人人都知道秦莊做夢都想當(dāng)舉人爹，本來就不看好，這下子更是有話說了。

    秦莊為人要強(qiáng)，愛面子，村里頭的閑言碎語他哪里聽得下去？于是在家里憋了幾個月終于下定決心把大兒子送出去，換小兒子來考。

    秦子楚的娘就是典型的傳統(tǒng)婦女，以夫為天，雖然心疼兒子，但到底不敢忤逆丈夫，只能含著淚點了頭。

    今天就是秦家和蘇家定親的日子。

    秦莊哼了一聲，沉著臉朝前走去。

    等他走出去一段距離，李秀花才低聲道：“娘都打聽過了，那蘇家只有一個哥兒，性子也是老實的，你過去了日子不會差到哪兒去的，就是……”

    秦子楚追問道：“就是什么？”

    李秀花看了眼秦莊的背影，下定決心似的道：“就是蘇家哥兒打娘胎里虧了身子，以后怕是不好生養(yǎng)。”

    李秀花越說越小聲，心里應(yīng)當(dāng)是十分介意這事。

    秦子楚懂了，不能生養(yǎng)這事別說現(xiàn)在這個時代了，就是在現(xiàn)代，在意的人也絕不在少數(shù)。

    蘇家恐怕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才肯出十兩銀子“娶”他這個四體不勤的廢物書生。

    想到這里，秦子楚不由對那個素未謀面的蘇家哥兒生出了幾分同情，人家答應(yīng)這門親事，怕也是沒法子了。

    秦子楚剛要抬腳往前走，衣袖就被一只小手扯住。

    低頭一看，原來是原主的弟弟，秦子勝。

    “哥哥，你不要去蘇家好不好，勝兒會好好念書的?！?br/>
    秦子勝今年十歲，仰起的小臉上還帶著稚氣，兩只圓溜溜的大眼睛哭的又紅又腫。

    秦子楚笑笑，溫聲道：“沒事的勝兒，哥哥先去看看，要是蘇家人不喜歡哥哥，那哥哥還回來，好不好？”

    秦子勝眼睛一亮，“哥哥真的會回來嗎？”

    秦子楚點頭。

    其實退親這事簡單，他早就想好了，只要他表現(xiàn)的足夠糟糕就行。

    就是秦莊收的十兩聘銀有點麻煩，得想個辦法讓他拿出來還給蘇家。

    秦子勝被李秀花哄著回家去了。

    秦莊轉(zhuǎn)頭一看，發(fā)現(xiàn)秦子楚居然還在原地，怒道：“磨蹭什么，還想鬧事不成？”

    說到鬧事，秦子楚下意識摸了下自己的胃部。

    原主是活活把自己餓死的，聽說連著七八天什么也沒吃。

    恰好秦子楚在現(xiàn)代出了點意外，陰差陽錯的就穿過來了。

    大概秦莊也怕他當(dāng)時那副要死不活的樣子嚇到蘇家人，所以特地把定親的日子推到了今天，好讓秦子楚恢復(fù)點人樣。

    雖然已經(jīng)過了一個月，但那種餓到幾近絕望的感覺還深深地印刻在腦海里。

    太嚇人了。

    作為現(xiàn)代人，秦子楚哪里經(jīng)歷過這些？

    默默嘆了口氣，秦子楚抬腳跟上了秦莊。

    *

    蘇家這邊。

    蘇仁和孫小山天不亮就起來打掃整理，其實家里已經(jīng)很干凈了，但定親是大事，他們還是想準(zhǔn)備的更好一些。

    一大早，蘇仁的大嫂帶著哥兒也跑來了。

    孫小山有點不高興，朱蘭香每回來都要對他家小寒暗暗貶低一番，今天這么重要的日子怕不是要搞破壞？

    但他也不知道怎么說，畢竟朱蘭香嘴巴很厲害，一準(zhǔn)給他扣些不中聽的帽子。

    后來還是蘇小寒說了一句，“阿爹，沒事的，隨他們?nèi)グ伞！?br/>
    孫小山默默嘆了口氣。

    自從幾個月前大夫說小寒虧了身子不好生養(yǎng)，媒婆們就對他們家退避三舍，村里那些看小寒長得漂亮蠢蠢欲動的也立刻歇了心思。

    尤其那些被蘇家回絕過的，前陣子沒少陰陽怪氣。

    蘇小寒一出門就被這些閑言碎語包圍，慢慢地他越來越少出門，只要沒什么事就會把自己關(guān)在家里。

    蘇仁和孫小山看的心疼不已。

    不知道熬了多少個不眠的夜，兩人終于下定了決心，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吧，他們兩口子守著蘇小寒好好過日子，以后多賺些銀子給他留著。

    但就在這時，隔壁村的秦莊卻找上了門……

    “當(dāng)家的，我還是有些擔(dān)心。”

    蘇仁拍了拍孫小山的肩膀，安慰道：“一會兒人就來了，咱們好好替小寒看看，若是實在不行……”

    后面的話他沒說出口，若是實在不行還能怎么辦，聘銀都給出去了，難不成還能要回來？

    孫小山都明白，但他也不好埋怨蘇仁給銀子給的太快，畢竟換做他估計也會答應(yīng)。

    好在秦子楚是入贅，以后過日子還是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小寒不至于被欺負(fù)了去。

    想到這里，兩人都放了點心。

    朱蘭香從屋里出來，手里抓著把瓜子一邊嗑一邊道：“小山啊，那秦家小子是來入贅的，你們準(zhǔn)備這么多東西，難道還真把人當(dāng)姑爺不成？”

    孫小山淡淡道：“起碼的禮節(jié)還是要有的?！?br/>
    朱蘭香搖頭，“也是，小寒如今這樣，除了秦家那小子，怕是也找不到第二個哥婿了，是得哄著點兒人家?！?br/>
    蘇小寒恰好從廚房出來，聞言面色微微一暗。

    孫小山心疼壞了，沉聲道：“大嫂今天沒有旁的事嗎，不是說替小興約了媒婆相看人家？”

    朱蘭香笑了一聲，語氣里帶著一點得意，“不著急，眼下還是小寒的事要緊，我們小興什么時候相看都成，左右那些個人家也不會跑了?！?br/>
    蘇小興只比蘇小寒小半歲，兩人是同時開始說親的，但蘇小寒從小就好看，做事也利落，蘇小興完全比不上，媒婆們盡往這頭跑了。

    朱蘭香沒少在家里生悶氣。

    現(xiàn)在好了，蘇小寒不能生養(yǎng)，原本往這頭跑的媒婆們?nèi)寂芩胰チ恕?br/>
    朱蘭香怎能不得意？

    好好的日子孫小山也懶得和她吵，直接拉著小寒的手進(jìn)屋去了。

    “小寒，別聽你大伯娘的，阿爹都打聽清楚了，那秦家小子好著呢?！?br/>
    蘇小寒知道阿爹在安慰自己，笑笑，“我知道的阿爹。”

    孫小山摸摸蘇小寒的腦袋，兩人相視一笑。

    *

    從洛邊村到大里村，走路大概也就二十分鐘，很快就到了。

    一路下來，秦子楚見到了各種樣式的房屋，有簡陋的茅草屋，有稍微規(guī)整一些的夯土房，還有好一些的，比如蘇家的房子，磚木結(jié)合，頂上蓋著瓦片。

    細(xì)看之下，棟梁這些木結(jié)構(gòu)上還刻畫著精美的紋飾。

    聽說蘇家爹是木匠，想必這些設(shè)計都是出自他之手，看起來頗費了一番心思。

    從院門往里，一眼就看見一個石水槽，這是平日里洗衣洗菜的地方，旁邊還搭著幾個木架子，上面晾曬著衣物。

    剛下過一場雪，一路上到處都是殘雪泥濘，但蘇家院子里卻干干凈凈，各種做工的用具堆放在角落里，看起來蘇家人應(yīng)該是很會過日子的。

    早在秦莊和秦子楚進(jìn)村的時候，洛邊村的村民們就注意到了，這會兒看他們駐足在蘇家門口，彼此交換個眼神，心里大概就有數(shù)了。

    “來的可是大里村的秦家人？”

    秦莊轉(zhuǎn)頭看了一眼，臉上閃過一瞬的羞惱，而后硬邦邦道：“這里是蘇家吧？”

    “欸你這人……”

    秦子楚見狀，趕緊道：“嬸子好，我們是秦家人，請問這里是蘇家嗎？”

    婦人表情緩和了不少，“是，你們是來說親的吧，小寒他們在家呢，我替你們叫一聲?！?br/>
    說罷就放開嗓子高聲道：“小山，小寒，你家哥婿上門啦?！?br/>
    她這一嗓子出來，周圍那些嗑著瓜子圍觀的村民立刻走上前來，一道又一道意味不明的視線朝秦子楚身上掃去。

    秦子楚也沒什么不好意思的，大大方方由著他們打量。

    與此同時，朱蘭香迫不及待地從屋里出來，雙眼如探照燈似的掃射一番，迅速鎖定在了秦子楚身上。

    “秦家小子來了？”

    她身后跟著好幾個，蘇小興，還有蘇仁和孫小山。

    蘇仁和孫小山一見秦莊就帶上了幾分笑意，說話也客氣，“秦家公來了，快進(jìn)屋里去?！?br/>
    秦莊點了下頭，然后視線自然而然地往年輕哥兒身上放。

    蘇仁立刻笑道：“這個不是我家小寒，是我大哥家的哥兒小興。”

    秦莊這才收回視線。

    “這是犬子楚兒?！?br/>
    蘇仁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應(yīng)過來，把秦莊和秦子楚給迎了進(jìn)去。

    秦子楚一進(jìn)去就對上了一雙怯怯的大眼睛。

    蘇小寒。

    幾乎瞬間，秦子楚就確認(rèn)了對方的身份。

    蘇小寒膚色白凈，兩只杏眼看起來又清純又嬌憨，眼神十分清澈干凈，這模樣若是放在現(xiàn)代怕是能引來一大批的媽媽粉。

    秦子楚被驚艷到了。

    和他的心情差不多，蘇小寒也被他驚艷到了。

    先前聽說秦子楚在家里絕食抗議，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還以為會看到一個骷髏架子一般的人，沒想到對方居然長得很好看，身量也高。

    尤其是對方帶著微微的笑意朝自己看來時，蘇小寒下意識捂了捂心口。

    心跳的有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