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渺渺之章

    一只巨大的青銅銹色怪獸在陽光下閃爍，我在距離圖書館不遠處腳步驟停。

    前方左邊的建筑就是現(xiàn)代的圖書館，而右邊安置著一個像是從很久很久以前流傳下來的匣子，紅黑色相間，那是市博物館，博物館外圍展示了巨大的海報，上面巨大的怪獸猛突著圓眼，我深呼吸壓制著自己，目光無法從海報移開，我漸漸往博物館方向走去，往那個巨型匣子自投羅網(wǎng)。

    我站在鐵柵欄外圍，巨大的展覽海報像是一個漩渦要把我吸進去。

    似乎是全深黑色的背景，但又有漩渦和光影升降浮沉，那個青銅銹色的怪獸，原來只是一張臉，一個銅面具。面具弧形凸起，圓形眼珠異常凸出，非常有神，豎眉，兩角上卷，額鼻相連呈凸起狀，咧口。

    不安和憂郁的感覺開始暈染。

    “盤龍城珍貴文物亮相“青銅的對話：黃河與長江流域商代青銅文明展”，我念念叨叨地讀著右下角的鎏金色文字，顏色和形狀都做舊了，也似乎淹沒在這個虛無的黑色背景當(dāng)中。

    “渺渺渺渺渺！”張揚而明亮的聲音，如同京劇一般的節(jié)奏音色從我身后響起，我調(diào)整呼吸，盡量抑制自己的心慌，雙拳緊握了一下，傳出骨頭咕嚕聲。我轉(zhuǎn)過頭，望著星星大步大步地往我走來，腳步輕快，笑容燦爛。

    “我就知道你喜歡這些！”星星笑嘻嘻地指著那個巨大的青銅面具，下午陽光劇烈，讓我感覺一陣眩暈，“哇，這個面具放大之后好酷炫??！來來來，幫我拍個照片！”星星把手機塞到我手里，便像怪獸咧開的大嘴奔去，我本能想喊停，但是哽在了喉嚨。

    星星稍稍蹲下，盡量讓自己呈現(xiàn)被怪獸吞噬的狀態(tài)，并且雙手抱住自己，臉上故意裝出害怕的樣子，“記得要對準(zhǔn)角度哦！讓我卡在它的嘴里！”

    我咽了一口口水，只輕微發(fā)出一個微弱的“好”字。相機屏幕里的怪獸被縮小了，但是依然讓我心慌。

    咔嚓咔嚓，我盡可能完成了拍攝。想著還是快點離開，我不想再發(fā)生之前那樣的情緒崩潰了。

    “渺渺渺，我們進去博物館看這個展覽吧！這些可全都是你喜歡的！”，星星跑過來想拉我進去，我本能地想抗拒，但她拉住了我的手。

    “你不是說要去圖書館的嗎？”我想找借口推脫。

    “圖書館又不會跑掉，這些展品是城市間巡游展覽的，蘇州過后無艇搭啊！”星星一臉興奮，“看過一些介紹，盤龍城遺址商朝南邊最豪華的城邑誒，四面城墻遺跡還在呢！里面出土的不僅是青銅器具，還有平民生活器具巴拉巴拉一大堆！城市周圍還有一些遺址，側(cè)面反映煉鐵啊手工業(yè)啊商業(yè)呀一應(yīng)俱全??！”星星的描述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本能被吸引，星星嘴角有些狡猾的笑容，“不過啊，我班門弄斧了吧，這些你肯定比我清楚！不是嗎？”

    我抬眼對上星星認(rèn)真的眼光，無奈地嘆了口氣，她是故意讓我來這里的，“盤龍城是長江流域已知布局最清楚、遺跡最豐富的一處商代前期城址，距今有3500年歷史，是商朝南土中心城邑...”我本能地檢索著腦海里的教材和資料，可是理智在告訴自己停下來，一時之間我不出聲發(fā)著呆。

    “渺渺。”星星聲音小心翼翼的。

    “星星，我已經(jīng)畢業(yè)了，那份實習(xí)也已經(jīng)結(jié)束了，這些考古相關(guān)的一切，我不想再碰了。結(jié)束了?！蔽冶M量平靜地闡述著，害怕自己情緒會爆發(fā)。

    “渺渺，你現(xiàn)在算是什么？難道你要在那便利店一直上夜班嗎？那這么辛苦學(xué)這些又是為了什么？我知道你把時間全花這些上面了，所以你才這么優(yōu)秀，那個項目才選擇了你，那可是一個全新的國度，你當(dāng)時就這么跟我說，那個若隱若現(xiàn)的國家??！只在歷史文書上似有若無存在記載著，而你就要去為它的曾經(jīng)存在挖掘證據(jù)了，你當(dāng)時多意氣風(fēng)發(fā)！”

    “別說了。”我盡可能平靜地回應(yīng)。

    “你只是生病了，可能是太久沒有娛樂，一直學(xué)習(xí)壓抑的，吃藥就會好的，沒必要放棄你的前途！”星星眼里都是著急。

    “星星，別說了，我.....”想說什么，但是又合上了嘴。

    我是很喜歡這些文物，也很喜歡去探究歷史上發(fā)生的故事，但是，我不知道該怎樣表達這些濃烈瘋狂的感覺，接近那些文物，那些文物就仿佛，就仿佛有千萬噸情緒和故事向我席卷而來，把我吞噬，

    就在那個項目挖掘期間，我仿佛變成了某個銅燭臺的小人，搖曳的燭火傳遞著溫?zé)?，我看到歌舞女子們踮腳為一位王跳舞，接下來速度加快，我又變成了像獅子一樣卻有著雙翼的青銅怪獸，快進的畫面不斷前進，我變成了一只青銅小鹿，身上傳來劇痛，青銅水犀牛緊緊咬住我不放。慘烈，國家繁盛極點，盛極而衰，戰(zhàn)火悲燃，我身上不知道積壓了多少物件的情緒，我的腦海里滿是幻想，或是妄想，或一切真實發(fā)生。

    醫(yī)生只診斷說‘抑郁癥’。

    如果我有病，那么這些文物就是‘病因’，如果我沒病，那么我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而我知道這是真實的，所有的畫面，青銅器具一樣一樣被挖掘而出，還有一位王的名字一直被歌頌著，我可以絕對肯定，沒有在任何一個教材和資料上獲悉過，相信這個世界也沒人知道過，因為它被銘刻在地下那座青銅上大鼎上。

    完整的銘文，描述了一個短暫的皇朝，短暫燦爛，但是只是一首悲歌。身邊的人都在為這些發(fā)現(xiàn)狂歡不已，而我像是被證據(jù)確鑿一樣，我沒病，我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我想起了那種感覺，或是說身體開始重演這種感覺，我望向那個方匣子一樣的博物館，里面有東西觸發(fā)著我的本能，我的理智仍頑強抵抗。但是那邊的未知的故事強烈地發(fā)散著奇怪的力量。

    “無論怎樣，先進去看看吧！或許已經(jīng)沒事了！”星星關(guān)切道，“說句老土的話，世界上有百分之95%的憂慮都是不會發(fā)生的！”

    我點了點頭，與其說我是被星星的雞湯安撫了，倒不如說理智已經(jīng)被身體的本能壓制，我著魔一般向那個方匣子自投羅網(wǎng)。

    一樓大廳人群還是喧囂的，出售紀(jì)念品的特設(shè)商店處，也充斥著臉上掛著笑容的游客。

    拐上二樓寬敞的木樓梯，樓梯傾斜角度很小，幾乎履平地，有小孩在追逐著，家長在訓(xùn)斥著。再到了三樓，已經(jīng)不見其他人了，我站在樓梯口，望向右邊，那邊怪獸海報若隱若現(xiàn)，我本能地往那邊走去。一個展覽廳高高的門口旁展示著海報，黃色射燈聚焦著猙獰的臉。

    望向門內(nèi)，是一條昏暗的走廊，是博物館一向的色調(diào)，只有微弱的小燈。

    我們走進了走廊，眼前瞬間暗了下來，我們往前走，進入了一個小展廳，展廳光線仍是一貫額昏暗，不同的展品被放置在射燈下面，精致地呈現(xiàn)著，星星興奮地跑上前，一個一個觀賞著，念念叨叨似乎在說些什么，我聽不清，我跟著指示牌往下一個展廳走，又進入了一條長廊，光線比之前的更暗。我的心跳開始加速，我的呼吸聲回蕩在走廊里，我的眼睛虛無地望向前方，前方有兩個光亮點，像是蟄伏在黑暗里的野獸，虎視眈眈，我卻不依不撓地走近。進入了展廳，青銅面具被安置在展廳中央，剛才的似乎是幻覺，現(xiàn)在黃色射燈直直照射著青銅面具，面具被鋼化玻璃保護著。

    我環(huán)顧房間，周圍皆是漆黑一片，是沒有展品，還是沒有燈？不得而知，我卻感覺有東西在包圍著我，包圍圈似乎在緊縮，細碎模糊的語言像咒語一般呢喃，聲音漸漸離我更近。

    我站在原地，茫然四顧，不知道該看向哪里，哪個方向都是黑暗，而哪個方向都有呢喃聲傳來，剛剛來時的走了已經(jīng)不見了，隱沒在黑暗中。

    展示臺的青銅面具，圓凸的眼亮起了詭異的青光，我愣愣地看著，身體開始僵硬，冷風(fēng)開始席卷，呼呼聲，有規(guī)律地腳步聲出現(xiàn)在身邊，我開始顫抖，我閉上眼用力晃頭，呢喃聲卻驟然加倍轟響，猛然睜開眼，幾個怪異的人包圍了我，在圍著我跳奇怪的舞蹈，穿著寬長的袍子，右手拿著青銅面具覆蓋在臉上，左手協(xié)動著身體舞蹈著，口中念念有詞。

    我整個身體不能動，只能看著這一切吞噬著我，撕啦撕啦，黑暗里升騰起這樣的聲音，我疑惑之際，黑暗的包圍圈漸漸升起了橙色的火焰，火焰逐漸猛烈，高溫的能量要將我融化。

    火焰在不斷包圍逼近，跳舞的面具人加快了速度，在我身邊圍跳著，我望著一切要把我摧毀，但是雙腳卻死死地釘在了地板上。

    叮叮當(dāng)~叮叮當(dāng)~叮叮當(dāng)~風(fēng)格迥異的鈴聲驀然響起，周圍的世界一瞬間靜止了，圍跳的面具人，狂舞的火焰，全部都被定格了，我的口袋長震動著，我發(fā)現(xiàn)我的手可以動了，盡管冰冷得難以動作，我用力握緊拳頭，想解除手的拘禁。身邊的一切依然靜止著，也沒有了任何聲音，只有我的呼吸聲。我緊盯著周圍的一切，謹(jǐn)慎地拿出了手機，手機屏幕亮著，上面是雪夜，圣誕老人手里拿著鈴鐺在搖晃，叮叮當(dāng)~叮叮當(dāng)~

    下方有一個圣誕襪子按鈕，顯示著“KERORO”,襪子在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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