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陰流轉(zhuǎn)，是明與暗的變化，常見于日夜交替的黎明和黃昏，也代指生命演替，因而有人朝氣蓬勃，日出而作，有人行將就木，日落盼歸。
盼誰歸？
盼少年歸。
透過指間，夕陽余暉游蕩林間，也隨秋葉灑落地面，染開片片金黃，鋪滿了少年回家的路。
還有一小段路就到家了，少年抬頭遙望山下，看見小鎮(zhèn)上已經(jīng)炊煙縷縷，那戶人家也不例外。
爺爺做的面條該下鍋了吧？想到這兒，少年眼中飽含笑意，嘴角掛起晶瑩，于是緊了緊背上柴垛，加快回家步伐，得在面條起鍋之前把配料給爺爺送到。
就在胸前，少年心愛的小背簍里裝滿了他在山上挖到的竹筍、木耳、香蕈等物，都是頂好的新鮮食材，為此他差點沒跟野豬大打出手。
打是打不過的，因為野豬常常成群結(jié)隊出沒，一齊發(fā)作時嚇人的很，是個人都得犯怵。
但要他偷偷掰扯幾棵山珍就沒什么問題，畢竟和它們打交道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而是一年兩年。
打四歲起，少年已經(jīng)能夠獨自進(jìn)山砍柴，雖然運(yùn)氣不太好，總是遇狼窟、近虎穴、挨豬恨、被熊攆，兇猛野獸見過不少，沒一個饒得了他，追著他滿山跑，好在少年早慧，體力也還行，每每險之又險地死里逃生，然后兩手空空回家去，委屈巴巴的沒好意思吃飯。
現(xiàn)在他學(xué)聰明了，天天上山打秋風(fēng)別提多快活，逗豬遛虎不要太容易，背上一人高的柴垛和胸前滿筐山珍就是今天的收獲。
少年名叫聶朧星，沒有爹娘，沒有兄弟姐妹，家里只有一個爺爺，但爺爺不姓聶。
因為他是被收養(yǎng)的孤兒。
之所以朧星姓聶，據(jù)說是耳朵的緣故，朧星耳朵小小的，有些秀氣，雙耳疊起來剛好是個聶字。
名字不知是誰給起的，爺爺沒說，
收養(yǎng)他的爺爺卻連姓名都沒有，老人是個半還俗的和尚，由于平時治病救人、誦經(jīng)渡死攢了些許德望，鄉(xiāng)親們都喊他大師傅，只有朧星知道老人的法號叫做“無有”。
自從老人無意中提起他來自兗州一個叫做白龍寺的地方，朧星就非?？释ツ抢锟纯?，甚至向往做個和尚，像爺爺這樣救苦救難的和尚。
鄉(xiāng)親們可都背地里偷偷管老人叫活菩薩哩。朧星跟著有光，嘴上不說，心里其實老神氣了。
奈何爺爺不答應(yīng)，任憑朧星如何軟磨硬泡也不松口，別說遁入空門，光頭都不給朧星剃一個，又不告訴朧星為什么，導(dǎo)致“老和尚牽著小和尚回家”的溫馨畫面永遠(yuǎn)只能存在于朧星夢里。
朧星不是沒鬧過，更小的時候，朧星賭氣，拿著刀子在自己頭上一頓刮，光頭沒剃成，賴?yán)^挺像，結(jié)果朧星到現(xiàn)在還沒摘掉“小賴子”的丟臉稱號，被鎮(zhèn)里的孩子笑話慘了。
大人偶爾也拿這事兒逗他，每天只是看著他紅了臉落荒而逃的模樣，小鎮(zhèn)上就要多幾分生氣，多幾處笑容。
不知道為什么，今天逗他的人格外多。
從山腳到鎮(zhèn)里，“小賴子”三個字不絕于耳，平時常夸朧星懂事的婦人們卻不開口，幾乎是男人們在說。
“呦，小賴子天天背了那么多柴下山，走路半點不喘，腰勁兒真大，以后誰家姑娘經(jīng)得住你禍害？”
“小賴子臉那么紅，是在山上瞧著狐仙姐姐洗澡了嗎？”
這些人使起壞來一套一套的，總能把他繞進(jìn)去，朧星哪敢搭理半句，只管硬著頭皮趕路。
路過學(xué)塾，小鎮(zhèn)孩童的誦詩聲鉆進(jìn)朧星耳朵里，開篇便是“步登春巖里，更上最遠(yuǎn)山?！币幌掳阉×?，朧星不懂什么叫意境，只是想想就覺得很美。
什么“石梁聳千盡，高盼出林口?！笔裁础皝冔周b丹虹，排云弄清影?！倍际且痪湓捑湍馨讶藥нM(jìn)盛景的華麗詩句。
正因為朧星是每天進(jìn)山的人，所以他最能理解詩里面描繪的景色有多美，也正因為常在山里跑，朧星又不禁覺得山里看到的景色都沒有詩句寫的那么傳神出彩。
世上明山秀水千千萬，也不知道自己以后能有機(jī)會見到多少？
懷著向往，朧星默默聽完詩詞的最后幾句，心情忽然不再明媚，變得有些糟糕，于是離開，飛快跑回家去。
收拾好心情，朧星一進(jìn)門，見到無有在灶前忙碌，火光映照下，老和尚氣色紅潤，笑問道：“回來啦？愣著干什么，就等你了?！?br/>
見無有手腳麻利，渾不似個遲暮老者，朧星放下心頭重?fù)?dān)，笑容不禁多了起來。
一股腦倒出山珍，忙開始潑水去泥，眼睛卻總盯著煙臺上的陶土罐子，喉頭滾動，咽著口水道：“爺爺，多放點紅油唄？”
紅油是無有自己炸的油花辣子，說是辣子，其實不多辣，就圖個香，朧星吃飯總喜歡放點。
素食向來清湯白水，滋味寡淡，民間用來添味的蔥和蒜也都是葷腥，骨頭肉醬更不用說，無有沾不得，朧星跟著沒怎么吃，為了讓長身體的朧星多吃些飯，無有特意為他炸了這一罐子紅油，好在朧星倒也喜歡。
無有笑著答應(yīng)：“都依你?！?br/>
朧星樂呵呵呈上洗好的竹筍、香蕈、木耳等物，眼巴巴盼著面條起鍋，蹲在灶前添柴煽風(fēng)。
見他太猴急，無有拿大筷子夾住他耳朵，笑道：“莫急，火太大了湯會煮干，面會膿掉，耐心候著便可?！?br/>
朧星急啊，以往在山上“搶豬食”，“奪熊愛”的時候，他從來不缺耐心，一蹲就是大半天，唯獨爺爺煮的素面最讓他難以等待，恨不能光陰如水，日月如梭。
其實不怪他，白龍寺作為神州佛門起源之地，素食齋菜也在這里發(fā)揚(yáng)光大，素面就是其中一絕。曾有江南饕客慕名而來，長住白龍寺外半年之久，就為日日吃上這么一碗素面。
無有手藝不差，朧星喜歡無可厚非。
終于等到面條起鍋，高湯淋下，油花辣子呲呲作響，緊接著冒起一股濃香，直把朧星饞的不輕。
面條分做一大一小兩碗，小的碗口不過朧星巴掌大，對著無有；大的能裝下無有一個腦袋，對著朧星，朧星竟還有些不太滿足，意猶未盡，想著爺爺為什么不多煮一些，肚子裝不下沒關(guān)系呀，他休息一會還能再吃。
畢竟素面可不常做。
揉面搟面都是力氣活，無有的身體狀況大不如前，要不是逢年過節(jié)，基本不花太多功夫做這些，但既然做了，多半碗少半碗差別其實不大。
無有不動筷子，只是靜靜看著朧星埋頭大吃，然后把自己那碗面推給朧星。
朝夕相處，朧星多大飯量無有心里清楚，多自己這一碗剛剛好，他本也沒打算吃。
朧星一窒，嘴上掛著“一簾”面條來不及咽，望著無有，老和尚臉上的紅潤在一點一點迅速消退，重新變得灰敗，朧星的心氣也跟著一點一點墜入谷底。
朧星心中的天，塌了。
原來……剛才的一切，手腳麻利，氣色紅潤，竟然都只是老和尚的回光返照。
朧星顫抖著手，把碗推回去，道：“爺爺身體已經(jīng)很虛弱了，不可以不吃東西?！?br/>
無有伸筷子替他把面條撿進(jìn)嘴里，再推碗，搖頭笑道：“爺爺沒胃口，吃不下。”
直到現(xiàn)在，朧星才意識到為什么爺爺要在今天做他平時想吃卻吃不到的素面。
還有鎮(zhèn)上人們不經(jīng)意間流露出來的情緒，逗弄朧星，其實更多的是一種關(guān)心。
包括布置給學(xué)生的課業(yè)，仿佛算準(zhǔn)了朧星會在那個時候去偷聽，所以教書先生刻意挑了這么一首詩開導(dǎo)他，教他看淡生死，向往世間大好河山。
詩近末尾，令朧星心情變差的那一句，“深入不動境，乃知真圓寂?！焙螢閳A寂？抄了兩年佛經(jīng)，朧星怎會不知何為圓寂。
僧尼之死是圓寂。
近日來，無有形同枯槁，印堂發(fā)黑，誰都知道一個氣血兩虧的老人活不了幾天。
為了撐到現(xiàn)在，給朧星做好一頓素面，無有已經(jīng)竭盡全力。
枯瘦的手掌從朧星臉上緩緩劃過，帶走一行淚水，無有輕聲道：“癡兒，爺爺求佛一世，終在今日得見西天，你該替爺爺開心才是?！?br/>
既然死去不可避免，朧星不愿令爺爺走得不安心，一抹淚，堅強(qiáng)得不像個六歲的孩子。
至少讓爺爺看著自己把面吃完。
哧溜聲又復(fù)響起，縱然面里摻了淚水變得苦澀，朧星沒讓爺爺做的最后一餐留下半點湯水。
無有欣慰，“我死后，你只管往東去尋你的師父，若他還在人世，自會與你相見，若你始終等不到他……想做和尚便去做吧，爺爺替你留了后路，白龍寺僧徒遍布九州，去哪都有你的安身之所，當(dāng)個醫(yī)僧懸壺濟(jì)世也沒什么不好。”
朧星默不作聲。
無有又道：“爺爺知道你心里有氣，哪怕他從來不認(rèn)可你是他的徒弟，你卻不可以不當(dāng)他是你的師傅，恩深情重，你千萬不可以忘本。夜麟是他名諱，事關(guān)重大，關(guān)鍵時刻或可救你一命，切記不可與人輕易提起。”
言盡于此，無有黯然垂首，駕鶴西去，留下年幼的朧星終于崩潰，伏在老人尸體邊泣不成聲。
這一天，朧星的哭聲響徹了半個小鎮(zhèn)，宣告無有死亡。
這一年，朧星只有六歲，他將開始獨自面對這個世界。
何去何從，少年唯有迷茫。